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梦昭昭》三金银柯

79、回来正好 回到租

　　回到租住的房子里，她第一件事便是钻进浴室。温热的水流从花洒里倾泻下来，哗哗地冲刷过肩颈、脊背，把一整天黏腻的汗渍和操劳一并带走。
　　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走进厨房，发梢的水滴落在肩头，洇出几朵深色的花，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推门进卧室时，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入窗棂，把半面墙壁染成旧信笺的颜色。
　　她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牛皮本子。封皮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微微卷起，带着经年累月摩挲过的温润光泽。
　　她把它摊在桌面上，翻开某一页，蹙起眉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有时候她用指尖轻轻划过某一行，久久地停在那里；有时候她拿起笔，在空白处添上几行；有时候她又把刚写下的划去，横线一道压着一道，墨迹深深浅浅的。
　　直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浓稠的墨蓝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最后一点橘红也吞没了。她才缓缓抬起头，揉着太阳穴，把目光投向窗外。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和夜色叠在一起，眼底那片阴翳，在暗下来的光里显得更浓、更重，像从不肯散去的积雨云，沉沉地压在目光最深处，天晴也好，天黑也罢，它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悬着。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尖锐而短促，划破了满室的寂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瞳孔轻轻一缩，几乎是下一秒便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接切入正题："什么时候见一面？我又找到一些东西。"
　　她的手指捏着手机边缘，指腹微微泛白。她翻过桌角的日历，目光落在月底的日期上，停顿了几秒，开口时声音很稳："月底，我会去市里。"
　　对面没有多余的话，干脆地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她缓缓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
　　她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卧室轻轻说了一句："阿娇，饿了吧？我去做饭。"声音很轻很柔。
　　她没有等回答，转身走进厨房。没过多久，两副碗筷并排摆在桌上，一碗多放了一勺辣椒酱，一碗稍显清淡。
　　她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挑起面，低头慢慢地吃。对面那碗面渐渐凉了，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没有动它，也没有收走，就让它那么安静地放着。
　　时间一晃，便到了周五。幼儿园正式放了暑假，孩子们像一群扑棱棱飞散的小鸟，欢天喜地的被家长接走，空荡荡的走廊里还回荡着他们最后几声脆生生的"林老师，下学期再见"。
　　可是不会再见了！
　　周六一早虞梦便去了幼儿园，完成暑假最后的清扫工作，她忙了整整一天。
　　当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时，她便挎上帆布包，走出了幼儿园的大门。
　　步子不急不缓，踩着影子沿着街道走着，风从身后追上来，轻轻拂过她的后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她蓦然回头，老王还站在门口，乐呵呵地望着她，冲她摆了摆手，嘴里说着什么，被风卷走了一半，只剩下含糊的尾音。
　　她的目光越过老王，落在那栋静静伫立的楼身上。她忽然淡淡地笑了，那笑意很柔，从唇角开始蔓延，在眼底深处开出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周日上午，阳光被薄云滤过，落在窗台上时已不再灼人。虞梦正蹲在阳台上给那两盆绿植浇水，忽然听见门被拍得咚咚响，紧接着唐婶的声音传进来："小林！小林在家不？麻将三缺一。"
　　她愣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起身去开门。唐婶穿着碎花短袖，手腕上套着一只翠绿的玉镯，衬得皮肤白生生的，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看样子已经准备好了零钱和钥匙。
　　见虞梦开了门，唐婶一把拉住她的手，笑吟吟地说："楼下赵姐喊咱搓麻将呢，走，咱快点下去。"
　　虞梦点点头，从包里找出零钱，换了鞋，把钥匙揣进口袋，便跟着唐婶下了楼。
　　楼下那间棋牌室是早年用车库改的，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扇小窗户半开着，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绿油油的藤蔓垂下来，轻轻晃着。
　　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楼下赵姐，烫着小卷发，正拿着一把瓜子慢慢嗑；另一个是隔壁楼住着的李姨，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见虞梦她们进来，两人都抬起头招呼："你们来啦？快坐快坐。"
