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69、闹剧 三个人

　　三个人回到家的时候，窗外的雪正越来越大。冷风从窗缝里呜呜地灌进来，把暖气片周围那片刚被烘热的空气吹得轻轻晃动。

　　玄关的灯亮着，地垫上还残留着她们出门前踩过的雪水印子。

　　申爸申妈也刚回来，正站在客厅中央收拾从娘家带回来的大包小包——几盒打糕，一袋干蕨菜，还有金美京坚持要带回来的一大罐自腌泡菜。

　　申东源正蹲在地上把那些盒子重新码好，金美京则在旁边指挥他哪个放冰箱哪个放储藏室。

　　申菀从玄关往走廊走。

　　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步都像是需要额外思考一下才能踩稳，但她的表情维持着一种非常努力的镇定。

　　她的手背在身后，手里握着一瓶已经喝掉小半的啤酒，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申荣走在前面帮她挡着，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得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演练过很多次的战术——申荣负责遮挡视线，申菀负责快速通过走廊。

　　叶念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个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前挪的背影，没有阻止。

　　她惯着她。从冰场到酒吧，从酒吧到江边，从江边到现在，她一直在惯着她。

　　溜得很快。金美京女士正低头整理那堆泡菜盒子，没有注意到她女儿通红的脸颊和有些歪七扭八的步伐。

　　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暖气已经被提前开好了。金美京女士在出门前就帮她们把房间烘得暖暖的。

　　申菀靠在门上，举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大口，泡沫沾在她的人中上，她没有擦，只是把瓶子放下来，对着叶念笑了一下。

　　叶念正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上，转过头看到申菀那圈白色泡沫，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白胡子老爷爷。”她说。

　　“你说谁老呢。”申菀把啤酒瓶搁在床头柜上，往前迈了一步，她又没抓住重点。

　　她的步伐还是有点歪，但她自己显然不觉得。叶念眯着眼睛看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从窗帘上放下来，拉开自己外套的拉链。

　　屋里确实比外面热，暖气片正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把干燥的暖风一层一层地往房间里推。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喝酒。”

　　“我说了，在外面我不喝。有你在，我才喝。”

　　申菀也觉得热了，迅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然后两只手交叉抓住毛衣下摆，往上拉。

　　“所以你专门骚扰我？”

　　毛衣脱到一半挂在肩膀上，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然后她从挂着的毛衣里探出半张脸，看着叶念，把手伸过去，从叶念敞开的外套边缘钻进去，精准地找到她腰侧的那一小块软肉，开始挠。

　　“啊——！”叶念整个人弹了一下。

　　她怕痒，尤其是腰侧那块平时被衣服保护得密不透风的皮肤，对任何形式的触碰都毫无抵抗力。

　　她试图往后退，但申菀的手追着她的腰侧不放，指尖隔着那层打底衫轻轻地、快速地在她的痒痒肉上来回拨弄。

　　叶念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被挠到要害时那种不受控制的、介于笑和尖叫之间的气音。

　　门外正蹲在地上整理娘家带回来的特产的金美京女士，听到了这声尖叫。

　　她抬起头，和正拿着泡菜盒子的申东源对视了一眼。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打糕盒，站起来，快步走过走廊，一把推开申菀的房门。

　　门内的画面在她眼前展开——她女儿，毛衣脱了一半挂在身上，脸红得像猴屁股，眨眼都比平时慢了半拍，两只手正伸进叶念敞开的外套里，整个人几乎挂在叶念身上。

　　叶念的外套被扯得歪向一边，肩膀露出来一半，整个人被申菀压在墙上。申菀正试图抓住她另一侧腰上的痒痒肉。

　　申东源从金美京身后看了一眼屋里的景象，立刻走过去，一只手握住申菀的胳膊，把她从叶念身上拽开。

　　金美京女士抬起手，对着申菀的屁股用力拍了一下。

　　“嗷——！干什么！”

　　申菀被拽得晃了一下，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挠痒痒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另一只手正试图把挂在自己头上的毛衣扯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金美京，眼睛里因为酒精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表情是那种被突然袭击之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你还问我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扯人家衣服，还喝酒？”金美京一把拽住申菀的胳膊，把她往门外拖。

　　申荣正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杯刚从厨房倒的热水，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姐，毛衣挂脖子上，脸红得发光，被老妈拽着胳膊往外拖。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快，但被金美京精准地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不是让你盯着你姐别喝酒吗——？！”

　　金美京拽着申菀从申荣旁边走过，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允儿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尾巴竖得笔直。

　　申荣憋住笑，把端着水杯的手往旁边让了让，站直给她们让道。

　　“诶呦——妈，你搞错了——”

　　申菀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混着毛衣终于被扯下来的窸窣声和被金美京拖进客厅的脚步声。

