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59、拜岁钱 旧正的

　　旧正的晚饭在碗筷碰撞声和闲聊声中慢慢收了尾。

　　申东源和金美京收拾了碗筷，申菀卷起袖子站在厨房水池前，围裙系得松垮垮的，正低头把碗碟一只一只冲净放好。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某台在播去年的歌谣大战重播，音量拧得很低，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铺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叶念抱着允儿站在窗边，窗外又飘起了小雪，细小地、稀疏地落在玻璃上，瞬间化成一粒水珠，然后被室内的暖气蒸发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她正低头把脸埋进允儿软乎乎的肚皮上，身后传来金美京的声音。

　　“叶念——过来一下。”

　　她把允儿轻轻放在窗台上，转过身。

　　申东源和金美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并排站在客厅中央了。

　　申东源换了一件深色的居家毛衣，金美京还系着那条沾了面粉的围裙，两个人站得很近，像是一起商量过什么，然后又一起决定在这个时刻做这件事。

　　叶念走过去，脚步比平时轻了几分，刚在他们面前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金美京已经把手里那个小小的金色纸包递过来了。

　　她一愣，低头看着那个纸包——不是红色的，是那种旧正专门用来装拜岁钱的烫金纸包，边角被折得整整齐齐，撑得鼓鼓囊囊，连边缘都被里头的钞票撑出了圆润的弧度。

　　“这是旧正拜岁钱，给你的。”

　　金美京把红包塞进叶念手里的时候掌心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申东源站在旁边，把自己手里的也递过来，他的动作比金美京拘谨一点，纸包轻轻搁在叶念掌心里，没有拍，只是说了句：“新年健康。”

　　叶念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个金色纸包，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对站在她面前的夫妇。

　　申东源正把手收回去，金美京嘴角还挂着那道和申菀如出一辙的笑意。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指腹触到纸包鼓胀的边缘，然后她郑重地弯下腰，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阿姨，谢谢叔叔。新年多福。”

　　厨房那边传来水龙头被关上的声音。

　　然后申菀的声音从厨房玻璃门后面传过来，带着手套还没摘掉的水渍声，语调是一种被背叛了的不满：“为什么我没有。”

　　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只正在滴水的盘子，眉头拧着，看看她妈又看看她爸。

　　申东源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成年很久了应该接受的事实。

　　“我们家规矩，有对象就是长大了。长大了就没有拜岁钱了。”

　　“她也有对象！她也长大了！”申菀把手里的盘子往岛台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半拍，语气里带着那种被区别对待了的愤愤不平。

　　申东源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目光在叶念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给出了今天晚餐最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你跟一个客人计较什么。”

　　申菀张了张嘴，又闭上，把手里那个洗了一半的盘子重新拿起来，在水龙头下冲得比刚才用力了几分，嘴里嘟囔着什么，只有离她最近的冰箱和冰箱顶上的允儿听得清。

　　客厅里，叶念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两个被金美京和申东源轮番塞进来的红包。

　　她以前在京城的除夕也拿过红包，每年都有，张女士会把它压在果盘底下，让她自己去拿，不是从手里递过来的，是放在那里等她自己走过去取。

　　没有拥抱，没有笑容，没有那只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的、被面粉和洗洁精磨得微微粗糙但仍很温暖的掌心。

　　而现在，金美京女士把红包塞进她手里时用的力道，和她往她碗里舀汤时一模一样——理所当然的、不需要交换条件的、只是觉得你应该多喝一口热的。

　　她把两个红包轻轻收进口袋里，指尖在纸包鼓胀的边缘停了一下。

　　窗外的小雪还在飘，厨房那边又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申荣正窝在沙发角落里用手机跟谁发消息，允儿已经重新蜷回窗台上，尾巴把自己圈成一个完整的圆。

　　她站在这里——站在关城的除夕夜里，站在这间还飘着排骨汤香气的客厅中央，口袋里装着两个烫金的旧正红包，手心还残留着金美京拍过她手背时留下的温度。

　　她想说谢谢，但她把那两个字轻轻含在嘴里，没有说出口。

　　这种复杂的心情，从未有过的复杂，是暖的。

　　叶念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两个被塞得快撑破的金色纸包，指尖在鼓胀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她正要把红包放回口袋，身后传来拖鞋踩过木地板的脚步声。

　　申菀刚洗完碗，两只手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边走边在裤子上蹭了蹭。

　　她看到叶念手里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烫金纸包，眼睛立刻亮了。

　　走过来，直接伸手从叶念手里把两个红包拿过去，掂了掂——很沉，比历年除夕她爸妈给她的加起来还沉。

　　她把其中一个红包的开口轻轻撑开一点，往里瞄了一眼，然后迅速合上，表情从好奇切换成了嫉妒。

　　“为什么这么多——我的从来都是两张轻飘飘的纸。”

