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獠牙 我想伸手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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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狮吼。
阮安欣自出生起便掌握的一项技能。不需要前摇，不需要蓄力，张嘴就来。那一声从她胸腔里炸开，穿过喉咙，从门缝里挤出来，在整条走廊里来回弹了四五遍。
声波所及之处，走廊尽头的吊灯都微微晃了晃，流苏的影子在墙上摇成一片。
唐管家后来回忆起来，说他当时在一楼，以为楼上有人在卸货。
不是那种尖锐的尖叫，是更厚、更沉、带着胸腔共鸣的吼法——像一锅烧开了的水从灶台上整个泼下来，烫得你连躲都不知道往哪躲。
不好惹。非常不好惹。
门在申菀身后摔上。嘭的一声，整层楼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门框边的墙灰簌簌落了几粒。紧接着是锁舌弹进锁孔，咔哒，像一声斩钉截铁的句号。
唐管家是被那声吼从一楼赶上来的。他踩楼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两拍，皮鞋在木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
爬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和申菀撞了个正着。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下，走廊灯亮了。
这才看清申菀的脸。
那张标致的脸正中央，印着一个火红的巴掌印。五指的轮廓还隐约可辨，从颧骨斜斜地拉到下颌。肉眼可见地，正在慢慢肿起来。
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大概正在加班加点地运输着什么，红肿的边缘从粉红往深红过渡，像一枚正在显影的照片。
申菀站在走廊灯光底下，脸上顶着那个还在持续肿胀的巴掌印，冲他弯了弯嘴角。
“呵呵……晚上好。”
唐管家的视线在她脸上那个巴掌印上停了一秒，然后礼貌地移开了。“申小姐，脸上还好吗？”
申菀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刚碰到肿起来的地方，火烧一样的痛感立刻从皮肤底下蹿上来，疼得她嘶了一声，手立马缩了回去。
她摇了摇头。
“没事。你下去休息吧，晚安。”
唐管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申菀还站在原地，走廊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脸上那个巴掌印在灯光下红得发亮。
“...晚安。”
申菀在走廊里站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火烧火燎的。
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她推门进去，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刚好落在她膝盖上。
脸还在疼。她把掌心虚虚贴在肿起来的地方，皮肤底下的温度比手背高出一截，像贴着一只刚煮好的鸡蛋。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去。后脑勺陷进枕头里，盯着天花板上那一片被月光照得模模糊糊的灯座。嘴角弯了一下。
阮安欣掀被子的那个表情。叶念隔着被子捏她肩膀时手指都在抖。她故意把手指往上顶的时候，叶念的腹部肌肉猛地绷了一下，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
还有她从被子里探出头说“hello”的时候，阮安欣眼睛里那个天崩地裂的样子。
每一帧都值得反复回放。
太好笑了，她会记一辈子的
脸上这个巴掌印，换这些，值。
她翻了个身，把肿着的那半边脸朝上，不让枕头压着。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拉了几下。下次还敢。
不过下次得挑阮安欣不在的时候。或者不挑也行。反正巴掌挨都挨了，不多玩几次回本怎么行。
她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自己，闭上眼睛。脸上那个巴掌印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疼，像另一颗心脏她在那片火烧一样的温度里，慢慢睡着了。
意识先于身体开始下沉。像被什么很重的东西拽着，从床垫的平面往下落。周围的声音一点一点抽离
空调的风声最先消失，然后是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然后是自己的呼吸声。
她还在想叶念隔着被子捏她肩膀时手指的力度。那个力度从肩膀的位置开始扩散，变成一团温热的、没有形状的东西，把她整个人托住。
然后想的是叶念腹肌绷紧的那一下。隔着皮肤传过来的触感，很轻，很快，像水面被石子点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不想了。
身体变得很重，重到陷进床垫里。又变得很轻，轻到感觉不到被子的重量。她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叶念的脸在很近的地方，眉眼弯弯的。什么时候弯的，不记得了。只是弯着。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光。
周围颜色开始变暖，从眼皮内侧透进来，像有人把灯光调成了琥珀色。她踩在什么东西上面，光着脚，脚趾踩上去，有一点温度，不像平时踩地板那样凉。
这是哪里。不知道。但很熟悉。熟悉到不需要知道是哪里。
抬起头。阳光从某个不存在的地方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暖的。
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微微陷下去一点，我喜欢那个触感。阳光不知道从哪里洒进来，身上暖暖的，像被一层薄薄的温水浸着。
我四处望了望。这个房间好像无限大，看不到墙壁，也找不到窗户。
