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雪 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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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菀张了张嘴，看了叶念一眼，又看向金美京女士，嘴唇翕动了几下。
金美京提高了音量：“道歉！”
申菀被她震得肩膀一抖。
“……对不起，我错了。”
叶念点点头，没说话。心情复杂——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申菀刚才那个被亲妈逼着向她道歉的表情，从来没有见过。
“算了。人家小叶脾气好，不跟你计较。下次要再让我看到你喝得脸红成那样还去扯别人衣服——你就去睡阳台。”
金美京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瓶被没收的啤酒，又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中央的申菀，“今晚你不许和她睡。你打地铺，跟你弟睡去。”
“妈——我不是都道歉了吗？”
申菀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尾音带着那种被剥夺了最核心权益的、真正的委屈。
“再说废话你睡雪地里去。”金美京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经过申荣身边时又补了一句，“你去给她铺地铺。别让她半夜跑回去。”
申荣点点头，放下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对他姐说：“走吧，今晚你是我的室友了。”
申菀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叶念。叶念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旧正初二的深夜里，被金美京一句“不许同房”隔成了一人一室。
允儿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蹭了一圈叶念的脚踝，又跑开了。
叶念洗完澡，一个人躺在申菀的床上。
头发还半湿着，枕在申菀的枕头上，洗发水的味道和她自己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在这个房间里才会存在的、让她觉得安心的气息。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落在床头那只考拉玩偶身上。
刚才金美京女士来敲过一次门。
她端着一杯热蜂蜜水进来，坐在床沿，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握住叶念的手，用那种和训申菀时判若两人的温和语气说：“念念啊，今晚委屈你了。那个狗崽子平时不这样的，也不知道今天抽什么风。我已经骂过她了，她今晚睡申荣那边，你好好休息。”
叶念说没事，金美京又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补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给你做煎饼，别告诉申菀，她偷喝酒没份”，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申东源也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敲了敲已经开着的门板，清了清嗓子，用那种不太擅长表达但努力在说的语气讲了一句“小叶啊，今晚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家小星星……她平时不这样”
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她平时也这样，但她心是好的”。
叶念坐在床上，对着门口那位正努力替女儿挽回形象的叔叔点了点头。申东源如释重负地走了。
她重新躺下来，把那只考拉玩偶抱在怀里。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滑冰，酒吧，那个女人，烟花，挠痒痒，金美京拍桌子，申菀被拖出房间时挂在脖子上的毛衣。
虽然本质上来说是悠闲的一天，但她觉得好充实。不是那种被事件填满的充实，是更轻的、更暖的，像是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零碎的、温热的、叮当作响的东西。
这是有家人陪在身边的感觉。
她把考拉举到眼前，看着它那颗被缝过的左边耳朵，然后把它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另一边，申荣的房间。申菀躺在地板上铺好的被褥上，看着天花板。
申荣的床就在她旁边，她能听到她弟弟翻身的声响和手机屏幕偶尔亮起又暗下去的光。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和叶念房间里一模一样的灯座，脑子里还在回放今晚的画面
金美京拍桌子，申东源把她从叶念身上拽开，叶念站在走廊里说“我没生气”但声音太小没人听到。
她正在怀疑人生：她只是挠了个痒痒，为什么全世界都在针对她。
丢脸。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黑暗里传来申荣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宣读一份他已经独自完成了全部调查取证的结案报告。
申菀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空气比了一个中指。
“闭嘴。我今天不想跟你争论。”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申荣的床。
清晨的关城刚下过一场薄雪。小区楼下白茫茫一片，行李箱的轮子在积雪上压出两道细细的浅痕。
金美京把一袋打糕和几盒小菜硬塞进行李箱的侧袋里，拉链差点拉不上。然后她转过身，把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绕到叶念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松垮垮的结。
“路上冷。到了佛海给妈妈发个消息，别让我担心。”
叶念点了点头。围巾还带着金美京手上雪花膏的味道，干净，软和，有一点旧式熨帖的香。
