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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邻居家做客   不多时 ...

  •   不多时,拍门声笃笃地响起来,带着几分急促和随意的力道。虞梦走过去拉开门,黄叔正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手里还攥着那把蒲扇,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棋下得好好的,说下雨就下雨,嗐。”
      他抬眼看见虞梦,脸上的褶皱立刻舒展开来,笑眯眯地说:“哟,小林来了啊。”
      虞梦侧身让他进来,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又来您这儿蹭吃蹭喝了。”
      黄叔把蒲扇往鞋柜上一搁,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宠溺:“哪里的话!家里多双筷子多口人,热闹还来不及呢。”
      他趿拉着拖鞋往屋里走,走了一半又回过头,冲虞梦招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番兴致:“小林,来来来,趁饭还没好,咱俩下一盘。”
      棋盘摆上茶几,棋子落定,虞梦先行。她落子平稳而精准,像一潭静水底下藏着暗涌,招招都落在关节处。对面的黄叔渐渐敛了笑意,眉头越拧越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棋局,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密密麻麻地敲着窗,像无数根细针刺入肉骨。
      虞梦抬起眼看他,手中的棋子被她捏得死死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条条浮起来,她的目光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即逝。嘴角却挂着笑,那笑容浮在脸上,像纸糊的面具,薄薄一层,风一吹就会破。
      “叔,我去趟厕所。”她站起身,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体贴,“不急,您慢慢想,等我回来再落子。”
      黄叔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去吧去吧。”
      虞梦转身走进卫生间,轻轻带上门。她拧开水龙头,清冽的水声哗哗地淌出来,填满了狭小的空间。她双手撑在洗手台边沿,抬起头,目光落在镜子里那张脸上——那张整饬过的、线条柔和的脸,眉眼温顺,唇角微扬,是她日复一日练习出来的表情。可此刻,她看见镜中人眼底那片薄薄的冰层,正一点一点裂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腔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拉锯。水声不歇,她低头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毛孔渗进去,把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稍稍松了几分。
      许久之后,她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慢慢按干脸上的水珠。再抬眼时,镜中的人已恢复了惯常的模样——柔和的眉眼,嘴角的微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推开门走出去。黄叔正从厨房那边踱出来,手里还攥着蒲扇,冲她笑呵呵地说:“小林啊,你婶说了,饭一会儿就好,棋咱下次再下——这局先记着,我可不认输啊。”
      虞梦依旧微笑着:“好的叔,我先去看看婶有什么要帮忙的。”说完,她便侧身钻进厨房。
      厨房里热气氤氲,唐婶正揭开锅盖,虞梦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唐婶手里的盘子,问:“婶,碗筷我来摆吧。”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把整个世界都笼了进去。
      餐桌上,黄叔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瓶白酒,他拧开瓶盖,醇厚的酒香一下子漫开来,他不由分说地给虞梦斟上一杯,透明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头顶暖黄的灯光。
      “这可是好酒,你尝尝。”黄叔端起自己的杯子,眯着眼睛,一脸得意。
      虞梦端起酒杯,在唇边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顺着舌尖滑下去,在喉咙里灼烧,她放下杯子,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真不错,好酒!”
      唐婶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夹起一块最大的牛排,稳稳地放进虞梦碗里,目光里满是期待:“快尝尝味道咋样?炖了两个小时呢。”
      虞梦低头咬了一口,肉质酥烂,酱香浓郁,汤汁裹着肉纤维在齿间化开。她眼睛微微一亮,竖起大拇指,嘴里含着一口肉,含糊地“嗯——”了一声,重重的点了点头。
      放下筷子,她又拿起公勺,给黄叔和唐婶各舀了两勺牛排:“叔,婶,你们也快尝尝,味道真是绝了。”
      吃着牛排,喝着小酒,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唐婶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拨了个视频过去。屏幕上很快出现一张年轻的面孔——戴着细框眼镜,穿着黑色短袖,肩上挎着公文包,背景是暮色中的人行道。
      唐婶把手机转向黄叔,镜头晃了一下,定格在黄叔泛红的脸上:“看看你爸,又喝上了,都快要醉了。”
      手机里传出一道温润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属于年轻人的沉稳:“爸,你少喝点酒,注意身体。”
      黄叔听了,反倒把腰板挺了挺,嗓门透着藏不住的笑意:“爸高兴啊!你又升职加薪了,天大的好事,能不多喝两口吗?”