　　她把红包举到叶念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那种被差别待遇了的不满。

　　叶念把红包轻轻放回口袋里，手指还没从纸包边缘移开，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是客人。”

　　话音刚落，金美京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谁说你是客人。”

　　她刚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岛台边上，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在叶念面前站定，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金美京比叶念矮一点点，但她的气场完全不受身高影响。

　　她从申菀手里把那两个红包轻轻抽出来，重新放进叶念的掌心里，然后把叶念的手指合拢，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她的手背。

　　“年夜饭都吃过了，拜岁钱也收了，雪仗也打过了，申菀还把自己的衣服给你穿了——哪有客人会这样。”

　　她的拇指在叶念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和刚才往她碗里舀汤时如出一辙

　　“你不是客人了，是我们家的一员。”

　　叶念愣在那里，她的大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处理这句话，但她的喉咙好像跟不上。

　　金美京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起来，直接问出口了，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她明天早上想吃煎饼还是年糕汤：“所以你要不要叫我一声妈妈？”

　　申菀正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从厨房走出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骤停。

　　差点把茶杯打翻，扶稳之后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申东源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摊着今天的晚报，目光越过报纸上沿，沉默地看着这边。

　　叶念站在原地，垂着眼睑，睫毛轻轻颤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合上。

　　金美京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

　　申菀站在原地端着两杯快凉掉的茶，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撞碎胸腔。然后叶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纸上慢慢落下的笔迹。

　　“……ma...妈妈。”

　　金美京的眼睛在那声称呼中弯了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念的头顶，力道和今晚她摸允儿时一模一样。

　　“好，欢迎加入我们家。”她松开手，转过身，看了眼还端着两杯茶站在原地的申菀，“茶要凉了。给她拿过去。”

　　然后她走到玄关，拿起刚才被三人扔在鞋柜上的湿手套，挂到暖气片旁边烘干。

　　叶念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握着那两个被重新塞回来的拜岁钱。

　　申菀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叶念能感觉到她胸腔里的心跳正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

　　叶念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攥着申菀后背的卫衣，很用力。

　　沙发那边，申东源把报纸翻了一页，目光还停在版面上。

　　申荣小声喊了一句“爸，你报纸拿反了”。

　　金美京从卧室里走出来了。她怀里抱着一个不算大的纸箱，箱子的边角被磨得有点发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把箱子搁在茶几上，拍了拍箱盖，朝叶念的方向看过去，语气里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即将展示珍藏品的兴奋：“宝贝啊——要不要看看你女朋友小时候的照片？”

　　叶念她听到这句话，几乎是立刻松开了申菀的手，毫不犹豫地朝沙发走过去。

　　申菀站在客厅中央，还保持着一只手搭在叶念后背上的姿势，现在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碰到。

　　“——等一下。”她的大脑在那句“小时候的照片”和叶念毫不犹豫松开她手的速度之间试图找到某种逻辑联系，没找到。

　　金美京已经在贵妃椅上坐下来了，打开纸箱，从里面翻出一本粉色封面的相册。

　　封面是那种九十年代特有的塑料插页式相册，粉色的底子上印着一只抱着奶瓶的小熊。她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朝叶念招招手。

　　叶念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动作很轻，但很快。

　　金美京翻开相册的第一页，叶念的目光落在第一张照片上。

　　申菀，婴儿时期。正躺在换尿布的垫子上，两只小脚朝天蹬着，脸蛋圆圆的，身上只包着一块快要被蹬掉的尿不湿。

　　申东源正弯着腰在帮她换新的，两只手还捏着尿不湿的边缘，脸上一副无奈表情。

　　叶念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光着屁股、正在换尿布、对这个世界毫无防备的小小婴儿，嘴角往上翘了起来。

　　她偏过头，看了申菀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调侃，没有嘲笑，只有一层很淡的、很安静的笑

　　像是透过面前这个二十六岁的人，看到了那个刚来到这个世界、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怕、正在被爸爸笨手笨脚换尿布的婴儿。

　　申菀从沙发另一边冲过来了。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整个人朝那本相册扑过去，手指刚碰到相册边缘

　　金美京抬起一只手，对着她胸口的方向虚空一推，声音不大，但字字落地：“哪凉快哪待着去。”

　　申菀被亲妈用一道气墙挡在半步之外，眼睁睁看着金美京把相册翻到下一页。

　　叶念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第二张照片上，完全没有被这场母女冲突影响，继续看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