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66、果啤 叶念把

　　叶念把自己的果啤也喝完了，空杯子搁在桌边，杯沿上那枚唇膏印已经被她自己的覆盖了好几次

　　申荣把威士忌杯子握在自己手里，小口小口地喝，目光时不时扫过他姐，像是在确认某个定时炸弹的引信有没有被彻底浇湿。

　　没有酒精的持续补给，申菀脸上的红潮慢慢退了下去。

　　她端起那杯已经快见底的气泡水喝了一口，气泡在她舌尖轻轻炸开，冰凉的碳酸把最后一点酒意也冲散了。

　　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和两个人聊天。

　　话题从刚才冰场上申荣摔的那个跟头开始——申荣坚称是冰面不平，申菀说冰面很平就是你腿短。

　　申荣转而爆料他姐小时候学滑冰时曾经撞到过护栏上把门牙磕掉了一小块，后来补好了但每次喝冰水都会隐隐发酸。

　　叶念听着，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申菀转过头看着叶念那个还挂在嘴角的弧度，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沿

　　“你笑什么。”

　　叶念没有回答，只是把脚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让两个人的鞋沿轻轻挨在一起。

　　窗外关城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很短，很轻，被酒吧的隔音玻璃滤成一道模糊的震动。

　　叶念的果啤已经喝完了，她把空杯子放在桌边，杯沿上那枚被反复覆盖的唇膏印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申菀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正端着气泡水一边喝一边和申荣争论今晚谁买单，申荣说你请了冰场的门票所以饭钱和酒钱他来出，申菀说那行你的威士忌算你自己的。

　　叶念没有参与这场关于账单的拉扯，她的目光落在申荣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壳上

　　那个手机壳的图案是一台沙扎比，红色的机体在黑色的背景上展开浮游炮，光束粒子在画面边缘拖出几道很细的弧线。

　　“你那个手机壳，”叶念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越过申菀的头顶传到申荣那边，“是沙扎比。”

　　申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壳，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手机翻过来，让那个图案完整地展现在叶念面前：“你也懂高达？”

　　叶念点了点头。

　　她说她拼过很多机体，喜欢正派的设计，尤其是元祖RX-78-2——蓝白红配色，线条干净，关节紧实，是高达设计的原点，她说到机体骨架结构的演变时，语速不快但每个型号都报得很准。

　　申荣把腿从茶几边缘收回来，整个人往前坐了几分。

　　他是动漫党，喜欢看剧情和角色，认为夏亚的沙扎比才是真正有灵魂的机体，每一次出场都在为角色的内心挣扎做注解。

　　“沙扎比的设计就是比元祖更有深度，夏亚的人格复杂度远超过阿姆罗，所以沙扎比的战斗方式才那么有张力。”

　　申荣说到这里的时候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浮游炮齐射的动作。

　　“不对。”叶念说。她不是在反驳申荣喜欢沙扎比这件事——喜欢哪个机体是个人的审美，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争的。

　　她要纠正的是一个事实错误，关于那场战役里浮游炮的使用顺序。

　　她告诉他沙扎比第一次和元祖交锋时浮游炮只用了六个而不是八个，因为动力炉输出被阿姆罗打掉了两个

　　这不是设定集里写的，是她在翻官方战史资料时看到的原案记录。

　　她说完之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但申荣的瞳孔在她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

　　那个语气。那个音调。那种在纠正一个事实错误时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真相的冷静声线。

　　他听过这个声音——不是在游戏里，不是在冰场上，不是在这间酒吧里。

　　是在手机上，在几个月前那段被互联网反复剪辑反复转发反复配上各种语言字幕的辩论赛视频里。

　　那个把韩京大学一辩问到语塞、被弹幕称为“搜索引擎成精”的华国辩手，在他说出某个可以被证伪的论点时，用和刚才纠正他高达浮游炮数量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过同一句话。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打开某个视频网站的收藏夹。往下翻了好几页，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反复转发的视频。

　　他点开，跳过开场介绍，直接拖到叶念发言的那一段。

　　然后他把目光从屏幕移到叶念脸上。

　　叶念正拿起她的果啤杯子，发现杯底已经空了，又放回去。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做什么。

　　视频里的声音从他耳机里漏出极轻微的一段

　　“不对。启蒙运动的核心口号，是‘敢于认知’。Sapere aude。”

　　他把视频暂停。不是因为不确定了，是因为太确定了。

　　那个语气，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那种不带攻击性但每个字都精准到让人无法反驳的冷静。

　　还有那个微微抬起话筒、停顿片刻、像是在等对手自己意识到错误的习惯性动作。还有那个“不对”。全部对得上。

　　他在心里把昨天到今天的所有线索重新串了一遍——叶念是华国人，在佛海读大学，叫叶念。

　　辩论赛视频里那个把韩京大学辩手怼到哑口无言的人也叫叶念，是华国人，在明伦大学读哲学系。

　　他的目光在叶念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姐。

　　申菀正端着那杯气泡水，把下巴搁在叶念的肩膀上，看着他手机屏幕上暂停的视频画面，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完全不加掩饰的弧度。

