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坚守 暂时的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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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菀没有选择继续硬睡。躺了也是白躺，天花板看久了反而更清醒。她干脆起身，趿着拖鞋去洗漱了。
下楼。一楼洗衣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间隔着塑料衣夹碰撞的脆响。
唐管家已经在忙了。她没有打招呼，悄悄拧开门把手，侧身闪出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天空比先前亮了一些。灰蓝色从头顶往天边褪，褪成一层薄薄的、快要透光的白。没有风，树叶不动，连路边的草尖都静着。整个景色都显得很平静，平静到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颜色都浮在纸面上。
她走在小区的人行道上。脚步声很轻，拖鞋底拍着地砖，一下，一下。思绪却不在路上，又飞起来了，开始往远处飘。
在想什么呢。在想一个奇怪的东西。不，应该说是一段奇怪的关系。
这几天她和叶念的进展堪称神速——亲吻，触摸，在同一张床上入睡又在同一张床上醒来。
但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她们早就是女女朋友关系了不是吗。
但是就是好怪。
她不是轻浮的人。每一个亲吻，每一个拥抱，都是发自内心对叶念的喜爱，没有一次是随手给的。
叶念也在慢慢适应，从僵着不动到会抬手抱住她的背，从憋气到学会在接吻的间隙里呼吸。
可能感觉到，叶念心里始终还是不能完全接受的。
对啊。叶念一开始也和她一样，把网恋当做游戏，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突然见面了，加上她的身份——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人，那个在人山人海里被镜头对准的人——叶念肯定会难以接受
说到底，叶念还是没有把她当做交往对象来看待。她对申菀的看法，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她是怎么长大的？为什么会有藏起来的那厚厚一沓诊断报告？上周五的宴会到底发生了什么？叶念到底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跟她说。
而她自己呢。为什么不鼓起勇气说自己的真实想法。
怕吓到她？怕她以为是在玩闹？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点温存都会被收回。
太多为什么了。为什么这么多为什么。
她突然想起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炎热的夏天。还没机场大门，阳光就兜头砸下来，滚烫的，耀眼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左顾右盼，找那个网恋小女友的身影。没有。没有心中那个理想的身影。
她本来以为叶念不会来了。拖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准备自己去打车。却看到一个女孩晃晃悠悠的往大门这边走。
那女孩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是从容的慢，是每迈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的那种慢。走几步，停一下，捂住胸口，再走几步。
时不时反胃，喉咙里翻涌着什么，又被她硬压下去。走得很艰难。
但是她的面庞意外地好看。那种好看不是精心打扮过的，是底子本身就好——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抿紧的嘴唇，因为难受而蹙起的眉心。
就那么一眼，这张脸就完整地占领了申菀心中对“未来伴侣理想型”的全部定义。
不过没坚持一秒。那女孩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还没等申菀反应过来，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像泄洪开闸了一样，喉咙里喷涌出不明物体。粘稠物喷涌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到达大厅里回弹了好几下。
吐完的下一秒，她艰难地站直。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绕开地上的呕吐物，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直直地、像一截被锯断的树，往前倒了下去。
后来申菀才知道那个人是叶念。
真是一场反胃又惊心动魄的邂逅啊。
时间总是流逝得很慢。光是从天边开始化的。先是一层很薄的、透亮的白，从灰蓝色的边缘渗出来，慢慢往整个天空铺。
铺到头顶的时候变成了淡金色。然后金色也褪了，褪成干净的、没有杂质的蓝。
树影从左边移到右边，缩成一小团，又拉长。等到蓝色开始往灰里沉的时候，光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天边最后剩一小条橘红，像谁用拇指抹了一下，然后那一下也被擦掉了。
深夜。念靠在衣柜门上，脸上的表情很无奈
她好久没和阮安欣一起过夜了。小时候那个害怕打雷、会抱着枕头钻进她被窝的小姑娘，现在正恶狠狠地抱着胸，盘腿坐在床头，眼神坚定得像一尊门神。
“你确定今晚不睡觉了？”
“不。”阮安欣下巴一抬，“我要守护你一整晚。”
原来是她决定守在叶念旁边，以防“坏人”再次入侵。还故意没有锁门，守株待兔等着当场抓获。
那一脸不抓到罪犯就不闭眼的表情，让叶念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笑。
她苦笑了一下，没再劝。关了灯，走到床头柜旁，拿起药瓶。拧开，倾斜，药片一颗一颗倒进掌心。换了一瓶，又倒了几颗。白的，粉的，小小圆圆的，躺在手心里像几粒沉默的标点。
她拿起水杯，一口闷了下去。
