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63、冰面 申菀先

　　申菀先走到冰面上。

　　冰刀刚触到冰面的那一刻，她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很快找到平衡，流畅地往前滑了几步，转了个小圈。

　　大半年没来了，但身体的记忆还在——膝盖怎么弯，重心怎么放，脚踝怎么用力，冰刀在冰面上切出两道流畅的弧线。

　　她停下来，转回身，朝叶念伸出双手。

　　叶念站在冰场入口，一只脚踩在冰面上，另一只脚还牢牢地钉在地垫上。

　　冰面散发出来的冷气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她能感觉到冰刀和冰面之间那道几乎不存在的摩擦——太滑了，滑到让她的大脑无法计算出安全系数。

　　她抬起头，看着申菀朝她伸过来的那双手，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脚，两只手同时伸出去，紧紧握住了申菀的手指。

　　握上来的力道比申菀想象中重得多——十根手指几乎是拼命地攥着，指节在冰场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白。

　　她回应了一个更稳的回握，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叶念从入口带到冰面上。

　　叶念的脚踝起初是僵的——整个人的重心本能地往后仰，膝盖打直，和每一个初次上冰的人一样，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对抗脚下的滑。

　　但很快，冰刀没有翻，膝盖没有软，她发现自己稳稳地站在了冰面上。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她的手指在申菀掌心里微微松开了一点——只是一点。

　　申菀的脚踝轻轻一转，整个人往后滑了小半步。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臂本来还是弯曲的，现在随着这道后退，慢慢拉直了

　　叶念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股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惊慌又浮了上来。

　　她试着跟上，按照她小时候的记忆：膝盖用力，不要后仰，往前送。

　　往前滑了一点点，两个人拉开的距离又被她收回来的那一步重新缩短了。

　　申菀看着她——小家伙的眉头还皱着，嘴唇抿得很紧，但那双眼睛已经从刚才的惊慌切换成了一种更专注的模式，像是在解一道需要动态调整的物理题。

　　她挑了挑眉，手指在叶念的指缝间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是在说：我要动了。

　　然后她又后退了一大步。这次更远，拉开的距离把她们的手臂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叶念的眼睛彻底睁大了，那双平时总是半垂着的瞳孔此刻完全暴露在冰场的灯光下，映着冰面的反光。

　　她的眉心挤出两道很浅的竖纹，下唇在轻轻地、完全不受控制地发抖。

　　手指攥着申菀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申菀看着她那双完全睁开的眼睛。

　　她很久没有看到叶念把眼睛睁得这么大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在汉阳表白那天晚上。

　　申菀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叶念在这种紧张状态下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膝盖弯曲。”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念一道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公式，“把重心放在前面。膝盖用力。”

　　叶念犹豫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申菀的脸和她们之间那片看似无法逾越的冰面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次。然后她缓慢地、很深地吐出一口气。

　　膝盖弯曲，重心前移，脚踝用力——她按她说的做了。膝盖用力，但太用力了。

　　叶念整个人往前冲了出去，速度比她预计的快了好几倍，脚下的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但不可逆转的轨迹。

　　她一头撞进了申菀的怀里，额头磕在她的锁骨上，手指松开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她后背的外套。

　　申菀被这股冲击力撞得晃了一下，另一只脚迅速往后撑了半步才稳住。

　　她的手臂已经环住了叶念的腰，怀里的人胸腔起伏得又快又用力，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温热而急促。

　　申菀低下头，下巴抵在叶念的发旋上，手掌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刚从猫包里被释放出来、惊魂未定的小猫。

　　“……很好。膝盖用得不错，就是力道大了点。”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层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笑意，“第一步是这样的。”

　　叶念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

　　她的手指还攥着申菀后背的外套，攥得很紧，但没有再发抖了。

　　场边的休息区，申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罐已经快凉透的热咖啡，看着冰场上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

　　他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捏扁了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往更衣室走。

　　叶念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她睁开眼睛，从申菀怀里退出来，手指果断地松开了她的外套，转身，两只手牢牢地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她发现一件事：刚才撞进申菀怀里的时候，申菀也被那股冲击力撞得晃了好几下，脚踝在冰面上调整了好几步才稳住。

　　这个人也会打滑，也会站不稳。

　　所以还是固定住的、冰冷的、不会自己动的栏杆比较有安全感。

　　申菀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环住叶念腰的弧度，现在悬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看着叶念把整个重心都压在栏杆上，脸上是一种正在重新校准平衡的专注，嘴唇微抿，眉头轻皱，显然已经把刚才撞进自己怀里的那一幕从内存里清除了。

　　输给一个栏杆。

　　小家伙扶着栏杆，缓慢地适应着脚下的冰面。她

　　先站了一会儿，感觉着冰刀和冰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摩擦层，然后开始慢慢往前挪。

