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梦昭昭》三金银柯

72、山里雨景 夏日夜

　　夏日夜幕的天色是暗沉的蓝，一颗颗明亮的星辰迫不及待的探出头来，一闪一闪的眨着眼睛。
　　晚饭后，几人搬着小板凳坐到屋外空地上，山间的夜风簌簌地穿过林梢，裹着草木的凉意，拂过脸颊和手臂，白日里积攒的燥热一点点散去，整个人都舒坦得想叹气。
　　虞梦仰起脸，目光落在一颗异常明亮的星星上，千寒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慵懒的说：“那颗星星是最亮的呢。”
　　肖星星忽然歪过头，眨眨眼问她们“你们知不知道，盛夏的夜空里，最亮的星是哪一颗？”
　　陈金雪立刻笑着抢白“你可别说是你肖星星啊。”
　　肖星星一挑眉，故作委屈“我有那么自恋嘛？”话音刚落，其余三人不约而同地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肖星星翻了个白眼，无语了片刻，才正了正神色，认真的说：“盛夏最亮的是织女星，你们不知道吧？”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七月里，织女星通常在傍晚时分从东方升起，还能帮着辨别方向呢。”
　　陈金雪朝肖星星竖起一个大拇指，眉梢眼角都带着促狭的笑“哟，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知识人嘞。”
　　肖星星嘴角一抽，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嘻嘻”回敬过去，随即扭头，声音软了几分，带着撒娇的尾音“小梦梦~你看她欺负我~”
　　虞梦对这两人三天两头的拌嘴早已见怪不怪，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逗意“难得你有点我不知道的知识，我都想给你鼓个掌了。”
　　肖星星一听，瞪大了眼睛，一脸“你认真的吗”的不可思议，直直望着她“你们都在说什么哦，虽然你是学霸没错，但我知道的很多东西，你可真不一定知道呢！”
　　话音还没落稳，姥姥端着一个搪瓷水杯慢慢走出来，杯沿冒着袅袅的热气，她在她们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望着这一群叽叽喳喳的姑娘，饱经风霜的双眸闪过一丝怅惘，岁月流转一瞬，让她忽而愣神的望向了远方的夜空。
　　满天星光闪烁，月色皎洁，静静照着她们围坐的身影，照着这山间小屋，也照着一段刚刚好的夏日时光。
　　第二天，天色才微微泛白，睡梦中的虞梦被一阵熟悉的鸡鸣声拽出梦境，那声音隔着晨曦传来，让她迷迷糊糊地恍惚了一瞬。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陌生的屋内陈设，让她很快彻底清醒过来。
　　耳畔是身旁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她侧过身，目光落在千寒娇熟睡的侧颜上。她就这样看了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轻轻的开门声，才缓缓起身。
　　刚走出房间，便与正往门外去的姥姥对上了目光。姥姥眼里浮起一层慈爱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问“梦梦，怎么不多睡会儿？”
　　虞梦也放轻了声音“睡好了，出去吹吹凉风。”
　　姥姥点点头，跟着她一起走到大门外，并肩站了好一会儿。山间的晨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凉丝丝地拂过脸颊，把最后一点残存的困意也卷走了。
　　回来时，虞梦主动给姥姥搭了把手，在灶台边帮着削土豆皮，正削到一半，千寒娇焦急的喊声忽然从里屋传来，一连串的“阿梦！阿梦！”
　　虞梦忙应着，握着土豆循声走过去。千寒娇一见到她，几步便到了跟前，语气还有些未散尽的慌张“你哪去了？”
　　虞梦举了举手里刮了一半皮的土豆，有些好笑“我在刮皮呢。你喊我干嘛？”
　　千寒娇张了张嘴，眼神闪了闪“做噩梦醒来，没见着你，还以为你……”后面的话，声音忽然含混下去，像被什么吞掉了。
　　虞梦没听清，便问“你做了什么噩梦？”
　　千寒娇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偏过头去“没什么。”
　　虞梦见她不愿说，便也不再追问，而是催她去洗脸刷牙，再顺便把另外两个赖床的喊起来。
　　早饭是姥姥烙的圆饼，薄薄的裹上刚炒好的土豆丝，再抹上一层自家做的辣椒酱，红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口咬下去，好吃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早饭后，碗筷刚收拾利落，四人便不约而同地翻出了暑假作业。马上就是高三了，山间的生活再惬意，也不能把功课抛到脑后，玩耍要有度，心里那根弦还得绷着。
　　于是四人围着方桌各据一方，摊开作业。起初还有几句零星的交谈，慢慢地，便都沉进了题海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书页翻动的簌簌声，以及姥姥轻手轻脚走过来续水的细响。
　　阳光一寸寸爬过桌面，光影在字里行间悄悄挪移，不知过了多久，闷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空气变得黏稠，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姥姥看在眼里，转身把角落里的风扇搬过来，按下开关，叶片呼呼地转起来，风搅动着热气，也吹乱了桌上的纸张。
　　她又转身进了灶间，不一会儿端出一大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水灵灵地冒着凉气，往桌中央一放，笑呵呵地说：“姑娘们来，歇会儿，吃点西瓜。”
　　几人纷纷搁下笔，捧起那凉丝丝的瓜瓣，咬下一口，甜脆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整个人都舒了口气，她们抬起头，弯着眼说：“谢谢姥姥。”