她下意识把手伸进围巾里摸了摸，脖子里被捂得很暖。
申东源站在车边，替她们把最后一只背包放进后座。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放好之后站在门边，对叶念说：“下次放假再来。我们每年都放烟花的。”他说得很认真，像在交代一件很要紧的事。
申荣从副驾车窗探出脑袋：“嫂子，等我下次去佛海找你打游戏，别老跟我姐组队。”
申菀从另一侧车门绕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倒是先把你那半吊子枪法练练吧。”
申荣嗷了一声，缩回车里，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嫂子说了，我进步很快。”叶念在车外轻轻笑了一下，没接话。
申菀回头瞪了叶念一眼，叶念无辜地眨了眨眼。金美京看着她们两个，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把申菀的围巾也正了正，又顺手拍掉她肩膀上不知从哪沾到的一小片羽绒碎屑。
“行了，去吧。今年过年没白过。”她退后两步，和申东源并排站到楼门前。
申菀最后望了自家窗户一眼。允儿正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隔着玻璃对着楼下的几个人张了张嘴，像在说：回来给我带鱼干。
她笑了一下，坐进后座。叶念坐进去，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车子发动，车轮在雪地里轻轻打滑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向前驶去。
后视镜里，申东源和金美京还站在原地。金美京抬了抬手，没有挥动，只是那样举着，像在等着车再停一下。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时，叶念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的另一只手正轻轻搭在申东源的大衣口袋边缘。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刚好靠在一起。
她转回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身边申菀把蓝牙音响打开，车里漫开一段很轻的钢琴曲。
申荣在副驾上假装看风景，实则偷偷用手机给叶念发了一个狗头表情包。叶念没有回他，只在和申菀对望时，把手伸过去，圈住她的手指。车窗外，雪后的关城正一点点亮起来。
她们离开了，但有什么东西比她们更早地、已经住了下来。
车开出关城城区，路上的积雪被扫出一条深色的窄道，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叶念把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身体随着车身轻微的晃动渐渐发沉。
她半阖着眼，看窗外那些还在往后退的光秃秃的树。车里有钢琴曲，有申荣偶尔吸鼻子的声音。申菀没说话，只把暖风往上调了一格。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
叶念皱了一下眉，没动。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震了第二遍，她才慢吞吞地摸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划开。
“喂。”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被从浅眠边缘拉回来的不情愿。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细又柔，说了一会儿。叶念闭着眼睛，额头抵在车窗上，只短促地应了几声：“嗯。”“下午三点。”“可以。”“……嗯，知道。”
很快就挂了。她把手垂回膝盖上，手机从掌心滑下来，她又闭起眼睛。申菀偏过头看她。她只听见“下午三点”这个时间。
叶念的侧脸被窗外的雪光映得发白，睫毛在颧骨上投着一小片阴影。她显然困得厉害，连手机从手里滑下去都没发现。
申菀伸手，把手机从她膝头拿起来，轻轻塞回她的口袋。她没问。
车到机场时天放晴了。关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航站楼前，把地砖上的水渍照得发亮。申荣把车停稳，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边帮她们提行李。
他今天特别积极，嘴里还嘀嘀咕咕地说着“下次我去佛海你们得带我去吃你们最正宗的火锅”。
申菀从后备箱拎出自己的包，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把“你好，谢谢”写清楚再来。”
申荣撇了撇嘴，又看向叶念：“叶妹妹，以后他再欺负你，给我发消息，我飞过去。”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大概也明白这话没什么立场。
叶念冲他点了下头，说：“到了给你发信息。”申荣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两秒，他抬起手，很轻地挥了挥。
安检口排了不短的队。叶念回头看了一眼，申荣还站在玻璃门外，羽绒服帽子没戴，鼻尖被冷风吹得发红。
她看见他用手机拍了张她们背影的照片，大概是准备发给金美京。申菀走在她旁边，说：“他是不是挺烦的。”
叶念说：“还行。”她说完，把手伸进申菀的外套口袋，和她的手指勾在一起。
飞机上叶念又睡着了。她这次睡得很深，连空乘发餐都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等再醒来，窗外已经是另一种气候。
佛海的云低低地压着，天光暖而薄，机舱里用广播在说当地气温。她觉得身体里像是被人重新换了一缸水，很暖，很软。
落地时是下午一点。取行李时申菀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一件薄薄的毛衣。
叶念把手机打开，没有再睡，只是有些发懵，像从一个很长的、被雪裹住的梦里被放出来。
她们在停车场找到车，佛海的气味——潮湿的、混着海风与尾气的、属于南方的暖。
叶念靠在副驾驶，车窗摇下一条缝，让风拂过她的脸。申菀把导航打开，说：“先吃点东西？饿死了。”
叶念点头。申菀把车开出机场，沿高速辅路拐进一条两旁都是棕榈树的路。十几分钟后，她们在一家车程最近的麦当劳门口停下。
叶念看着明黄色的招牌，忽然说：“我想吃薯条。”申菀笑了：“好。给你点两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