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60、相册 金美京

　　金美京女士翻到下一页。

　　照片里的申菀大概三四岁，正站在婴儿床里，两只手举着一个考拉玩偶

　　照片里的小申菀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个考拉被她举过头顶，对准镜头的方向，显然下一秒就要砸过来。

　　叶念的目光在那只考拉上停了一瞬。

　　原来它来的时候是这样的——作为一个“安静睡觉”的寓意的礼物，然后在第一张照片里就被它的主人当成武器举了起来。

　　金美京指着照片：“她小时候太皮了，怎么哄都不肯睡觉。我跟她爸特意去商场挑了这个玩偶，考拉嘛——安静，抱着睡觉的。买回来第一天，她把它当沙包扔。”

　　叶念偏过头，看了一眼正站在沙发旁边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偷袭相册的申菀，又转回来，嘴角有一道很淡的、不容易被发现的弧度。

　　现在那只考拉还坐在申菀的枕头旁边，绒毛被年月洗得有点发薄，左边耳朵上有一小块被缝过的痕迹。它活下来了。

　　金美京又翻了一页。

　　照片的背景是一所小学的校门口，墙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灰白色瓷砖，铁栅栏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校名牌。

　　申菀站在校门口，背着粉色的新书包，书包带子歪到一边，两只手攥着书包的肩带，仰着头正在哭。

　　嘴巴张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眼泪在她脸上画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整个人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拎出来、即将被送去一个完全陌生地方的幼年小猫。

　　金美京的指尖在那张照片边缘停了一下：“第一天上学。送进去的时候还挺开心的，一转身看到我要走，拽着我的衣角不撒手，哭了快十分钟。老师把她抱进去的时候她还在喊‘妈妈我明天不来了’。”

　　叶念看着那张照片里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的小申菀——她现在知道了，申菀也不是从小就那么勇敢的。

　　下一张。照片里的申菀大概八九岁，正站在KTV包间的沙发上。

　　手里握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有线话筒，话筒线从沙发边缘垂下来。

　　她闭着眼睛，嘴张得很大，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摆出一个正在唱高音的姿势。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盘已经吃了一半的果盘和几个空了的饮料杯

　　金美京笑了一声：“她从小就喜欢唱歌。家里没人教她，自己跟着电视学。那段时间她爸带她去唱了一次KTV，回来就跟我们说以后要当歌手。”

　　叶念看着那个闭着眼睛、举着话筒、还穿着小学生校服的小女孩——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站在几万人面前唱，但她已经在为那件事做准备了。

　　金美京翻到下一页。学校汇演。

　　照片里的申菀大概十一二岁，穿着演出服——那件衣服明显不太合身，袖口挽了好几圈才露出她的手腕。

　　她站在舞台正中央，背后是学校礼堂那种特有的深红色幕布，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正对着台下某个方向微笑。

　　金美京说：“第一次正式上台。前一晚紧张得睡不着，半夜跑来敲我们房门，说‘妈妈我要是忘词了怎么办’。我说忘词就现编，反正台下都是家长，听不出来。”

　　叶念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聚光灯下那个还在换牙期、笑容里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女孩。

　　她后来在更大的舞台上，对着几万人的欢呼声，再也没有忘过词。

　　允儿的照片。大概十四五岁的申菀，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坐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

　　她一只手举着刚带回家的允儿——那时候允儿还是一只小奶猫，毛色比现在浅，眼睛还没完全退去幼猫的蓝膜——另一只手伸向镜头，展示着她小臂上那几道还在渗血的抓痕。

　　她咧着嘴，笑得露出虎牙。

　　金美京在旁边说：“那天她爸在小区草丛里捡到允儿，带回来的时候她高兴得跳起来。然后下一秒就被抓了，不哭也不躲，举着伤口让我给她拍照，说这是勇敢的证明。”

　　叶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那几个被允儿蹭过之后留下的浅白色猫毛痕迹，又抬起头看着那只正蹲在窗台上用尾巴拍打玻璃的奶牛猫

　　允儿从那只小奶猫长到了现在这么圆，申菀从那个举着抓痕拍照的小女孩长到了现在这么大。她们都还在这里。

　　最后一页。金美京翻到了最后一张照片，那本相册的最后几页明显比其他页码旧得更快，边角有些卷起。

　　照片里是十几岁的申菀，站在出道第一个舞台的后台。化妆台上的灯还没有开，镜子里映出她的侧影。

　　她穿着一身还没完全调整好的打歌服，头发被发夹夹成几缕还没定型的弧度，脸上带着一层还没有适应聚光灯的青涩。

　　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身后有人正在给她别耳麦

　　金美京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那天她凌晨四点就起来了，比谁都早到美容室。我们说要去现场看她，她不让，说紧张。后来她上了台，我和她爸自己买票进去的，坐在第二排。她在台上没看到我们，但我们都看到了她。”

　　叶念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申菀还没有出道后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只是一个刚从练习生过渡到艺人的年轻女孩，站在后台的阴影里，低着头，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她作为粉丝，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复看过那场出道的舞台视频，看过申菀在聚光灯下第一次完整地唱完那首歌时的表情。

