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梦昭昭》三金银柯

78、上班的一天 窗外雨

　　窗外雨声渐渐疏了，后半夜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天亮的时候，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淡蓝色的天空，像蒙尘的旧窗户被擦亮了一角。
　　虞梦睁开眼的时候，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床沿边。她恍惚了一瞬，目光慢慢聚焦，落在怀中的相框上。阿娇的笑容迎着光，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相框放回床头柜，起身，叠好被子，把床单的每一个褶皱都抹平。
　　洗漱完毕，她站在镜子前，用粉扑轻轻盖住眼底那圈淡淡的青色，又涂了一点口红——薄薄一层，足够让气色看起来正常。
　　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心里不禁吐槽“天气预报又不准。”
　　她挎上那只旧帆布包，出了门。
　　金花幼儿园门口，保安老王正端着搪瓷杯喝茶，看见她远远走来，笑呵呵地扯着嗓子打招呼："小林老师，吃早饭了没？"
　　虞梦扬了扬手里提的塑料袋，里头装着包子，还冒着热气："买了，一会儿吃。"她冲老王笑了笑。
　　她推开门进了教室，放下包，开窗通风，接着从储物柜里拿出抹布和水桶，开始一天的工作，清早，先擦桌椅、拖地、整理书架。
　　她如今在幼儿园里做教师助理，管着一班和二班的后勤琐事。清扫教室、早晚在校门口迎送学生、中午给孩子们盛饭分菜、看着他们午睡……
　　工资还行，每周双休，朝七晚五——在这个小城里，已经是一份安稳得体的营生了。
　　上午八点，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小手牵着大手，书包晃晃悠悠地挂在肩上，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已经活蹦乱跳地追着跑。
　　虞梦站在门口，半弯着腰一个一个迎进去，摸摸小脑袋，接过家长递来的水壶和替换衣物，嘴里软软地说着："早上好呀，小朋友吃早饭了嘛。"
　　"不哭不哭，老师兜里有糖哦。"
　　"书包里带的什么好吃的，鼓鼓的啊？"
　　她的声音温柔而耐心，那些孩子仰起脸看她，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阴翳。她迎着那些目光，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弧线——那笑容不深，却不再像面具，而是从里到外都透着温度。
　　太阳越升越高，很快到了晌午。
　　食堂里，虞梦系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围裙，一手端着饭勺，一手扶着餐盘，弯着腰给排队的孩子们一一盛饭分菜。土豆烧鸡块、清炒白菜和深紫色的烧茄子，油亮亮的，酱汁裹得均匀，正冒着细细的热气。
　　面前一个小女孩踮起脚尖，歪着脑袋朝餐盘里张望，小手指着那团紫黑色的菜，软糯糯地问："林老师，这是什么菜呀？"
　　虞梦弯下腰，声音温温柔柔的："这是茄子呀，红烧的，可香了。"
　　小女孩皱了一下小鼻子，认真地端详了片刻，犹豫着说："那我只要一点点……它有点黑。"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小小一段距离。
　　虞梦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用勺子拨了一小块茄子放到她碗边，又舀了两勺她爱吃的土豆鸡块，把饭碗端端正正地放到她的小托盘里："好，就一点点。先尝尝，喜欢的话就再来加。"
　　小女孩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下一个小脑袋立刻凑上来，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队伍缓缓的前行，虞梦一个接一个地盛饭、分菜、轻声叮嘱，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即使食堂里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她的额角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鬓边，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等四十多个孩子都打好了饭，她和一班二班的两位主班老师才开始坐下来吃。孩子们吃得很慢，有的挑食，有的聊天，有的拿勺子把米饭堆成小山又推倒。
　　虞梦三两口扒完自己的饭，便起身去帮忙收拾桌面、添汤加水，像一只穿梭在花丛里的蜜蜂，停停歇歇，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
　　等所有孩子都吃完饭、洗好手、排着队被领进午睡室时，已经快十二点半了。
　　虞梦和两位老师一人一排，监督着他们爬上床，等到最后一个孩子也躺下来，虞梦才对两位老师说："你们俩也快去休息吧，这儿我看着就行。"
　　两位老师道了声谢，推门走了。门刚合上，原本安静的房间里就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翻身、小声说悄悄话、还有“咯咯咯”的笑声。
　　虞梦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见靠墙那张小床上，一个小男孩慢吞吞地坐了起来，举着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掌，冲她摇了摇。
　　她赶紧走过去，蹲在他床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怎么啦？"
　　小男孩一本正经地望着她，小脸鼓鼓的，像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老师，我要和赵铭睡一起。"
　　虞梦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隔壁床上正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的赵铭，又转回来，耐心地问："你之前不是一直和曾平安睡一起的吗？"
