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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见老朋友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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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天光刚透出一线灰蒙蒙的蓝,窗外的鸟叫还带着清晨的潮意。虞梦睁开眼睛,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便先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
千寒娇还在熟睡。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散在枕边,呼吸均匀而绵长。虞梦看了她一会儿,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枕头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震动——闹钟响了。
千寒娇闭着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手凭着感觉摸索进枕头底下,准确无误地按掉了闹钟。然后她翻了个身,没有睁眼,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虞梦凑近她耳边,声音轻轻的说:“看日出。”
千寒娇的睫毛颤了一下。下一秒,那双眼睛忽然睁开,湿漉漉的、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懵,却在对上虞梦面孔的那一刻,瞬间漾满了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抱住虞梦的脑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无声地咧嘴笑起来,笑得傻气又满足。
虞梦被她箍得动弹不得,只好无奈地伸出指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像在碰一只撒娇的小猫。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又明亮了些。
“再不起,”虞梦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就只能看日中了。”
千寒娇这才松开手,揉了揉眼睛,忽然一个翻身坐起来:“走!”
两人加快洗漱,水声哗啦,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千寒娇推出那辆旧自行车,拍了拍后座,回头冲虞梦一笑:“上来,阿梦。”
虞梦侧坐上去,起初只小心地拽着千寒娇腰侧的衣服布料。千寒娇把车头稳了稳,头也不回地说:“抱紧我,不然一会儿山路颠,会把你颠下去喔。”
虞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向前倾了倾身,手臂环过她的腰,轻轻搂住。千寒娇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她用力一蹬踏板:“出发……”
自行车沿着大路蜿蜒而上,偶尔颠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便晃动一下。虞梦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脸贴在千寒娇的背后,闻到洗衣粉的清香和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绕了大路虽然费些脚力,但一路平缓,没过多久,两人已经站在山顶上。
她们并肩坐在一块青黑色石头上,眼前的天地正缓缓从沉睡中苏醒,天际线是一道朦胧的浅金,层层山峦被雾气笼罩。
虞梦默默的注视着千寒娇,忽然觉得此时此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千寒娇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微微一笑。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当第一束光破开天际时,整个世界仿佛屏住了呼吸。
云层从底部被点燃,橘红与淡粉交织着往上攀,像火焰顺着往上一寸寸烧着。山峦间笼罩的白雾越来越稠密,被这漫天的霞色浸透,染上了颜色,层层叠叠地翻涌着,雾与云渐渐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雾气升腾,哪里是云海翻卷,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壮阔的橘色云海。
千寒娇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被那片橘红的光,倒映出琥珀色,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惊喜“阿梦,我们运气真好!”
虞梦望着那片翻涌的橘红云海,眼睛却渐渐起了水雾。光太亮了,雾太浓了,面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段美好的时光在晃动。
她把目光落在千寒娇的脸上,却发现那张熟悉的面孔越来越模糊,她想看清她的眉眼,看清她嘴角那点雀跃的弧度,可越是想看清,水花就越往外涌。
千寒娇似有所感地偏过头来。当她的目光触及虞梦脸上那两行无声的泪水时,笑容一下子凝住了。
她怔了两秒,随即伸手想要抹去她的眼泪,语气急急的,带着心疼的慌乱:“阿梦,你怎么了?”
虞梦却抓住她的手,将它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掌心的温度烙进皮肤的那一刻,她终于哭出了声。
千寒娇更慌了,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一声声地唤:“阿梦……阿梦……”,语调里满是手足无措的疼惜。
在那些焦急的呼唤里,虞梦双手捧住千寒娇的脸,她的掌心还带着泪痕的湿意,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她双眸中此刻无力的自己,只觉心痛的无法呼吸。
她缓缓地靠近,将嘴唇轻轻印在她的眼睛上,温热的气息,让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
虞梦没有退开,而是也闭上了眼睛,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她的声音极轻极柔,怕惊碎了什么似的:“阿娇……阿娇,这是你十七岁时,向我许的愿。”
千寒娇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没有睁眼,唇角却慢慢、慢慢地弯了起来……
虞梦猛地睁开眼睛,泪水还在往外涌,顺着眼角淌进鬓发里,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揪着睡衣胸口的那块布,指节攥得发白,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阿娇……阿娇,我心好疼!”