吃了这么多年的安眠药，每次吞下去的时候还是有点恶心反胃。药片滑过喉咙的感觉，像咽下去的不是药，是某种身体本能想拒绝的东西。
她直直坐着，肩膀打了个寒颤，用力咽了好几次，药才没卡在喉咙里。
“你现在吃的药，副作用大吗？”阮安欣的声音从床尾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叶念转过身，伸手把枕头立起来靠在靠背上，挪了几下，靠上去。“还行。挺好的。”
阮安欣点点头。脑海里却突然翻出一帧旧画面。
高中，也是在一起过夜。临近睡着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叶念爬起来，光着脚站在地上，手伸向空中，不知道在抓什么。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渗人。
第二天解释，说是新换的药，量对她来说太大了，出现了幻觉。
还是很渗人。
阮安欣忍不住抓着被子往身上挪了挪。
“你很讨厌申菀吗？”叶念突然出声。语气里没什么感情，像在问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我之前跟你说起她的时候，你说你也要爱上她了。”
这是事实。前年叶念刚开始追星，第一次把申菀的视频给阮安欣看。
阮安欣趴在她床上，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屏幕的光映在两张脸上。阮安欣说好看，说喜欢，还伸手划到上一个视频，说这个舞台的裙子更好看。她们一起看了很久。
“我没说过。”阮安欣的声音硬邦邦的。
叶念不知道——阮安欣只是爱屋及乌。叶念喜欢什么，她就多看两眼；叶念说好看，她就也说好看。迎合罢了。她只是想拉近一点关系。
那时候的迎合是轻松的，因为那个舞台上的人远在屏幕里，远在另一个国家，远到不会真正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
但叶念知道另外一些事。她知道阮安欣现在把申菀当作敌人来对待。真稀奇。
以前身边有追求者靠近叶念的时候，阮安欣从来不当一回事。眉毛都不抬一下。
她一边确信叶念不可能会进入亲密关系，一边认为自己的威严和魅力足够赶跑所有不怀好意的人。两种确信叠在一起，像一道不需要上锁的门。
申菀的出现把这道门踹开了。她是一个一出现就被叶念深深迷住的人。一个打破了阮安欣所有安全感的敌人。
阮安欣始终不确定，自己的魅力到底能不能比得过她。
她人生中第二次对“失去叶念”这件事这么害怕。第一次是高中毕业那天，她鼓起勇气表白的时候。
“嗯。就当你没说过好了。”
“识相。”
“话说，你什么时候回澳湾？玩这么久，该上学了。”
“你什么时候能不再监督我读书？”阮安欣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我要多玩几天。得把申菀熬走。”
听到她这个想法，叶念忍不住嗤笑一声“但我也要上学了。你一个人不无聊？”
阮安欣张了张嘴，没接上。确实无聊。无聊得要命。叶念去上课，她一个人待在别墅里，和唐管家大眼瞪小眼。但读书也无聊啊。
两样摆在一起，她选待在这里继续无聊。
“.....陪我聊点别的行吗？”
叶念抬眼看着天花板，嘟起嘴，想了很久才开口：“那……聊聊小时候？”
阮安欣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叶念也默契地跟着沉默下来，两个人各自在记忆里翻找着什么。
“你记不记得小学换牙那会儿，你说掉了的牙放在枕头底下，会变成小礼物？”
阮安欣当然记得。那是她们第一次一起过周末。玩疯了，追跑的时候她一脚踩空，脸撞在墙上，一颗本来就摇摇晃晃的牙应声落地，躺在手心里，沾着一点血和灰尘。
她捧着那颗牙，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已经跑远的小叶念又小跑着折回来，蹲在她面前，小脑袋歪了歪，想了想。
“这个不要扔掉哦。”
阮安欣还没从牙齿撞掉的那一瞬间回过神来。“为什么？”
“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睡一觉，会变成礼物。”
“真的吗？”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睛却已经亮了。
叶念信誓旦旦地点头：“嗯。”
到了深夜，阮安欣一直期待得睡不着。翻过来，翻过去，枕头底下的牙齿硌着她的期待。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开始迷迷瞪瞪、意识模糊的时候，感觉到脑袋下面有动静。
很轻，很慢，像一只小动物在偷偷靠近。
是牙仙子吗？她睁开眼睛。
叶念趴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颗牙齿，另一只手攥着一块巧克力。巧克力正往枕头底下塞，动作僵在半空中。
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是被当场抓获的那种慌张。
这事她们一直笑到现在。很有童真。阮安欣很怀念当时的叶念——虽然也像现在一样闷闷的，话不多，但心里装着一整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温柔和天真。
真不知道她后来为什么要看那么多书，脑袋都看傻了。
“原来我的宝贝牙齿只值一块巧克力。真是亏了。”
叶念本来笑得前仰后合，下一秒就撅起嘴，假装伤心。“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看你当时被禁止吃糖，才特意选的巧克力。”
“喔——那我后来去看牙医，你就是帮凶。”
“你的话真让我伤心。明明是你自己老是偷吃。”叶念说着这种话，嘴角却压不下来。
药效上来了，她的表情比白天松了很多，笑点也低了不少，连自己说的话都能把自己逗笑。
阮安欣喜欢和叶念在睡前聊天。因为她发现这时候的叶念会无意识地变得爱笑，脸颊的肌肉不再绷着，眼睛会弯成她熟悉的那个弧度。她喜欢。
但她也知道，这时候的叶念是吃过药的。这些变化是药物导致的，是暂时的。明天早上醒来，那个闷闷的、把表情收得很紧的叶念又会回来。
阮安欣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看着叶念还在压不住的嘴角。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暂时的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