《千梦昭昭》三金银柯

82、阿娇的笔记本 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市区一家甜品店里，空气中浮动着焦糖和海盐的气息。虞梦坐在最里侧的卡座上，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他穿了一件蓝色条纹休闲西装，细边眼镜的镜片后有双熟悉的眼睛——和千寒娇有五六分相像，尤其是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头发修剪得利落干练，整个人透着一股斯文儒雅的书卷气。
　　虞梦的指甲悄悄掐进掌心，那一点刺痛像根针，刺破了正在膨胀的情绪，让她得以从那双眼睛上移开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说：“等很久了吧。”
　　千文辰语气平淡：“没有，刚到没多久。”
　　虞梦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问：“阿姨和叔叔还好吗？”
　　千文辰的目光暗了暗，开口时，声音里浮着疲惫的坦然：“没什么好不好，日子总要过。”
　　短暂的沉默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虞梦抿了抿唇，嘴唇微微发白，终于问出那句话：“你……找到什么了？”
　　千文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从一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两本厚厚的笔记本，黑色的封皮已经磨损得泛出毛边，边角被翻的微微翘起。他将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指尖在封皮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无声的告别。
　　他抬起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涩意：“里面的内容，我和爸妈都看了。”他顿住，目光落在她脸上，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说：“我们一直以为……你们只是好朋友。”
　　虞梦的目光从笔记本被拿出来的那一刻起，便像被钉在了那两本磨损的封皮上。听到千文辰的最后一句话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千文辰看着她的神情，声音放得更低了，却字字清晰：“笔记本里提到最多的就是你，后来，她把你称之为……爱人。”
　　那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虞梦勉强维系的所有镇定。她猛地偏过头，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可喉咙里的哽咽还是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细碎而滚烫。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我……”只这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她低下头，看着那两本躺在桌面上的笔记本，泪水终于失了束缚，无声地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千文辰红着眼睛，从桌上的纸包里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虞梦接过来，按在眼角，纸巾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不好意思……很久之前，我不爱哭的。”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将两杯饮品和一碟精致的小蛋糕放在桌上，便安静地退开了。
　　千文辰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已带上沙哑：“姐说你爱吃甜的，尝尝吧，或许心情会好一点。”
　　虞梦盯着那碟蛋糕看了几秒，抬起眼看向他，眼眶还红着，声音却渐渐稳了下来，说：“我和阿娇……我们的事，没想过一直瞒着你们。”她顿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原本我们是打算等到大学毕业，待工作稳定了，再好好跟你们说的，只是……没有等到那一天。”
　　千文辰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带着往事已矣的平缓：“你们的事……已经过去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决绝，“爸妈并没有怪你们，只是不愿再提起过往。”
　　他垂下视线落在那两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停顿了片刻，说：“这两本笔记本，是因为你而存在的，除了我姐，没有人比你更合适来保管它们。”
　　虞梦低下头，指尖轻轻触了触封皮，又缩了回来，她沉默了几秒，声音果决，却浸着忧伤，说：“笔记本，我先暂时拿回去看看，过段时间……还是寄还给你们保管吧。”
　　千文辰微微皱眉，目光里带着不解：“为什么？”
　　虞梦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淡淡的，藏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分量，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千文辰看了她许久，最终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向她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蛋糕：“先把蛋糕吃了吧，再放就不好吃了。”
　　虞梦应了一声，低头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混着一丝微酸的果香，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抬头。
　　千文辰也不再开口。他的目光虚虚落在窗外某处，像是落在某片看不见的旧日里。午后的光在玻璃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车流不息地滑过去，街景模糊成绵延的色块，而那些被时光封存的画面，却一帧一帧在他脑海里重新显影。
　　那个时候姐姐读初中，吃饭时、阳台上、写作业的间隙里，他总能听到她嘴里蹦出一个名字——虞梦。起初是两个生疏的字，后来变成亲昵的“阿梦”。再后来，等姐姐升上高中，那个名字就有了一张真实的脸。
　　一个短发的女生时常跟在姐姐身后回家，安安静静的，不太爱说话，容易害羞，学习却十分好，且只会对着姐姐一个人笑。
　　姐姐总是把家里好吃的零食留出一份给她，无论买什么东西也总会先想着她，有时候姐姐甚至不回家过夜，只丢下一句“我去阿梦家陪她”。
　　那会儿他年纪不大，总觉得姐姐对这个朋友比对自己这个亲弟弟还要上心。她闯进了他们的生活，又分走了姐姐太多的目光，让他站在角落里望着，心里生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些带着少年酸涩的记忆，此刻像旧电影一样在脑海里缓缓放映着，边角被时光磨得柔和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每一帧里自己那张委屈不甘的脸。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虞梦已经放下了叉子。
　　千文辰神情稍稍松懈：“走吧，我送你。”
　　虞梦把那两本笔记本小心地收进包里，拉好拉链，她背着包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润而沉稳：“不用了，谢谢你，文辰，也替我谢谢叔叔和阿姨。”
　　千文辰也站起来，手里提着公文包，指节微微用力，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和一点淡淡的释然：“该往前走了，你多保重吧。”
　　虞梦点了点头，仔细的端详着他的脸，认真道：“祝你顺风顺水，事业有成，也愿叔叔阿姨平安健康！”
　　说罢，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玻璃门的瞬间，热风裹着街上的喧嚣扑在脸上，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明亮得几乎有些蛮横，晃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各种情绪压进肺腑深处，随即，迈开步子，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了。背包里的两本笔记本压着肩头，沉甸甸的，仿佛装着一整个青春岁月。
　　回到酒店，虞梦迫不及待的翻看起笔记本。
　　第一本，初中时代。纸张泛着微黄的色泽，字迹还带着初中生的稚拙，起始时间是2010年冬，是她们成为新同桌的开始。
　　第30页，是她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暑假，夏日的蝉鸣仿佛还黏在纸缝里。
　　……
　　第45页，她惊奇地发现她们的名字笔画数相同，旁边还画了两个小小的惊叹号。
　　……
　　第120页，阿梦终于肯让她去她家里了，为此她差点感动流泪……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第一本看完，接着第二本。
　　第二本，高中时代。首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我和阿梦在同一所高中，属于我们的高中学业生活开始啦，真好！！！
　　第2页，是她们的开学军训，八月底的阳光隔着纸页都能嗅到那股灼热的气味。
　　……
　　第5页，她们请假——阿梦的奶奶突然重病离世，纸页上有被泪水晕开的痕迹。
　　……
　　第224页，那个冬天，风雪交加的夜晚，她抱着阿梦告白了……
　　窗外的天色从白昼褪成黄昏，又从黄昏沉入深夜。等到合上最后一页时，晨光已经像薄纱一样从窗帘缝隙间渗了进来。
　　整夜未眠，她却丝毫没有困意。
　　原来千文辰说的没有错，这两个笔记本因她而存在。每一篇里都有她的名字，起初只是简单的提及，越往后，她渐渐成了里面的主角。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将她淹没，她不想哭的，可就是控制不住，心仿佛被生生撕扯，疼的她不得不弯下腰，把脸埋进曲起的双膝里。
　　整个初中和高中，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刻意尘封的、不敢触碰的，都在这一刻清晰起来，汹涌而温柔，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而她甘愿沉溺其中！
　　哭过之后，心中所有的思念、悲痛、委屈、不甘，全化作滔滔的恨意与愤怒。感性像涨潮的海，将她最后一缕理智也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