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68、烟花 叶念识

　　叶念识趣地闭上嘴，拿了两盒。她把那两盒仙女棒抱在怀里，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申荣身边时，申荣正抱着一筒礼花和老板讲价，看到她怀里的仙女棒，又往她手里塞了两捆彩色的烟雾棒。

　　“这个拍照好看。”他说。

　　最后买了一大袋外加两箱大的烟花。

　　申荣把后备箱盖好，开车带她们穿过关城深夜的街道，来到附近的江边公园。这里远离居民区，路灯稀疏，人少，适合放烟花。

　　他把车停在空地边缘，打开后备箱，把两箱大烟花先搬下来搁在路边，然后把那袋零零碎碎的小烟花拎出来。

　　先从最小的仙女棒开始玩。申荣拆开包装，抽出几根递给叶念，帮她点燃。

　　银色的火星从棒尖涌出来，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又一道细密的光弧。叶念一只手拿了两三根，举在眼前，金色的烟火在她瞳孔里跳跃。

　　她很少玩烟花——京城禁放，年年除夕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声响和电视里转播的烟花表演。

　　来了佛海以后，觉得一个人放没什么意思，就没碰过。

　　但她喜欢烟花，尤其喜欢那种在黑夜里猛然炸开、把整个天幕都照亮的大型烟花，比星星还好看。

　　手里的仙女棒也很好看。

　　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天空，仙女棒的银光和远处还在绽放的礼花叠在一起

　　火药燃烧时特有的硝烟味顺着火光飘过来，很浓，她没有拿远，只是轻轻地、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旁边的申菀正帮申荣把那两箱大烟花从路边搬到更平整的空地上，直起身子检查引信的位置。

　　今晚买了好几支大筒礼花，这种烟花打上去之后会在高空炸开成很大一片，比刚才在街上看的那波还要亮。

　　叶念会喜欢的。

　　“叶妹妹！不能摸——！”申荣的声音突然从后方炸开，带着那种亲眼目睹某个危险操作即将发生的紧急感。

　　申菀猛地回过头——叶念正蹲在仙女棒的余烬旁边，一只手已经伸向那根刚熄灭、还在冒着细烟的金属棒芯。

　　她被申荣的声音和申菀回头的动作同时捕捉到，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然后迅速收回去，那只手背到身后，对着申菀心虚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眼睛却不敢完全对上她的目光

　　像是刚做了一件明知道会被说但还是忍不住想试试的事。

　　申荣转过头看着他姐

　　她刚才是不是想徒手摸刚烧完的仙女棒芯我看到了你看到了你也管管

　　“她这是——？”

　　申菀没有回答。她拿起旁边那支还没拆封的小型喷泉烟花筒和打火机，走过去，在叶念旁边蹲下来。

　　她把烟花筒放在地上，打火机握在手里，没有急着点。

　　只是蹲在那里，肩膀几乎挨着叶念的肩膀，然后偏过头看着叶念——那个表情不是要说教，不是要教训。

　　她只是在告诉她：我在这里。你想放烟花，我陪你一起放。

　　叶念看着她手里的打火机，又看了看地上那支烟花筒，然后伸出手，从她手里把打火机接了过来。

　　叶念点燃引线的时候手一直发抖。打火机的火苗窜了好几下，每次都差一点碰到引信的边缘又晃开。

　　她的拇指在打火机按钮上用力按了好几次，终于，一簇细小的火花从引信顶端冒出来，开始沿着灰色的线芯慢慢往下爬。

　　申菀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支烟花筒是蓝色的。

　　第一颗光点从筒口冲上夜空，在高处猛然绽开——鲜艳的、纯粹的蓝色，在黑夜里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是有人把整片银河里的蓝星都筛出来撒在关城的江面上。

　　叶念仰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那片正在燃烧的蓝。

　　小家伙在看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眼睛总会完全睁开，鲜蓝色的焰火倒映在她浅琥珀色的瞳孔里，随着每一次绽放而轻轻闪烁，那点光像是从她眼睛深处自己亮起来的，不只是反射。

　　申菀忽然想起叶念表白那天。

　　也是寒冷的夜晚，也在江边，她们站在汉阳东江大桥的冷风里，叶念抬着头，那双平时总是半垂着的眼睛在那天睁得很大，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我喜欢你”。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也有光——是汉阳江对岸高楼的灯火，是凌晨冷风逼出来的水雾，是豁出去之后的、不管不顾的亮。

　　而刚认识那会儿，叶念的眼睛总是跟睁不开一样。

　　瞳孔是全黑的，没有一点光亮，整个人像一盏被调暗到最低档的灯，挂在角落里，随时都可能熄灭。

　　申菀那时候总觉得她随时会挂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不在乎，让她的存在感变得很薄，像是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她从这个世界里吹走。

　　现在这双眼睛正映着蓝色的烟火。

　　不是全黑的，不是黯淡的，是被焰火照亮的，是睁得大大的，是正在笑的。

　　烟花筒燃了将近一分钟才熄灭。最后几颗蓝色的火星从半空中缓缓落下来，在触到地面之前就已经完全暗了。

　　申菀伸出手，揉了揉叶念的脑袋，手指穿过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从头顶滑到后颈，然后她歪过头，把自己的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小家伙没有抵抗。她闭上眼睛，两只手抬起来，轻轻扶住申菀的腰侧，指尖隔着外套的布料触到她的体温。