我不知道阳光到底是从哪里照进来的，只觉得这一切很熟悉。熟悉到让我放松，放松到让我没有去想那些该想的问题。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出现在我面前。乖乖跪坐在地板上，对着我微笑。
懒洋洋的。我喜欢她这张脸。过肩的黑发有点乱了，像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发尾翘着几个不听话的弧度。
原本淡淡的黑眼圈也消失了，整张脸更干净，更好看了。
她的脸原本很精致，却总是摆着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当然，那副表情我也喜欢。
如果她也出道去当演员或者爱豆，会比我更受欢迎吧。不过我不希望她出道。那是一条表面光鲜、背地里吃人的路。
我知道的。她和我一直保持距离，终究还是因为我的身份。
但她喜欢我，也还是因为我的身份——她爱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我，爱着那个在眼前人山人海里、找不到她身影的我。我知道她对我的爱，不是那种爱。
可是我就是看到她了。我就是爱上她、喜欢上她了。她怎么就是不信呢。
回过神来，原来我也跪坐在地上。我们面对面，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好可爱的脸。她在期待什么呢？
我找到原因了，忍不住痴笑出来。原来，是期待我手里的食物啊。
她喜欢美食。我也喜欢她把自己养得这么好。该有肉的地方肉一点也不少，可以瘦一点的地方也保持得刚好。
这话说的，我好像是对她身体见色起意。
不过，也算是吧。
她还是看着我。似乎等太久了，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把我从走神里拽回来。
她变了副表情——嘴撅起来，眉心压下来。她生气了。也好可爱。
我伸手，把筷子里的食物送到她嘴边。她终于舒展开眉心，一口含住筷子前端，把烤肉吃了下去。她看着我，一边咀嚼一边笑。那小表情太好看了。
筷子收回来，上面出现了新的食物，沙拉。我又喂到她嘴里。
食物好像取之不尽，而且还在不停变换。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样一样都喂进叶念的嘴里。我们吃了好久。
烤肉，沙拉，拉面，白切鸡，涮肉片，虾饺，排骨——都是她这几天带我到处跑吃过的美食。回想起那些味道，我真的很想多去吃几次。
看得出来，叶念也吃得很开心。颊囊鼓鼓的，肚子也有点微微隆起。她吃了很多了，但还在继续。真是贪吃啊。
仓鼠？奇怪，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像仓鼠呢。仔细想想也不是无依无据。
她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喜欢多囤一点——书架上有一些书同样的买好几本，模型也是，衣服也是，专辑也是，总是同样的款式买很多。
她也很胆小，老是躲起来。但她又很大胆。回想起第一次看她的辩论赛，她的嘴巴很少停下来，有理有据地把人怼得想缩起来。
她小小的身体也软软的，如果像仓鼠一样有短短的柔毛，摸起来应该会很舒服。不过每次摸她她都吓一跳，这一点也很像仓鼠。
话说起来，筷子夹着的食物怎么变成了阮安欣今天做的黑暗料理了？
叶念看着眼前的食物。她表情变化得很快，像以前那样——大脑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回过神来已经恢复平静了。
然后她似乎又生气了，拍开我的手，一下子扑上来，把我压倒。
她暴怒了。但她主动把我扑倒，我居然有一点高兴。怎么回事？
今天怎么了，看到一个画面脑袋就开始忍不住想别的。大脑过于活跃了。
但叶念怎么把嘴张开了？她什么时候长满了尖尖的獠牙？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突然低头，对着我的肩颈咬了下去。我能感觉到她的牙戳进我的血肉。然后她抬起头。我看到她嘴里有一大块肉，是从我的肩膀上撕扯下来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潜意识告诉我，我的肩颈很疼。疼到我发不出声音。
我只觉得她真的很饿。我眼睁睁看着她咀嚼完嘴里的肉，又低头咬我。我很疼。
我能感觉到她一点一点吃掉我肩颈那一块血肉，然后慢慢吃掉了我的手臂。
叶念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我的脸。小家伙吃相有点难看，嘴边全是我的血。我想伸手帮她擦一下。但是。
她伸出手，慢慢合上了我的眼睛。
视野收拢成一条线，然后熄灭。最后一点光从眼皮的缝隙里漏进来，暗红色的，像隔着皮肤看血管。然后那点光也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从合上的眼皮开始，往后蔓延。不是痛，是比痛更迟钝的、更深的什么。从眼眶滑进颅底，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路径往下淌。
流过的地方依次熄灭——先是嘴唇，不再颤了。然后是下颌，松开。脖子，肩膀，手臂。身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意识却还醒着。被吞进去的东西裹着，往下沉。沉得很慢，像沉进一缸刚好体温的水。能感觉到周围在变窄，变暗，变得没有边界。
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已经沉了多久。叶念的獠牙，她嘴边的血，她想擦却抬不起来的手——这些画面还浮在附近，但越来越远，像从水底往水面看。
什么都分不清了。分不清是沉下去还是浮上来，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分不清那个合上眼睛的人是谁。
意识猛地抽离。
申菀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她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肩膀和右手臂——完整的。
手指陷进皮肤里，温热的，实实在在的。她呼出一口气。原来是梦。真是有点恐怖了。
天刚蒙蒙亮。窗帘透出灰蓝色的光，把房间里的家具勾成模糊的轮廓。申菀重新躺回去，调整了几下呼吸，慢慢闭上眼睛。
但怎么也睡不着了。刚刚的梦忘了一大半，细节像退潮一样从记忆里滑走。唯独叶念张嘴露出獠牙的那个画面，印在脑海里，怎么甩也甩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