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陈金雪的事   两人坐 ...

  •   两人坐回车上,车子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出。虞梦偏过头,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山丘、农田、电线杆、远远的村庄,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后流去,像是时间本身在倒带,又像某种不可逆的告别,正一帧一帧地从生命中抽离。
      她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模糊的,淡淡的,和那些流逝的风景叠在一起,她忽然想起高三下学期开学没多久,陈金雪告诉过她们一件事——说是敖祥君找到她,让她高考结束后,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在大学里并肩散步的机会。
      当时,陈金雪怎么说的呢?好像是说敖祥君莫名其妙。马上就要高考了,不抓紧时间学习,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还要拉上她。最后还来上一句“我又不是肖星星”,气得肖星星当天晚饭吃了两桶泡面,吃完了还赌气地把桶面盒折得扁扁的,悄悄塞进陈金雪的桌兜里。
      虞梦想到此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轻的仿佛从未发生过。她的目光落在敖祥君的侧脸上,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出声:“给我讲讲,你后来再次遇见金雪的事吧。”
      敖祥君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缓缓靠向路边停下来,拧开一瓶水递给虞梦,自己又开了一瓶。他仰头喝了两口,握着水瓶,指腹在瓶盖上慢慢摩挲着,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再次见到她,”他终于开口,声音被水润过之后,低沉而缓慢,“也是这般炎热的夏天,在咱们县医院里,她成了一名护士。”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被什么遥远的画面轻轻戳了一下:“那时候我感冒发烧,去医院挂水。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第一眼根本没认出来。可是,她端着托盘,看着药瓶上的名字,淡淡地说了一句‘原来真是你’。那声音太熟悉了,我仔细看了看那双眼睛,才认了出来。”
      虞梦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车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涌进来,像是填满了所有话语之间的缝隙,又像是把沉默拉得更长、更密。
      “她摘下口罩的时候,我愣了好久。”敖祥君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她瘦了,也沉静了。高中那个爱笑、有些古灵精怪的陈金雪,像换了一个人。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她高考落榜后就被家里安排去了市里的一所卫校,那年夏天毕业回来,刚进县医院没多久。”
      “后来呢?”
      “后来那个暑假,我就经常往县医院跑,终于又加上了她的联系方式。她性格变了很多,对什么事都淡淡的,每天都是两点一线——工作,回家。下班了也不跟同事出去吃饭,不逛街,不聊八卦。有时候我去找她,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护士站里翻病历。我坐在旁边说话,她就‘嗯’一声,偶尔才会抬头看我一眼。”敖祥君说到这里,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升上来的:“我那时候就想,她或许,没有从那件事情里真正走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是空白,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有形状的东西,压在两个人之间。
      “过完暑假,我回学校,在学校的日子里也给她发过消息。她总是隔了好几天才回上几个字——‘嗯’、‘好’、‘知道了’,连个标点都懒得打。”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我心想,没关系,慢慢来,她愿意回,就行。”
      “放寒假的时候,我姐不回家过年,我就先去了新疆看看她。”敖祥君的声音慢下来,眉头也渐渐锁紧,“可是突然爆发了传染疫病,我被困在了新疆,一时回不来。”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某些情绪压回去:“她是护士,我很担心她。那个时候我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问她那边情况怎么样,医院忙不忙,有没有防护物资。她一如既往地隔很久才回一句,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凌晨,就几个字——‘还好’、‘没事’、‘你注意安全’。”
      “再后来”敖祥君的声音低下去,像沉进了某片暗色的水域里,再也浮不上来,“隔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终于从新疆回来了,她也没有回复过。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每一次都是关机。”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隔离期一结束,我连家都没回,直奔县医院,我去护士站找她,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士看了我一眼,觉得我眼熟,问我是不是她朋友。我说是,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我——”
      敖祥君缓缓闭上眼睛,没有说完,他也不需要说完。虞梦已经别开了脸,望着窗外,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泛着水光。
      敖祥君红着眼眶,极轻地笑了一声:“原来……原来啊,她永远也无法回复我了。”
      过了好一会儿,虞梦慢慢收回目光,闭上眼,靠在座椅上。此刻无声的哽咽,让她不知该说些什么,胸腔好似被堵着,闷的发痛。
      陈金雪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老师,当年高考之前她的成绩,是很大可能考上师范学校的。发生那件事情后,她没有再去学校,直到高考结束,她们才远远地对视一眼。至此,再见,她只能携花放在她冰冷的墓碑前,独自问候。
      车里的空调吹出丝丝凉风,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叹气。敖祥君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许久之后,他才在沉默中,安静地开着车。窗外那些倒退的山和树,继续一幕一幕向后流去,像是要把忧伤也一并带走,又像是忧伤本身,就藏在这些山与树的缝隙里,永远流不尽,也带不走。
      虞梦在一家超市门口下了车,她侧身对敖祥君说:“你先回去吧,我买点东西,对了,私下只有我们俩的时候,你可以叫我以前的名字,其他时候,叫我林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疏离。
      敖祥君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车子便缓缓汇入暮色中,渐渐变小,最后拐过街角,彻底从视野里消失。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超市里。水果区的桃子,码得整整齐齐,果皮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她弯下腰,挑了几个个头匀称、微微透红的,又顺手拿了一小把青菜,结完账,拎着袋子往回走。
      小区里的老树下,几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一人一把蒲扇,围坐在一张矮脚方桌旁。棋子落盘的声响清脆短促。虞梦走近时,正好听见五十多岁的黄大叔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地嚷道:“将军!这下看你往哪逃?”围坐的老人们笑作一团,蒲扇摇得更欢了。
      虞梦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儿。黄大叔抬头看见她,笑呵呵地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小林啊,这是去哪儿了?”
      虞梦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去超市买了点菜。”
      黄叔大手一挥,蒲扇指向自家窗户:“今晚你婶在家炖了汤,记得晚上过来喝一碗啊。”
      虞梦笑着点了点头,那笑意浮在脸上,浅浅的,未及眼底。
      她转身上了楼。开门进屋后,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天空堆满了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压着,一丝光亮也透不过来,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要连下三四天。她把杯子贴在掌心里,望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许多。
      进了厨房,她把买回来的桃子仔细洗净,放进果盘里,端起来,轻轻敲响了对面的门。门很快开了,是唐婶,围着一条蓝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油烟和肉香一同涌出来。
      “唐婶,刚买的桃子,您尝尝,挺甜的。”虞梦把果盘递过去。
      唐婶接过盘子,没有客气,直接拉开门让她进来:“我正想去喊你呢,今晚别做饭了,我炖了牛排,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正香着呢,待会儿陪你叔喝两口。”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虞梦拽进厨房,掀开砂锅盖子,浓郁的香辣味扑面而来,深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牛排块在里头微微颤动,油亮亮的。
      虞梦凑近嗅了嗅,由衷地叹道:“唐婶,您这手艺,外头酒店大厨都比不上。今晚我可有口福了。”
      唐婶笑得眼睛弯起来,说:“小林啊,我可太爱听你说话了。”
      虞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唐婶忙碌的背影,油烟升腾,肉香弥漫,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些琐碎的、滚烫的日常,像一双无形的手,正狠狠捏住她的心脉,疼的无法呼吸。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铅灰的云层压得更低了,第一滴雨,终于落在了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稀稀疏疏地,在窗面上拖出细长的水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