可是房间里十分安静,根本没有人回应她。
哭累了,就不哭了。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白色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可那片空白里,却翻涌着刚刚梦中散场的回忆,那些画面越美好,她的胸口就越喘不过气,她的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像烧尽的炭火,表面的红褪去后,只剩下灰烬底下的寒。
她偏过头,望向枕边那本翻开的相册。照片里的千寒娇微微歪着脑袋,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一抹笑,一只手上还拿着一只羽毛球拍。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从眉毛到鼻尖,再到那道熟悉的笑弧,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被冰冷的相纸吸走。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起来,连着震了两声。她拿过来,屏幕的光映着她还有些红肿的眼睛。时间显示:6月16日星期日,甲辰年五月十一,9:24。
点开消息,是敖祥君发来的两条。
“姐,在干嘛?十二点见面的事情别忘了啊。”后面跟着一个转圈圈的表情包,小人在原地打转,欢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虞梦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只回了两个字:“没忘。”
发完,她放下手机,起身下了床,站在桌前,望着桌上摆着的相框。相框里是另一张照片,千寒娇穿着校服,站在学校操场外的一棵樱花树下,仰着头,阳光从繁花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娇,”虞梦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平静下来,“我昨晚又梦回我们的学生时代了。仿佛昨日。”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相框的边沿,“又是想你的一天。对了,给你说一声,我今天中午要去见我们的老朋友。我会替你向他们问好的喔。”
可回应她的,只有房间里细微的尘埃在光束里浮动的样子。
她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些肿,面色发白,像一夜没睡好。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给她一种舒爽,再抬起头时,那些潮红的痕迹已经被压下去几分。
她给自己化了个淡妆,薄薄一层粉底盖住眼下的青,睫毛刷了两下,唇上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唇膏,不算张扬,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眼看出她刚刚哭过一场。
收拾妥当,她穿上防晒衣,拎起包出了门。
约定的餐厅不算远,开在县城鼓楼老街的拐角处,门口种着一棵梧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虞梦到的时候,敖祥君也刚好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手里晃着车钥匙。两人打了个照面,谁也没多说客套话,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点了菜,等上菜的间隙,敖祥君盯着她的脸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像在比对什么。“你变化真的挺大。”他说。
虞梦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淡淡的说:“你上次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敖祥君笑了一下,靠回椅背,“那不是许多年没见的惊叹嘛。”
“不过是微整容罢了。”虞梦放下杯子,没什么表情。
敖祥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再追问,转而换了话题“肖星星还是不知道你回来了吗?”
虞梦微微摇头“嗯。不知道。”
敖祥君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和她前几天还聊过。”
见虞梦没有接话,他继续说下去:“聊到了很久以前,上高中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提到你了。”他顿了顿,抬眼看了虞梦一眼,“她依旧在担心你。”
虞梦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问:“你们经常聊天吗?”
敖祥君摇摇头:“并没有,只是偶尔聊聊。”
“我还是那句话,”虞梦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决,“不要告诉她关于我的任何事情。”
敖祥君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没忍住:“总不能一直不见吧。”
“会见。但不是现在。”
敖祥君皱着眉没再说话了。他有一肚子想不通的事情——为什么虞梦消失了这么久,为什么突然回来,为什么不愿见肖星星。他低头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走向,像要在那些曲折的线条里找到答案。
虞梦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一些:“不要瞎想。要不了多久你们会懂的。”
敖祥君点了点头,把那些疑问暂且压了下去。
虞梦见他听进去了,看着他问:“最近还好吗?”
“还行。工作日给学生上上课,周末放假就瘫在家里。”他说着搓了搓脸,露出一副社畜倦怠的表情,“你呢?”
“挺好。”虞梦十分简单的回答他。
午饭吃得不算慢。两人都带着心事,话便说得稀稀落落,倒是菜碟很快见了底。结完账出门,敖祥君拉开副驾的门,虞梦弯腰坐进去,车子穿过县城的街巷,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来。
虞梦挑了白菊花,扎成一束,素素的,没有多余的点缀。敖祥君则去旁边的超市买了几个小蛋糕和水果,装在袋子里提着。
车重新上路,沿着出城的方向驶去,两旁的楼房渐渐矮下去,换成连绵的农田和低矮的山丘。
山脚下的停车空地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一辆车。虞梦抱着花,敖祥君提着东西,两人沿着石头阶梯往上走。台阶被经年的雨水风霜侵蚀,碎裂的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杂草。
四周很安静,越往上走,墓碑越多,一排一排地立在半山腰上,到了其中一座前,虞梦停下了脚步。
墓碑上的照片里,陈金雪微微笑着,嘴角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像是刚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还没来得及咧嘴,就被镜头捕捉了下来。那笑容和她生前一样,带着点傻乎乎的真诚。
虞梦将白菊花放在墓碑前,花束落在石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敖祥君蹲下来,把水果和小蛋糕一一摆好——草莓的、芒果的,都是陈金雪以前爱吃的口味。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对着墓碑说:“金雪,这次可不是我一个人。你看还有谁来看你了。”
虞梦站直身子,对着照片鞠了三躬。直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压得很低:“金雪,我来看你了。我和阿娇一起向你致歉。对不起。”
山风从树梢间穿过,吹得白菊花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代替谁回应。
敖祥君站在一旁,声音放得很轻:“我想她应该不会生你们的气。你们也是前两个星期才知道她离世的消息,”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你们能来看她,说不定她现在还咧嘴笑呢。”
虞梦的嘴角也动了一下,陈金雪那个人,还真是这样——无论多大的事,最终她都会笑一笑就过去了,从不真正埋怨谁。
两人在碑前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石头阶梯一级一级往下延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虞梦走在后面,目光落在敖祥君的背影上,渐渐深邃起来,步子也慢了下来。
敖祥君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回头望去,正对上虞梦的眼神。他忽然笑了一下,问:“怎么了?”
虞梦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对不起。”
敖祥君怔了怔,随即低下了眼睑,目光落在脚边的石缝里那株小草上:“不用道歉,这件事你们又没错。”
虞梦轻轻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但还是想说声抱歉。”
敖祥君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走吧。”
虞梦回头又望了一眼山腰的方向,才收回目光,跟上了敖祥君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