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67、前任 朴瑞熙

　　朴瑞熙端起红酒杯又抿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

　　她的目光在申菀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记不记得高一那次秋游，你在车上睡着了，我给你当了一路的枕头。醒来之后你跟我说，我的肩膀高度刚好。”

　　她把“刚好”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展示一件她收藏了很久、现在终于有机会拿出来给人看的旧物。

　　申菀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还有那次考试前，你在我课本上画了只猫。我上课的时候被老师点名，翻开课本才发现你把整页都画满了。你说那只猫是我。”

　　朴瑞熙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小口，看着申菀的眼睛，“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只猫的样子。耳朵歪的，尾巴是卷的，你说那是我生气的样子。”

　　叶念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自己那杯莫吉托的杯沿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划着。她在收集信息。

　　这个女人知道申菀过去的细节，知道她曾经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画过的猫。

　　她在用这些细节作为筹码，试图在申菀面前证明什么。

　　证明她记得，证明她没有忘，证明那些发生过的事——不管后来怎么样了——都曾经存在过。

　　申菀的睫毛垂了下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是吗。”朴瑞熙把红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你说说——为什么当年你一句话都没有说，就把我删了。连一个理由都不给我。”

　　申菀没有回答。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

　　叶念认得那个表情——那是她被戳中了什么还没有结痂的地方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更深的、更难开口的东西。

　　朴瑞熙看着她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你还是这样。一说到你不爱听的话就不出声。当年也是，现在也是。你还是没学会怎么表达自己。”

　　她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到像是真的在为申菀感到惋惜。

　　叶念把莫吉托杯子轻轻放在桌上。她的动作很轻，杯底落在木制杯垫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申菀，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攥紧又松开的指尖，看着她抿得很紧的嘴唇。

　　她知道此刻申菀内心正在翻涌什么——那些被回忆牵扯的旧伤，那些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的辩解，还有一股正在聚集、但还没找到出口的力量。

　　叶念把莫吉托的吸管轻轻拨到一边，在心里完成了最后一条信息的整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在解剖台上仔细校准过。

　　“你确定要在这里聊这件事吗。我还以为你不太想让别人知道你是怎么被甩的。”

　　朴瑞熙的目光从申菀身上移开，落在叶念脸上，眉头皱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叶念又开口了。

　　“我听说你们分手，是因为你同时和另一个人交往被发现了。这算是被甩吗——这是理亏。”

　　她把“理亏”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过了上诉期的判决书。

　　朴瑞熙张了张嘴，但叶念没有给她留空隙。

　　“你说你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被甩。我之前也不太清楚。但你今天来这里说的这些话，我忽然理解了。不是因为什么第三者，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确实没什么未来可言。”

　　她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在骂人，不是在泄愤，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推导出来的逻辑结论。

　　朴瑞熙的表情终于在那道平淡的语气中裂开了一道缝。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动了动，但没有接。

　　叶念的目光在那张壁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看着朴瑞熙。

　　“你今晚来这里，不是来叙旧的。你现在的生活里，大概已经没有别的东西能让你觉得自己还值得被认真对待了。所以你需要确认一下——在别人眼里，你还有没有以前那种吸引力。”

　　她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语速不快，像是在逐层剥开一件包装精美但内里空无一物的礼物，“你把这叫叙旧，但其实你是来借的。借一点你还活着的证据，借一点你还被记得的错觉。”

　　她把莫吉托杯子往旁边轻轻一推。

　　“你走错了。这里没有你要借的东西。”

　　叶念垂下眼，看了一眼腕表。她的手腕上，那根浅蓝色的表带正安静地贴着脉搏，秒针走得不急不缓。

　　然后她抬起头，语气和刚才讨论启蒙运动口号时一模一样——平淡的、陈述事实的，像是在播报一条天气预报。

　　“快十点了。孩子该醒了吧。让她一个人在家饿肚子，你却来酒吧潇洒——这好像不太合适。”

　　朴瑞熙握着红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杯中的酒液轻轻晃着。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被叶念一层层剥开之后还没来得及重新组装好的词句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站起来，酒杯跟着她的动作一扬——然后被一只从旁边伸出来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申荣。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地坐在沙发角落里，除了那句“谢谢”之外再也没有开过口。

　　现在他握着朴瑞熙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很稳，稳到让她手里那杯红酒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朴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之间挤出来的，“嘴上吵不赢就想动手，太低级了吧。”

　　朴瑞熙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轻轻抖着。她用力把手抽回来，酒杯磕在桌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抓起自己的手包，转身往酒吧门口走去。

　　高跟鞋踩过木地板的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碎，最后被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申荣松开手，重新靠回沙发里，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