　　“那个……”叶念从房间里走出来，把被扯歪的外套重新拉好，正想跟过去解释。

　　申东源站在走廊里，把她拦住了。

　　“真是抱歉啊，小叶。”他搓着手，表情是那种对自家女儿的酒品有着深刻了解却又不得不替她道歉的无奈

　　“我们家小星星是喝醉了——不过脑的。你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叶念的声音不大，但她的表情确实没有生气。

　　她只是有点懵，不知道事情怎么忽然从“在房间里挠痒痒”变成了“全家出动控制醉酒人员”。

　　她想去客厅看看申菀怎么样了，但申东源站在她面前，正用一种非常真诚的、带着深深歉意的眼神看着她，显然没有接收到她刚才那句音量不够的声明。

　　客厅那边传来金美京训斥的声音

　　“你看看你，人家小叶第一次来我们家过年，你就搞这一出！”

　　“我没干嘛我就是挠她痒！”

　　“挠痒痒需要脱衣服吗？！”

　　“我那是热——”。

　　叶念听着那些声音，站在原地，把刚才那句“我没生气”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还是很小，被客厅那边更大的训斥声完全盖住了。

　　她低下头，看到允儿正蹲在她脚边，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脚踝。允儿抬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瞳孔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蹲下来，挠了挠允儿的下巴，然后站起来，往客厅走去。

　　她得去把申菀从这场因她而起的误会里解救出来——即使她解释的时候，声音大概还是不会太大。

　　叶念走进客厅的时候，金美京女士正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指着站在她面前的申菀。

　　茶几上放着那瓶被没收的啤酒，旁边是申菀刚从头上扯下来的毛衣，再旁边是允儿，正蹲在沙发扶手上用尾巴轻轻拍打着坐垫，显然已经把这场批斗大会当成了今晚的余兴节目。

　　申东源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还拿着那盒没放好的泡菜，表情介于“我要不要插手”和“我还是继续整理泡菜吧”之间。

　　申菀站在客厅中央，光着脚，头发乱得像刚被允儿当成猫窝睡过。脸还是红的，但已经从“醉酒红”过渡到了“挨骂红”。

　　她的站姿歪歪扭扭，重心一会儿在左脚一会儿在右脚，眼神在金美京和天花板之间来回弹跳。

　　“你今年几岁了？啊？偷喝酒还扯人家衣服——你是土匪吗！”

　　金美京每说一句，申菀的肩膀就往下缩一点。她张开嘴想辩解，但金美京完全不给她插话的时机，继续说道：“你站好！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申荣，去给你姐倒杯蜂蜜水。狗崽子，你到底喝了多少？”

　　“就半瓶啤酒——”

　　“半瓶啤酒你就上脸成这样？半瓶啤酒你就去扯人家小叶的衣服？你要是喝了一整瓶你是不是要把家拆了！”

　　叶念靠在走廊入口的墙边，决定先观察一下局势。

　　申荣也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看到她出来，朝她挤了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来了，这场戏还有救

　　叶念用同样微小的幅度朝他点了点头。

　　“妈，我真的只是——”申菀终于找到空隙开口了，但金美京的第二轮攻势已经在路上。

　　“你真的只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你自己照照镜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站都站不稳，还去扯人家小叶的衣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酒量很好？你是不是觉得在家里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站得稳！”申菀试图从证据链的角度为自己辩护，“只是地板滑。暖气片太热了，我把毛衣脱了，刚好她也热——”

　　“你脱你自己就行了，干嘛要脱人家的？我看你就是要欲行不轨！”金美京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分。

　　申菀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个“我只是挠她痒痒”的解释已经在她喉咙里翻了好几个来回，但她本能地知道这句话在这种氛围下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站在那里，把目光转向叶念，那个眼神里写着：救我。

　　叶念从墙边直起身，正准备往前迈一步。

　　申菀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清醒了一些，带着那种被连续训话之后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张底牌的底气。

　　“妈——念念都没生气，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金美京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向叶念，语气从审讯模式切换成了温和的、关心晚辈的长辈模式。

　　“念念啊——你跟妈妈说实话。刚才是不是这个狗崽子欺负你？不用怕，妈妈给你做主。”

　　叶念看到申菀在她妈身后朝她比了个手势。那个手势大概是“快帮我解释”，但被酒精和执行力的双重衰退扭曲成了某种意义不明的求救信号

　　她把目光从申菀脸上收回来，看着金美京。

　　“……她只是挠我痒痒。我们在闹着玩。我们平时也这样。”

　　金美京看着她，听到那个回答更气了。

　　“平时也这样？！好啊你狗崽子，没有我看着你就这样欺负人是吧？！”

　　看来申菀她妈和申菀一样不抓重点。

　　“不是——你搞错了，她的意思是我们平时也这样闹着玩，我又不会那个——我是那种人吗？”

　　申菀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但她的手指正在她妈看不见的角度朝叶念偷偷比了个“真是谢谢你啊”的短暂手势。

　　“你是哪种人我不知道？跟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