　　冷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把两个人的发尾吹到一处，把烟花残留的硝烟味和申菀身上淡淡的气息搅在一起。

　　她们还没有这样在外面接吻过。以前每一次不是躲起来，就是挡住脸，总有各种理由让她们不能在任何开阔的、没有遮挡的地方做这件事。

　　而此刻，关城的旧正深夜，江边公园的空地上，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在升空，近处是刚熄灭的蓝色烟花筒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

　　她们站在这里，没有兜帽，没有墙角，没有忽然推门进来的任何人。只有江风，只有夜空，只有彼此。

　　叶念的手指在申菀腰侧轻轻蜷起来，把她往自己这边拉近了几分。

　　她张开唇，回应了这个吻。

　　两个人没有亲很久。

　　叶念的手指还搭在申菀的腰侧，嘴唇还残留着蓝色烟花熄灭之前的温度

　　然后一道声音从后备箱那边穿过来，带着被冷风吹得有些发颤的无奈，又带着某种命感：“你俩要是想亲——咱回家亲个够行不行。别说有没有狗仔，等会儿到凌晨就降温下暴雪了，冷死你们。”

　　申荣正把一支还没拆封的喷泉烟花放回后备箱里，说话时没有看她们，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他已经反复修订过的安全须知。

　　申菀从叶念唇上退开，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转过身，径直走到申荣旁边，抬起脚踹了他一下。

　　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刚好踹在他小腿侧面，把他踹得往旁边歪了半步，手里刚拿起来的一盒仙女棒差点掉在地上。

　　“知道了。”

　　她的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余韵——比平时低了半拍，尾音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沙哑，但动作已经从女友模式完整地切换回了姐姐模式。

　　她弯下腰，把地上那箱最大的烟花搬到旁边的空地上。箱子很沉，她搬的时候膝盖轻轻晃了一下，申荣赶忙过去帮她托住箱底。

　　“这个不是重头戏吗？这么快就放？”

　　申荣帮她把箱子放稳，直起腰，看着她正在低头找引信的背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

　　他本来计划把最大的留到最后，在雪落下来之前、在新年钟声还遥远的此刻，用这支一百二十发的烟花为这个旧正夜做一个完整的收束。

　　申菀蹲在地上，手指沿着箱体侧面摸到了引信的末端，把它轻轻挑出来，拉直。

　　“要先放。”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越过江边公园空旷的雪地，落在远处正仰头看着夜空的叶念身上，“万一玩到一半就开始下暴雪了怎么办。这个最好看，不能浪费。”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正在远处整理烟花棒的叶念并不知道，这支烟花是申菀在仓库里看到它时就已经决定要第一个放的

　　从看到它箱体上标注的“120发”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心里把它留给了此刻。她要让叶念最先看到最好的。

　　申菀转过身，朝叶念招招手。

　　叶念正蹲在地上把刚熄灭的仙女棒金属芯一根一根捡起来，看到申菀的手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碎雪，往这边走过来。

　　引信被点燃了。火花沿着灰色的线芯快速往下爬，发出极轻微的、几乎是呼吸般的嘶嘶声，然后没入箱体的黑暗里。

　　短暂的寂静之后，第一颗光点从筒口冲出，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撕裂夜空——在最高处炸开。

　　不是那种脆弱的、一闪而逝的单朵烟花，是铺天盖地的、整片天幕被同时点燃的那种。

　　金色、红色、蓝色、绿色、紫色，一层叠一层，一朵追一朵，在高空交织成一整片流动的、燃烧的、不断扩张的彩色穹顶。

　　每一发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音大到能感觉到胸腔在跟着共振。

　　整个关城的夜空都被点亮了，江面上倒映着那片正在燃烧的天幕，水面被染成流动的彩色。

　　叶念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瞳孔被那片铺天盖地的焰火映成了流动的金色。

　　她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这么大的烟花。不是电视里，不是转播画面里，不是远处天边一个模糊的亮点，是真的、在头顶正上方炸开的、震得她胸口发麻的烟花。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倒映着每一朵绽开的色彩，从金黄到赤红，从翠绿到宝蓝，然后又是一轮新的绽放。

　　她的指尖在外套口袋里轻轻蜷起来，然后慢慢松开，又蜷起来。

　　申菀没有在看烟花。

　　她在看叶念——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睁得很大的、浅琥珀色的眼睛。

　　里面盛着整片燃烧的天空。她在心里把这一刻收好。以后每年旧正都要带她放烟花。

　　申荣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拆到一半的仙女棒包装盒。

　　他也被这片烟花震住了，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正好看到叶念伸出手，牵住了申菀的手指。

　　他看到叶念没有转头，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申菀垂在身侧的手。他看到申菀反手扣住她，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指藏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他看到叶念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烟花太响了，他听不清。

　　他只是看到申菀低下头，贴近叶念的耳廓，听她说完那句话，然后笑了。

　　烟花还在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绽开，一百二十发，才放到一半。关城的旧正夜还很漫长，而这场雪还没开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