　　先是一步，再是一步，膝盖按照刚才申菀教的微微弯曲，重心往前移。

　　身体记得住——小时候她滑过，不是冰刀，是普通的轮滑，但膝盖用力的方式和保持平衡的核心是一样的。脚下越来越稳，她的步伐也慢慢从“挪”变成了“滑”。

　　申菀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滑，看着那个屁股后面还绑着乌龟护臀的背影正慢慢地、笨拙地、但确实在前进。

　　她的嘴角慢慢弯上去。

　　“你以前滑过。”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层很淡的笑意。

　　叶念正全神贯注地对付脚下那接近于零的摩擦力，大脑的全部运算能力都分配给了膝盖和脚踝，语言中枢暂时处于低功耗模式。

　　“和安欣玩过。”她说。没有过脑，只是回答了一个事实。

　　申菀的笑容停在脸上。

　　她嘴角那道弧度没有立刻消失，但也没有继续往上弯，它只是僵在那里，像是被一阵很轻的、说不清来向的冷风吹了一下。

　　又是安欣

　　每次她想和叶念创造一点什么——第一次放风筝，第一次打雪仗，第一次玩吃鸡，第一次在冰场上牵着她的手教她怎么在冰面上站稳

　　阮安欣这个名字总会像一颗不知从哪飘来的种子，落在她还没来得及完全占据的那一小片土壤上。

　　她收回护在叶念腰后的手，往后滑了一小段距离，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间重新打开。

　　不是真的生气，她自己也知道这不是真的生气。

　　那种感觉更像是在看一本自己很想读的书，发现书页里已经夹了一枚别人留下的书签。书是她的，但那个书签不是。

　　哄得好，她向来哄得好，只是需要几分钟让自己把那枚书签拿出来放回原处。

　　但叶念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小家伙已经松开了栏杆，两只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正全神贯注地往前滑。

　　她的背挺得很直，膝盖的弯曲角度比刚才更自然，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一道越来越流畅的轨迹。

　　她滑远了，带着她屁股后面那只摇摇摆摆的绿色乌龟，和刚才那句还没散尽的“和安欣玩过”。

　　申菀咬了一下下唇，用力把嘴角那道还没成型的弧度压回去。然后她转身，脚踝用力，往冰场另一边滑走了。

　　申荣刚换好冰鞋从更衣室出来，推开通往冰场的玻璃门。

　　他站在围栏外扫了一圈，看到叶念一个人扶着栏杆在练习区边缘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滑。

　　她屁股后面那只绿色乌龟正在她每一次蹬冰时左右摆动，尾巴也跟着晃来晃去。

　　他姐呢？他往冰场另一边看了一圈——申菀正一个人滑到最远处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

　　他看看叶念，又看看他姐，然后果断往叶念那边滑过去。

　　“叶妹妹。”他滑到她旁边，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稳住了她因为转头而差点失去平衡的身体，“你刚才是不是把我姐赶走了了？”

　　叶念抬起头看着他，眉毛轻轻皱起，眼睛里有明显的困惑。

　　“……我刚才没有跟她说话。”

　　申荣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叹了口气。

　　他把手从她胳膊上移开，改为虚扶在她腰后，用那种在滑冰课上当过助教的语气说：“算了，继续滑吧。记住——膝盖弯曲，重心放前。不要怕摔，你后面有乌龟。”

　　叶念在他的虚扶中松开了一直死攥着的栏杆，重新开始往前滑。

　　申荣紧紧跟着，两只手始终悬在她腰后几寸的位置——没有碰到，但随时能接住。

　　他嘴里念叨着“不要看脚下”“看前面”“对就是这样”“很好你已经比刚才快了”。

　　叶念按照他的指导一步一步往前滑，脚下越来越顺，速度从挪动变成了滑动，从滑动变成了滑行。

　　没多久，她已经开始流畅地往前滑了，不再需要扶着任何东西，也不再需要申荣虚扶的手。

　　两个人并肩在冰场上滑行，速度不快，但稳定。

　　申荣偏过头看着她。

　　“你学得好快。以前滑过轮滑？”

　　叶念点了点头，她告诉申荣小时候和阮安欣玩过轮滑，所以平衡感和膝盖的用力方式还在。

　　两人就这么并肩在冰场上滑着，一边慢慢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叶念滑得越来越放松，脚下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均匀而流畅。

　　然后叶念才终于想起来她还有个女朋友。

　　她放慢了速度，在冰场四周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申菀。

　　“你姐姐呢？”

　　申荣也往周围看了一圈，没有找到他姐的身影。

　　两个人站在冰场中央，一个还背着乌龟护臀，一个还在试图用眼神定位他姐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