　　虞梦笑着打了招呼，在牌桌旁的空位上坐下来。唐婶和赵姐李姨聊着天，从菜价涨了一毛五分说到隔壁楼谁家闺女考上了好工作，絮絮叨叨的，虞梦听着，偶尔接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出牌、摸牌、理牌。
　　窗外有风穿进来，吊兰的叶子轻轻摇动，在墙面上落下斑斑驳驳的影子。牌局散了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李姨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一边往兜里收拾零钱，一边慢悠悠地说："咱们明天再玩吧，现在我得回家吃点午饭，眯上一觉，这打牌也是个力气活儿啊。"
　　唐婶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遗憾："明天可不行，明天我跟老黄要去走亲戚。"她说完又转头看向正在数钱的赵姐。
　　赵姐手上攥着一把零票子，一张一张捋平整，又数了一遍，抬起头来问："行，那改天再约你。小林明天有事儿没？"
　　虞梦想了一下，淡淡地说："已经放暑假了，没有什么事。"
　　赵姐眼睛一亮，把钱往兜里一塞，拍了一下桌子说："那好啊！明天我喊你哈，咱们好好搓几圈。"
　　虞梦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唐婶笑呵呵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劲儿：“今天赢了不少吧？”
　　虞梦被推得轻轻晃了一下，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赢了三十块。”
　　"不错不错，"唐婶眯着眼睛笑，“够买两个大西瓜了。”
　　两人一起走出棋牌室，沿着楼梯慢慢往上爬，脚步声在窄窄的空间里轻轻回荡。唐婶走在前头，走了一半忽然放慢步子，侧过身来等虞梦跟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问：“小林啊……暑假这么长，你打算待在这儿，还是有别的安排？”
　　虞梦的脚步顿了一下，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头，对上唐婶那双温温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沉默了一瞬，说：“过几天……要去一趟市里。”
　　唐婶"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只点点头。
　　到了六楼，唐婶笑着说："小林，你叔做饭时，发消息说做了两样你爱吃的菜，午饭就来家里将就将就。"说着也没等虞梦回答，便拉着她进了门。
　　饭桌上，唐婶又往虞梦碗里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嘴里的话茬子却没断过，黄叔端着饭碗，一边扒饭一边接话，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明天走亲戚的事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小叔在市里养病养了三年，这次总算是回来了。"唐婶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放下一桩心事的松快，"听说人精神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
　　黄叔嚼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放下筷子伸手比划了一下："他已经把烟彻底戒了，一根不碰，明天去的时候，把我珍藏的那盒茶叶拿去，再买点应季的水果。"
　　虞梦坐在对面，听到“小叔”两个字，手里的筷子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凝在碗沿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心脏忽然兴奋的欢跳了几下。
　　黄叔见她忽然不动了，把一块酥烂的排骨夹到她碗里，关切的问："怎么不吃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虞梦回过神，抬起眼，唇角弯了弯，看了一眼碗中那块排骨，轻轻应道："没有，菜味道不错。就是在听你们说话呢。"
　　她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小口，酱汁沾在唇角，咀嚼的动作不急不缓，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她又低头扒饭，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那笑意覆在脸上，掩藏住了底下涌动的、复杂而细碎的情绪。
　　唐婶还在那边絮絮地说着明天该穿什么衣服、要不要带个红包、路上要不要再去点心店买两盒酥饼。黄叔一边应着一边又给虞梦夹了一块鱼肉，嘴里嘟囔着："吃鱼聪明，多吃点。"
　　虞梦点点头，把鱼送进嘴里，她慢慢咽下去，目光垂落在自己碗中的白米饭上，心想：回来的正好！
　　吃完饭，虞梦把碗筷收进厨房，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两遍，才解下围裙挂在门后，冲唐婶和黄叔笑了笑说："叔，婶，你们歇个午觉吧，我先回去了。"
　　唐婶正在沙发上剥橘子，头也没抬地冲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下午热，别往外跑。"
　　虞梦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走回自己的屋子。
　　她站在玄关停了几秒，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轻回荡，然后走进卧室，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本牛皮本子。
　　她在书桌前端正的坐下来，翻开空白一页，提起了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