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梦昭昭》三金银柯

68、珍贵的礼物 四九的

　　四九的寒气把阳光都冻住了，薄薄地覆在天地间，怎么也照不暖身体。
　　山上小路上，两团裹得严实的身影缓缓移动，厚厚的衣服摩擦出细碎而持续的窸窣声响——是虞梦和千寒娇。一个手里提着叠好的黄纸，纸边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欲飞的蝴蝶，另一个小心护着个巴掌大的蛋糕盒，彩带系得端正，系着一份小心翼翼的香甜。
　　坟前的野草早已褪尽绿意，枯成一片静默的褐。虞梦蹲下身，黄纸摊开在冰凉的泥土上。打火机“咔哒”响了许多次，才艰难地吐出一点摇晃的、橙红的火苗。那簇微光与她呵出的白气，在凛冽的空气中缓慢交融、缠绕，又无声散开。她轻声说“奶奶，今天您生日，我和阿娇来看您了。”
　　千寒娇没说话，只低头将散落的碎石一粒粒拣开，清理出一小块平整的地方后，才把蛋糕盒端正放下，解开彩带时手指有些僵。奶油露出小小一角，是柔和的鹅黄色。“奶奶”她的声音比虞梦低些，带着山风刮过的微哑，“我给你买了个小蛋糕。”
　　虞梦转过头，目光掠过蛋糕上那支没点燃的纤细蜡烛，落在千寒娇专注的侧脸上，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奶奶，我让阿娇不要买，她说想让您尝尝甜。”
　　她往火堆里又添了一叠纸。黄纸的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作带着余温的轻灰。风忽然悄无声息地转了方向，携着那些灰烬悠悠旋起，几片落在柔嫩的奶油上，更多则依恋般贴上冰凉的墓碑，像一个个轻柔的、来自彼岸的吻。
　　远处有寒鸟掠过枯枝，抖落几粒未化的雪。
　　时光瘦瘦地一晃，便是腊月十二，千寒娇的生日恰好落在周六。
　　她的家里人都会回来给她过生日，虞梦直到现在心里仍然浸着一层厚厚的怯意，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的家人，终究是不打算应下千寒娇的邀约。
　　放学铃声响的轻快，教室里一哄而起，桌椅挪动声、欢笑吵嚷声、书本合拢的脆响，顷刻间汇在一起。虞梦悄悄转头，看见千寒娇正低头整理着桌面上的课本，微微勾起的嘴角，使得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她深吸一口气，犹豫着背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背带似乎比平日更勒肩膀。
　　她们自然而然地并肩，汇入走廊流淌的人河，脚步声、谈笑声在四壁碰撞回响，成为她们之间短暂静默的背景音。
　　千寒娇声音响起“阿梦，你想好没？”
　　虞梦盯着自己匀速前进的鞋尖，抿了抿唇，摇头说“我还是不要去了。”她将手中提的一个素袋子递给千寒娇，说“不过礼物我准备好了。”
　　她的眼神飘忽，额头浮起淡淡的红晕，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执拗说“你回家再打开看。”
　　千寒娇的唇角弯起熟悉的弧度，眼里漾开促狭而温软的光。“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的，”她将纸袋稍稍举高，声音里带着笑意，说“不如现在就看叭？”
　　虞梦倏地抬起眼，那双总是垂着的、带着雾气的眸子睁得圆圆的，只一瞬，她便从千寒娇含笑的眼底读出了玩笑意味，肩膀悄悄松下来。
　　“好啦，不逗你。”千寒娇的声音柔了下来，将纸袋仔细地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她稍稍凑近，气息里有干净的皂角香和阳光晒过的书本气味。
　　她目光落在虞梦的脸上，说“真的不和我回家吗？我妈电话里还提到你，让我带你回家。”
　　虞梦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却异常坚定。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悄悄握紧了，指甲轻轻抵着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浅痕，痛感让她更清醒。
　　忽然，她停下脚步，扬起唇角，很认真地说“生日快乐！阿娇愿你天天开心。”
　　千寒娇的眼眸瞬间盛满笑意，挽着她的胳膊，力道轻柔却坚定的说“谢谢我的阿梦。”
　　校园车道两旁是稀疏的枯枝，抬头是淡白的天空，风吹过时，带来远方模糊的喧嚣，又将她们的身影慢慢裹进冬日的暮色里。
　　虞梦坐在桌前，呵气成霜，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冰花，像谁的心事凝成了透明的奇异纹路，漫无目的的生长。
　　她握着笔，手指红肿处传来隐隐的痒痛。夜色沉沉，她却忽然想：此刻的阿娇，是不是正被烛光和笑脸环绕着？双手合十许着生日愿望时，嘴角是不是会扬起？只是不知道，今年阿娇让她实现的愿望，又是什么？
　　夜深了，欢声笑语的热闹散去，千寒娇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世界忽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桌上安静地躺着虞梦送她的礼物，她小心翼翼的拆开，是一本十二页手绘画册和四串用细线穿起的千纸鹤，每串十二只。
　　画册的扉页上，是虞梦清秀的字迹：“一年有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阿娇。”她轻轻翻开，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第一页，她趴在洒满阳光的课桌上睡着了，发丝散在脸颊边，虞梦甚至细心地画出了她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第二页，她咬着笔杆皱眉做题，神情专注得有些可爱。