      青年在那头无奈地笑了笑:“那也不能一个人闷头喝这么多啊。”
      唐婶忽然把手机往旁边一偏,镜头稳稳地框住了虞梦:“谁说是一个人了?还有小林陪着呢。”
      虞梦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对着屏幕里的青年弯了弯眼睛:“宇哥,你好呀,刚下班吗?”
      宇哥应了一声,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温和:“嗯,刚下班,正在等车。”
      “辛苦了,”虞梦的声音是刚好的温柔,“听叔和婶说你升职了,恭喜呀。”
      “升到组长了,不算什么大动静。”宇哥谦虚地笑了笑,手指勾了勾背包带子。
      虞梦笑着接话:“那也要祝宇哥往后步步高升,一路升到经理。”她的语调轻快,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落在空气中叮咚作响。
      宇哥在那头弯了弯嘴角,目光隔着屏幕落在她身上,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认真的关切:“女孩子家,还是少喝点酒。你和我爸,适量喝点就行,别贪杯。”
      虞梦乖巧地点了点头。
      唐婶这才把手机收回去,凑到眼前,满脸堆笑地继续家常:“今天这天气,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哎对了,昨天我跟楼下王姐打麻将,又输了六十块……”
      声音渐渐絮絮地铺开,琐碎而平凡。
      虞梦没有再参与对话。她的目光缓缓垂落,落在面前那半杯白酒上,酒液静止不动,澄澈得倒映着头顶的灯光和自己模糊的轮廓。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目光都有些发虚,像是要从那片透明的液体里,捞出什么沉在底下的东西。
      窗外雨声簌簌,碗筷碰撞的声音响在耳边。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这一次,酒液的辛辣直直地滑进胃里,却没有烧暖她眼底那片沉寂的湖。
      饭后,虞梦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脸颊泛着酒意熏出的薄红,目光却清明得像一潭深水。她冲黄叔和唐婶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含糊:“叔,婶,我好像有点上头了,先回去歇着了。”
      唐婶连忙起身要扶,被她轻轻挡了回去:“住对门的事,我还能走。”
      她转身出门,带上门的那一瞬,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像釉面一样裂开、剥落,簌簌地掉了一地。
      一进自家门,她来不及开灯,鞋也没换,径直冲向卫生间。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她伏在马桶边沿,胃里翻涌的酸涩和酒气一股脑地往上顶。吐不出来,胸口又堵得发慌,她咬着牙,伸出手指探向舌根,指腹抵住最深处,用力一压——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来,灼烧着食道,从喉咙深处翻涌而出。她死死扣着马桶边沿,指节发白,直到胃里翻江倒海的东西终于倾泻干净,只剩下一阵阵干呕的痉挛,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
      她慢慢滑坐下去,蜷起膝盖,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瞳孔里映着卫生间那盏孤零零的顶灯,惨白的光线照进来,却没有落进她的眼底。那双眼睛里像燃尽了的灰烬,红得发暗,却又死寂得没有一丝温度。
      许久。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消失,久到她的呼吸从断断续续的抽噎里挣脱出来,变得平缓而绵长。
      她扶着洗手台慢慢僵硬的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温水涌出来,她用掌心接了一捧,泼在脸上,又接一捧,反复好几次,直到镜子里那张脸不再苍白得吓人。
      她挤了牙膏,慢慢地、仔仔细细地刷牙,漱口,把口腔里残留的酸苦味一点点冲干净。又用热毛巾敷了一会儿眼眶,直到那圈红晕淡下去,才拿上睡衣,进了冲浴间。
      她走进那间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晕柔柔地铺开来,把整个房间笼进一层暖融融的旧时光里。她慢慢在床边坐下,手抚过床单上细密的纹路,指腹滑到相框边缘,轻轻碰了碰相片上那张笑脸。
      她一直都克制的很好,今天或许是因为见了老朋友,才让所有情绪差点失控。
      一夜断断续续的梦,像隔着一层湿漉漉的纱,影影绰绰地晃着。她蜷在床上,怀中紧紧抱着那帧相框,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在暗夜里发出含混而破碎的呢喃"阿娇,阿娇……"一遍又一遍,执拗地、固执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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