　　叶念垂下眼，端起自己的莫吉托喝了一小口，薄荷叶在杯沿上轻轻晃着。申菀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叶念。

　　她的眼睛还残留着刚才被翻旧账时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伤痕，但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不加掩饰的弧度。

　　那个弧度在说：你刚才好帅。

　　叶念没有说话，只是在桌子底下把脚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让两个人的鞋沿轻轻挨在一起。

　　申荣放下威士忌杯子，眼睛都在冒星星

　　“太帅了，真的太帅了！”

　　他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两只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距离观察某个终于确认了身份的大佬的眼神看着叶念。

　　嫂子也太帅了。

　　他以前只听过别人把“帅气”这个形容词放在他姐身上——舞台上的申菀，镜头前的Wendy，是那种几万人都认可的、光芒四射的帅气。

　　但叶念的帅是完全不同的，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卡座角落里，用几句逻辑严密、语调平淡的话把对方层层剥开、让对方连反击的切口都找不到的帅。

　　她不是要把对手钉在墙上，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让事实自己动手。

　　“上辈子我姐到底做了什么好事，能把你带回家。”

　　他这话是对叶念说的，但他的目光正移向他姐，带着那种“我不是针对你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的诚恳好奇。

　　申菀端起那杯已经快见底的气泡水喝了一口。

　　“你能不能不要踩一捧一。”

　　她把杯子放下，往申荣那边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那种被亲弟弟当众质疑优秀程度的不满，“是因为我也很优秀，所以才能把她带回家。”

　　申荣把威士忌杯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那你刚才怎么跟缩头乌龟一样。”

　　他的语调很无辜，很真诚，像是在询问一道他解了很久还没解出来的数学题。

　　申菀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伸手去拿自己的气泡水，发现杯底已经空了，又把杯子放回去，然后往叶念那边挪了半寸，把下巴搁在叶念的肩膀上，用后脑勺对着申荣。

　　“……我那是战术性沉默。”她说。

　　叶念低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伸出手，把她耳边一绺被气泡水杯沿蹭乱的碎发轻轻拨回原位。

　　很快喝完剩下的酒，三个人从酒吧里走出来。

　　关城的冬夜已经深了，冷空气从巷口灌进来，把刚才在酒吧里残留的那点暖意一扫而空。

　　叶念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申菀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申荣走在最前面

　　然后远处的天空忽然炸开了一朵烟花，一整片天幕被同时点亮。

　　金色，红色，蓝色，在关城灰黑色的夜空中一层一层地绽开，然后像瀑布一样缓缓落下，在还未完全消散之前又有新的烟花升上去。

　　旧正初二的深夜，关城正在放烟花。

　　叶念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仰着头，看着那片正在燃烧的天幕，瞳孔被烟花的亮光染成一层流动的金色。

　　她的步伐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下了。

　　申菀走在她旁边，看着她仰起的侧脸和那双被烟花照亮的眼睛，也停下来。

　　申荣在前面走出好几步才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回过头，看到两个人正站在路中央看烟花。

　　他顺着她们的目光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姐，又看了看叶念。

　　他走回来，等这一波烟花稍歇的间隙，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语气说：“想放烟花是吧。跟我来。”

　　他转过身，往巷子另一个方向走去。叶念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了看申菀。申菀已经跟着她弟弟走了，边走边回过头朝她伸出手。

　　叶念牵住那只手，跟着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间很小的门面，门口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印着各种烟花的名字——大多是中文。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仓库，货架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烟花。

　　仙女棒插在最前排的塑料桶里，后面是成排的喷泉烟花和纸箱装的大筒礼花。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特有的干燥而微苦的气息，和纸箱长期堆放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旧纸板味道。

　　申荣已经在和老板寒暄了，大概是老顾客，老板正拍着他的肩膀说去年买的那批仙女棒质量特别好，火花能持续将近一分钟。

　　叶念慢慢往里走。货架上的中文标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国货，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在异国的旧正夜里被点燃。

　　她继续往里走，在仓库最深处，几个大箱子整齐地码在地上，箱体侧面印着一行她很熟悉的物流标识——明朗国际物流。

　　她站在那几个箱子前，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另一个货架前，蹲下来，开始认真研究一排标注着“低噪音”“适合室内”的小型喷泉烟花。

　　申菀从门口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的侧脸。她把仙女棒放进叶念手里。

　　“这个。你小时候玩过吗。”

　　叶念低头看着手里那盒印着中文的仙女棒，又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上去。

　　她张开嘴，还没说话，申菀的食指已经轻轻抵在了她的嘴唇上。

　　“你再说那个名字我就一个星期不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