　　第三页，是冬日街道上她的背影，围着那条她们一起选的红色围巾，天空飘着雪花。
　　……
　　一页又一页，都是她，却又都是她不曾见过的自己。而是透过另一双眼睛被温柔凝视和珍藏的她。
　　千寒娇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线条，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她拿起一串千纸鹤，走到床边，将它挂在床头。纸鹤们轻轻旋转，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鸟儿般的影子。
　　剩下的三串，她仔细收进那个珍藏的箱子。箱子里早已拥挤：虞梦写给她的每一封信，传送的许多小纸条，送给她的各种小礼物，与她一起拍的合照，还有厚厚一叠书签，边缘都有些磨损了……
　　她盖上箱子，却没有立刻起身。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她坐在那片光里，忽然觉得这个寒冷的冬夜变得无比柔软。窗外的世界依旧寒冷漆黑寂静，可她的房间里，却好像住进了一整个春天的温度。
　　在这个属于她的日子里，在所有热闹都散去之后，她才真正触摸到了那份最珍贵的礼物——原来有一个人，如此认真地把她的岁月，一帧一帧地，收藏成永恒的模样。
　　床头，那串千纸鹤还在轻轻摇晃，像一群永远不会飞走的、安静的守护者。
　　第二天千寒娇早早去了学校，她想虞梦没有跟着她回家，一定会上午就到宿舍。
　　千寒娇呵着白气，推开吱呀作响掉漆的旧铁门，果然如她预想，虞梦坐在床边正在写着作业。
　　她将一份蛋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说“阿梦，生日蛋糕，我专门给你留的。”
　　虞梦望着蛋糕上的奶油玫瑰，唤着“阿娇。”她抬起眼，看着千寒娇的脸颊被寒风吹的有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她勾起嘴角，问“这次你要我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千寒娇没有立刻回答，放下双肩包，从里面拿出新买的冻疮膏，目光落在虞梦手背上那些触目的红痕与血痂上，说“不急哦。”她打开盖子很自然地、极其小心地拉过虞梦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药膏触及皮肤，是沁凉的，随即被指腹的温度化开，慢慢晕成一小片湿润。千寒娇的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很轻，沿着那些红肿的边缘，一点一点，将药膏揉进，将暖意渗入。
　　虞梦的目光从自己被握住的手，慢慢移到千寒娇低垂的睫毛上，再移到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那专注的神情不断的敲击着她的心脏。掌心传来持续不断的、轻柔的按压，陌生的药膏气味弥漫开来，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被稳妥包裹的安心。那些冻疮带来的、细密的刺痛和瘙痒，在这温和的力道下，似乎真的被暂时抚平了。
　　她不自觉扬起嘴角，目光里是缱绻的温柔，沉溺在只能用眼神诉说爱意的瞬间。
　　千寒娇这次的愿望搁浅到许久之后……
　　日复一日披星戴月的在校学业生活，终于迎来了喘息，腊月二十，高二放寒假。
　　千寒娇拉着虞梦的胳膊，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沮丧，说“真的…不来我家吗？”
　　虞梦低垂着脑袋，眉头紧锁，她能听出话里的失落，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回到家的虞梦，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转悠两圈，拿上尼龙袋和砍柴刀去了山上。冬天山野干燥，许多枯叶烂枝，她挑能烧的装进袋子里。太阳渐渐西落，她驮着最后一袋往山下走，回到家，天上已如泼墨。忙碌大半天，装了好几袋回来，明天再去捡些，家里还有几小袋煤炭，这个寒假就不用担心做饭烤火的问题了。
　　第二天下午，她才摊开寒假作业，封面上“虞梦”二字写得端端正正，那是千寒娇的笔迹，每一笔都十分的认真。她不自觉伸手摩挲着这两个字，脑中是她们在一起的学习时光。
　　她浅浅的勾起嘴角，握紧手中的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自顾自郑重的点点头。
　　寒假第三天清晨，“咚、咚、咚……”敲门声规律而清晰，声响刚落，熟悉的女声便穿透门板，带着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阿梦，阿梦，起来啦，给我开开门。”
　　虞梦将书放在一旁，掀开被子，顿了顿，门外又传来一声呼唤，比先前更软了些“阿梦。”她趿拉上鞋子，起身去开了门。
　　千寒娇全身上下裹的严实，只剩一双弯弯的眼睛露在外面，睫毛上挂着湿漉漉的水汽，她看着虞梦脚上穿反的鞋子，侧身挤进门，笑着说“见到我，开心吗？ ”
　　虞梦微笑的点点头，立马把门关上，将寒意挡在外面，领着千寒娇进了她房间内，千寒娇忽然转身问“还没吃早饭吧。”说着从书包里掏出小笼包，鸡蛋和黑米粥，说“这么早，我想着你也没吃，多买了一份。”
　　等虞梦洗漱进屋，两人吃起早饭，千寒娇咬了一口包子，语气寻常的说“我打算今天在这里过夜。”
　　虞梦咬着吸管，闻言望着她，眸光里闪着喜悦，微微扬起的嘴角，和瞬间柔软下来的眼神，泄露出心底偷偷炸开的那朵小小的、欢喜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