　　姥姥站在桌旁，笑着摆摆手，皱纹在眼角堆成温暖的弧度，她也不走，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四个姑娘埋头啃西瓜的模样，眼里盛满了柔软的欢喜。
　　天气说变就变。晌午还是那片澄澈的蓝，转眼间，天边便涌来层层叠叠的乌云，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
　　不过片刻，雨滴一颗接一颗砸在地面上，在尘土里绽开一朵小小的泥花，空气中霎时漫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
　　雨越下越大了，几人在屋檐下站着，凉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抬眼望去，远山在雨幕中隐去了轮廓，只剩下层层洇开的深青色，山腰浮起薄薄的雾霭，缥缥缈缈，近处的菜畦、篱笆、鸡圈，也都笼在一层湿润的灰青色里。
　　檐角的雨水连成一线，滴滴答答地敲在泥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风偶尔拐个弯，把斜斜的雨丝送进檐下，凉丝丝地落在裸露的胳膊上，惹得人轻轻一颤，却又舍不得往里退。
　　这样的雨，这样的山色，站着看多久都觉得不够。
　　然而，在这漫天雨幕中，一个身影撑着伞，一步步沿着泥泞的小路走来。伞面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但姥姥只远远望了一眼，便认出是谁，忙朝雨里扬高了声音“老幺，你咋下这大雨来！”
　　来人走近了，才收起那把黑伞，在屋檐下抖了抖水。是个留着短须的大爷，黑发里生出了些许白丝，眉眼间被岁月侵蚀出独有的风霜。
　　他甩了甩伞上的雨水，冲姥姥一笑，声音里带着赶路的微喘：“姐，我去老万家买旱烟，谁知道半路就下起来了。”说罢，目光越过姥姥，望向几张好奇探出来的面孔，又添了一句，“哟，家里这么热闹。”
　　姥姥一边招呼着，一边侧身让开门口“娇娇带着朋友回来玩几天，正好热闹热闹。”
　　老幺在门廊下跺了跺脚上的泥水，才进了门。
　　千寒娇利落地泡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双手捧着，乖巧地喊了一声“舅爷喝茶。”
　　他接过茶杯，热气在脸前氤氲开来，目光含笑打量着她“娇娇又长高了不少啊，都快赶上我了。”
　　千寒娇抿嘴一笑，带着几分少女的羞赧“没有啦，还是老样子。”
　　舅爷端着茶，围着方桌慢慢踱了一圈，低头看了看摊开的作业本，纸上字迹工整清秀，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真诚夸赞“嘿，这几个小姑娘，字写得要得嘛，比我家那小孙子强多了。”他顿住脚，又问“你们都是一个班的？”
　　千寒娇点点头“嗯，一个班，同学好几年了。”
　　舅爷将茶杯放下，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几人，问“那你们几个里头，谁学习最好哎？”话音刚落，三只手齐刷刷地指向了虞梦。
　　虞梦微微一怔，脸颊泛起一点淡红，忙摆了摆手，声音轻柔却认真“大家学习都很努力，各有各擅长的。”
　　舅爷哈哈一笑，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也不再多问，只又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里尽是欣慰。
　　姥姥放下手中的蒲扇，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老幺问道：“前两天听老李家狗娃子说，你那片苞谷地被什么东西糟蹋了？”
　　老幺一听这话，眉头立马拧了起来，语气里压不住的火气“可不是嘛！给我祸害了不少，一垄垄倒得乱七八糟的，看着都心疼。我瞅了瞅地上的脚印，估摸着是野猪干的好事。这两天晚上，我都不敢睡踏实，半夜还得爬起来，提着手电去地里转一圈。”
　　姥姥一听，脸色顿时紧张起来，声音也高了半度“要真是野猪，那东西凶得很，你一个人咋行？万一碰上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幺摆摆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可语气里还是透着认真“我这两天晚上都是喊上隔壁老赵一起，给我作个伴儿。我还打算去买几挂鞭炮，到时候点上往地里一扔，声响大，野猪胆子再大也得吓跑。”
　　他说着，像是已经看到那场面似的，不禁笑了笑。姥姥听了，还是有些不放心，嘴里念叨着“那也得小心些。”
　　姥姥和舅爷絮絮叨叨地又拉了好一阵家常，从地里的庄稼说到养的鸡鸭，从今年的雨水聊到往年的收成，声音低缓苍哑的散在屋子里。
　　虞梦她们几个低头写着作业，笔尖刷刷地响着，偶尔被谈话里某些有趣的字句逗得抿嘴一笑，又很快收神回到习题里。
　　门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啦啦的倾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碎响，檐角的水滴也慢了下来，隔好一会儿才“嗒”一声落在水泥板上。
　　舅爷抬头望了望门外，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我得去老万家买点东西了，耽搁不得。等有空了，带着孩子来我家玩，我那院子里的李子树熟了。”
　　姥姥忙跟着起身，说：“买完东西回来一起吃个晚饭，我都准备上。”
　　舅爷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忍麻烦她的执拗“晚饭不吃了，你难得操劳。我得早点回去，也不知道这雨又会咋个下法，山路滑溜了。”
　　姥姥知道他的脾气，劝不动，便不再强留，只絮絮地叮嘱“那路上慢点，看好脚下，莫急着赶。”
　　舅爷点点头，撑开那把黑伞，迈步走进雨丝里，他的身影沿着湿漉漉的小路一点点远去，很快拐过那丛竹林，消失在雨雾中。
　　姥姥站在门口望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嘴里轻轻念叨着“这老幺”三个字，脸上却挂着暖融融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