　　那时候她坐在屏幕前，申菀在屏幕里。现在她坐在申菀家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粉色相册，金美京刚翻到最后一页。

　　允儿在窗台上翻了个身，窗外关城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

　　金美京把纸箱里剩下的相册一本一本翻出来。

　　有申菀上小学时去动物园游学的，有她参加学校运动会在接力赛中接过接力棒的，有她第一次去练习生选拔站在大楼门口对着镜头比手势的。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跟着金美京的一段解说，她记得每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那天天气怎么样、申菀当时说了什么话，有些细节申菀自己都忘了，金美京却记得很清楚。

　　全部看完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电视里的歌谣大战重播早就放完了一轮，开始播深夜新闻，申东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盹，眼镜还架在鼻梁上。

　　金美京把最后一本相册合上，轻轻放进纸箱里，然后拍了拍箱盖。

　　“好了，今天就看到这里，明天还有别的。”

　　她站起来，把纸箱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目光停留在那个纸箱上的叶念，“你们也该去睡觉了。”

　　叶念站起来，帮她把纸箱搬回卧室。金美京走在前面推开房门，让她把箱子放在衣柜旁边那个固定的角落。

　　回到客厅时申荣已经回自己房间了，申东源被金美京轻轻推醒，迷迷糊糊地摘下眼镜跟着她进了卧室。

　　允儿还蜷在沙发角落里，尾巴搭在鼻尖上，已经睡着了。

　　申菀站在走廊口等她，靠着墙，手里拿着两杯刚倒好的温水。

　　看到她出来，递了一杯过去。

　　叶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你小时候挺皮的。”

　　申菀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把叶念额前那几缕被相册翻页时蹭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回房间吧。”她说。

　　叶念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卧室走。走廊的声控灯在她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允儿在沙发角落里翻了个身。

　　小家伙先走进房间，申菀跟在后面，反手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最后一盏声控灯在门外熄灭，房间里只剩下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在窗帘边缘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申菀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叶念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闻到她发丝间还残留着自己洗发水的味道。

　　叶念在她怀里转过来，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然后伸出手，捏住了申菀的鼻子。力道不大，但很准。

　　“你进过手术室吗。”她问。

　　申菀被她捏着鼻子，声音带上了一层瓮声瓮气的质感。

　　她没有挣扎，只是眨了眨眼，不明白这个问题从何而来——看完相册，走进房间，被抱住，转过来，捏鼻子，问手术室。

　　“没有。我从小身体好，没进过手术室。”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叶念沉默了几息，拇指在她鼻梁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为什么你这么好看？”

　　申菀愣了一下。然后她抬起两只手，捧住叶念的脸颊用力往里揉，把她的嘴唇挤成一个被迫嘟起的形状，声音也因此变得含含糊糊。

　　“你怀疑我的美貌是假的是吧——！”

　　叶念被她揉得话都说不清楚，眼睛眯起来，嘴角却在变形的脸颊之间往上翘。

　　“……很久以前怀疑过。”

　　申菀把手松开，看着那张被自己揉得微微发红的脸。

　　叶念的颧骨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那双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有一层很安静的、不加修饰的认真。

　　“那现在呢？”申菀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叶念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脸颊上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很慢的圈。

　　申菀低下头，吻了她，轻的、慢的，像是在确认一份已经知道答案的问卷。

　　叶念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住了，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吻了一会儿，申菀退开了一点距离，鼻尖还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睡觉吧。”她说。叶念点了点头，但她的手指还扣在申菀的指缝里，没有松开。

　　这个人在过去几天里接收了太多新的东西——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陌生的善意。

　　她需要时间消化，而申菀知道她需要时间。

　　关灯之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叶念侧躺着，额头抵着申菀的锁骨，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的手指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还轻轻攥着申菀睡衣的前襟。

　　申菀低头看着她——这个人在几个小时前叫了她的妈妈“妈妈”，收下了两个塞得快撑破的旧正红包，看完了她从出生到出道所有的照片，在被窝里问她“为什么你这么好看”。

　　然后睡着了。

　　她伸出手，把叶念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极轻地掠过她阖上的眼睑。

　　今天一天太长了，但这个人还在这里，在她的床上，穿着她的旧卫衣，握着她的衣襟，睡得很安稳。

　　门把手被按下去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很轻，很有技巧——先是把手被跳起来压住，然后是门锁弹开的咔哒声，然后是门缝被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挤开的细微摩擦。

　　允儿熟练地从门缝里挤进来，四只爪子在木地板上走出一连串极轻的脚步声。

　　她跳到床上，在被子表面踩了一圈，精准地找到了两个人身体之间那道微微凹陷的空隙，转了两圈，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圆。

　　她的尾巴在叶念的手腕上轻轻扫了一下。叶念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指，声音含混得像梦话：“……允儿上来了。”

　　申菀越过叶念的身体，伸出手，摸了摸允儿的头顶。

　　允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咕噜，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窗外关城的雪已经完全停了，月光安静地铺在窗帘上。

　　两个人和一只猫挤在同一张床上，各自做着各自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