　　那个弧度分明在说：你现在才发现。

　　“——是你！！”

　　申荣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浑圆，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度。

　　他先指指手机屏幕上那个被暂停在质询席上的叶念，又指指正坐在他旁边、穿着他姐旧卫衣、刚喝完果啤的叶念。

　　视频里那个在辩论台上，用一句拉丁文把韩京大学一辩问到沉默的人。

　　昨天用雪球精准击中他姐脑袋的、在冰场上不到半小时就学会滑行、游戏里把他从盒子里召回还给他姐扔了满配步枪。

　　申荣安静下来了。他一只手撑着额头，目光透过酒吧的玻璃窗落在关城深夜的街景上——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还在尽职尽责地亮着。

　　他正在消化刚才那个信息，他需要安静一会儿。

　　叶念又点了一杯莫吉托。薄荷叶在杯沿上轻轻晃着，冰块在淡绿色的酒液里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申菀正在发呆。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酒吧里稀稀落落的几桌客人——角落那对情侣正在分享一块蛋糕，吧台旁边有个独自喝酒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吧台，忽然停住了。那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背影——V领连衣裙，长发披在肩后，一只手端着红酒杯，另一只手正无聊地拨弄着杯沿。

　　申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迅速抬起一只手，遮住自己上半张脸，整个人往叶念那边缩了几寸。

　　但那道背影已经转了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酒吧暖棕色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申菀的手指在额头上僵住了。

　　对方放下酒杯，拿起自己的手包，站起来，往她们这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而笃定的声响，然后直接坐在了申荣旁边的空位上。

　　“大老远就看到你盯着我看。”她把酒杯搁在桌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翘起腿，嘴角挂着一道漫不经心的笑意，“你忘不掉我啊，申菀。”

　　叶念抬起头。一个穿着深V领连衣裙的女人坐在她们对面的沙发上。

　　妆容精致，耳垂上挂着两枚细长的银色耳坠，酒杯在她手里轻轻晃着。

　　大冷天穿成这样，也不怕被冻死。

　　申菀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

　　她的表情切换成了一种叶念很少见到的模式，是一种更冷的、更平静的、像是被训练过的克制。

　　“我只是无意间看到你。”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那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心有灵犀啊。”

　　朴瑞熙笑着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明知对方在划清界限却偏要往那道界限上踩的从容。

　　申菀没有说话。朴瑞熙见她不接话，也不恼，把目光转向坐在旁边正试图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里消失的申荣。

　　“这是荣弟弟吧？都长这么大了，小帅哥。”她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只被养得很好的宠物。

　　申荣抬起头看着她。他认识这个女人——他当然认识。

　　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后来还是金美京撬了锁才把她拖出来。他不敢多说话，只是礼貌地、生硬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

　　朴瑞熙见两姐弟都不怎么接她的茬，又把目光转向了坐在申菀旁边的叶念。

　　她先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申菀的旧卫衣，手里端着一杯莫吉托，膝盖上还放着申菀刚帮她叠好的围巾。

　　“生面孔。”她的目光在叶念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挂上那个标准的社交微笑，“你是？”

　　叶念看着她。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坐在她们卡座的沙发上，不知道她为什么用那种语气和申菀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道笑意，都带着一种她很不喜欢的、刻意在老朋友面前释放出来的熟络感。

　　她回答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签收一份她还不知道内容的快递。“你好，我是叶念。”

　　“哦，华国人。”朴瑞熙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申菀的新朋友吧？这家伙一直没和我联系，我都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了。当年什么都没说就把我甩了，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你说哪有这样的人——我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惹她不高兴。”

　　她把红酒杯放下，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女孩子之间才能理解的、关于某个负心人的陈年旧事

　　“这么多年一直躲着我，不知道的以为是你做了什么心虚了。”她把目光重新移回申菀身上，嘴角那道笑意还挂着，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换了。

　　叶念没有等她再开口。她放下莫吉托杯子，往申菀那边靠了半寸，然后看向申菀。

　　申菀正偏过头，垂着眼睑。

　　她认出来了，这个人就是申菀高中时交往了不到三个月的初恋女友。

　　申菀抬起头，她的声音很冷，音量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过。

　　“和你有关系吗。大过年的扰人兴致。晦气。”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种公共场合如此直接地回怼，笑容在脸上停了一下，又重新挂起来，语气里的无辜和困惑配合得恰到好处：“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礼貌了？我记得当年你还挺顺着我的。”

　　她把“顺着”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品尝一道已经凉透的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