　　小男孩立刻鼓起腮帮子，小眉头一拧，气呼呼地说："我不要和他睡了，我们已经……绝交了。"
　　虞梦忍着笑，伸手揉了揉他圆溜溜的小脑袋，掌心触到他细软的发丝，温温热热的："好吧，那你去吧。但是，要好好睡觉，不可以说小话，不然，老师就要把你们分开了哦。"
　　小男孩用力点了点脑袋，翻身下床，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爬上了赵铭的床铺，两个人挤在一起，脸上挂着相同的笑。
　　其他孩子一看，也纷纷坐起来，嚷嚷着要找伙伴，房间里顿时像炸了锅。虞梦站直身子，伸出双手，朝他们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食指竖在唇前，另一只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小朋友们立刻噤了声，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小麻雀。
　　虞梦环顾一圈，嘴角弯起来，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老规矩喔。"
　　小朋友们立刻笑了起来，没有发出声音，只露出豁了牙的小嘴，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抱着枕头去找自己的好朋友。
　　一阵小小的骚动之后，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三分钟，不多不少，所有孩子都找到了自己的伙伴儿，并排躺好，小手牵着小手，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虞梦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才轻轻地在两排床之间走了一圈，午睡室彻底安静下来，匀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缕薄薄的光，在地板上悄悄挪动。
　　虞梦轻轻退到角落，在一把窄窄的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上凉凉的墙壁。她长长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把一整个上午的琐碎与喧闹都从身体里慢慢放走了。
　　她闭上眼睛，眼睫覆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淡淡的弧影，蹙起的眉头，表示她有些累了。
　　没过多久，一道含含糊糊的呓语从某个角落飘过来，软糯而短促"妈妈——"
　　虞梦的眼睛倏地睁开，她轻轻侧过头，循声望去，所有的小朋友都睡得正酣，没有人醒着。
　　她站起身，脚步几乎没有声响，走到墙边那台空调前，把温度调高了一点，冷风的声音便轻了些。
　　她转身走回窗边，捏住窗帘的一角，拉开一道窄窄的缝。午后浓烈的光线猛地从缝隙里涌进来，让她微微眯了眯眼睛，放眼望出去，湛蓝的天空铺满了视野，蓝色之间，矗着一栋浅蓝色的建筑楼，楼下几棵青翠的树，叶片被照得透亮。更远处，是幼儿园的游乐区——滑滑梯、秋千、沙坑……统统被笼罩在这片明朗而坦荡的阳光里，发出明亮而鲜活的色彩。
　　她把额头轻轻靠上窗框边的墙壁，目光穿过那片明媚的、仿佛永远不会凋谢的景色，却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能看见，能感知，却触碰不到。
　　再明亮的光，再澄澈的蓝，再葱翠的绿，都只是落在她眼底的表层，像一个匆忙路过的人，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音便离开了。那片沉沉的阴霾，像墨水滴进清水里，化了，散了，却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薄、更均匀、更深地融进了她目光的底色里。
　　她就那样靠着墙，安静地望着外面的世界。时间流淌着，不知不觉便兜满了一整个午休。
　　清脆的铃声划破宁静，小朋友们陆陆续续睁开眼，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有的打着小哈欠，有的迷迷糊糊地唤着"老师"。
　　虞梦转身走过去，帮这个系鞋带，帮那个找鞋子，又把掉在地上的毛绒玩具捡起来，她看着他们排好队，摇摇晃晃的像一串彩色的小鸭子，被她领着慢慢走回教室。
　　到了教室，她走到饮水机前，一只一只接过孩子们递来的水杯，拧开盖子，倒满温水，再拧紧递回去——动作连贯而熟练，像在做一件做过一千遍的事。
　　终于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挥了挥手，笑着对孩子们说："好了，下午乖乖听老师的话哦。"
　　孩子们奶声奶气地应着"好——"，便散开了。
　　她转身走出教室，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走廊尽头，风迎面吹来，她摸了摸口袋，是小朋友们给她的几颗糖果，花花绿绿的，她撕开一颗，把它放进嘴里，甜味一丝一丝地渗开，她弯起嘴角，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虽浅淡，却真真切切。
　　下午四点，放学的铃声响了。她和其他两位老师一起，把孩子们带到幼儿园门口，门外已经站满了翘首等待的家长。她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扑进大人的怀里，被牵着手，渐渐走远。
　　虞梦目送最后一位小朋友被她的老奶奶牵走，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教室。
　　她收拾好水壶、把围裙叠好放进柜子、又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块积木捡回筐里，最后检查了一遍窗户和灯，才在值日表上签了字。
　　走出大门时，保安老王冲她点了点头，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堆着笑："小林老师，明天见啊。"
　　她回头应了一声："叔，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