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58、赶鸭子 关城旧

　　关城旧正，天刚刚擦黑，走廊的声控灯被三个人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点亮，又在她们走远后悄悄灭掉。

　　到家门口时，申荣率先瘫靠在墙上喘气，蓝色羽绒服上全是大片大片雪屑融化后留下的深色水痕，帽子被他攥在手里，头发乱得像刚被鸟啃过。

　　申菀的围巾歪到了后背上，脸上挂着一道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雪水印，耳边的碎发被冻成几缕细细的冰丝。

　　叶念站在她们中间，白色外套的帽子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头发散着，几缕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但她的眼睛还在亮，亢奋还没完全消退的、干净而愉悦的亮。

　　三个人的衣服都乱糟糟的，头上还顶着没融化的碎雪，鞋底沾满雪水和泥巴，在门口地垫上踩出一圈乱七八糟的深色脚印。

　　没人带钥匙。申菀看了眼申荣，申荣又看向叶念，叶念抬头看了看申菀，最后是申荣按的门铃。

　　门被打开，金美京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握着一个打蛋器，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她深吸一口气。

　　“你们三个——几岁了还跑去打雪仗！申菀你带头是不是——衣服全都湿了快给我进去洗热水澡，等会儿感冒了有你们受的。快进去，不用脱鞋了直接往里走别踩地毯——狗崽子你还愣着干嘛，围巾拿下来，都快结成冰了！皮猴你帽子呢，说了多少遍出门要戴好帽子，丢哪了，明天自己去物业翻失物招领。把风筝先放门口，不要拿进客厅，地板我早上刚擦过——”

　　她一边说一边把门拉到最大，像赶鸭子一样把三个人赶进屋里，然后转身往浴室走，声音从走廊里继续传来：“热水器我刚才开过了，快去洗，你们两个女孩子一起洗，快点不要感冒。申荣去把你那件湿外套脱了，不要坐沙发上！”

　　叶念站在玄关，听着金美京中气十足的训斥声从走廊那头一路飘进浴室又飘回来，和今晚晚饭的煎饼香味混在一起，和允儿蹲在鞋柜上甩尾巴的动作混在一起，和申菀正在解围巾手指混在一起。

　　以前在京城的除夕夜，她从雪地里回来，张女士会站在玄关让她把外套脱在外面，不要让雪水弄脏客厅的地毯。

　　没有热好的洗澡水，也没有人会把湿掉的围巾接过去。

　　但现在，金美京女士正在浴室里亲自试水温；

　　申菀正低着头把她围巾上那几缕结冰的流苏一点一点捻开，嘴里嘟囔着“怎么结了这么多冰”；

　　申荣正蹲在鞋柜旁边，用允儿梳毛的小梳子刮鞋底的泥。

　　她忽然觉得雪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从来不是喜欢冬天的人，但此刻她在关城，在旧正，在刚刚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之后，被一群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像赶鸭子一样赶进一间温暖的浴室。

　　窗外又开始飘起零星的小雪。

　　她低头看着申菀正在帮她拉拉链的手指，那些微妙的触感通过脖颈上薄薄的皮肤传递给她的神经末梢，让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说谢谢，但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擅长的词汇之一。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申菀把她外套脱下来之后，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叶念的指尖很凉，轻轻划过申菀的手背。那个触碰很短。

　　但它很明确，是那种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用手指代替语言的表达。

　　申菀低下头，看着那只还停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然后抬起头，对上了叶念的眼睛。

　　小家伙的瞳孔还带着运动后还没完全消退的亮光，头发乱着，领口歪到一边，嘴唇因为冷风的持续吹拂而微微泛着干燥的浅粉色。

　　申菀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自己弯上去的，藏不住的，没有经过任何计算的柔和弧度。

　　然后她抬起手，手指穿过叶念还湿着的发丝，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拉近，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两个人的嘴唇都是冰凉的——刚在雪地里打滚，被冷风吹了那么久，嘴唇的温度几乎和外面的空气持平。

　　但贴在一起的那一瞬间，那道冰凉的触感反而成了背景，主角是嘴唇相触时那份柔软的、熟悉的、只属于彼此的轮廓。

　　叶念没有闭上眼睛。她在那个吻落下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睫毛，但她的嘴唇没有退开。

　　申菀的拇指在她后颈上慢慢画着圈，力道很轻，像是安抚。

　　嘭嘭嘭——浴室门被用力拍了几下，磨砂玻璃震得轻轻发颤。

　　“别腻歪了快洗澡——！”金美京女士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商量的威严。

　　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她叉着腰的模糊身影还站在浴室门口，手里大概还握着铲子。

　　叶念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弹开，后退了半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磨砂玻璃上那个叉着腰的模糊轮廓，耳尖在那一瞬间从浅粉变成了深红。

　　“知道了——！”

　　申菀伸手锁好门，转过头。

　　叶念正站在洗手台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研究洗手液的成分表，她的耳朵还红着。

　　洗完澡出来，叶念换上申菀那件旧的灰色卫衣，袖子长了一截，被她挽到手腕。

　　申菀穿着同款不同色的米白色卫衣，两个人头发都半干着，身上带着同样的沐浴露气味。

　　允儿蹲在浴室门口等她们，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看到门开了立刻站起来，蹭了一圈叶念的脚踝才转身往餐厅走。

　　一家人陆续在餐桌前落座。申菀刚在金美京旁边坐下，叶念跟着坐在她旁边，正要把椅子往前拉。

　　金美京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把锅放在餐桌中央，围裙还没解，目光扫过两个人的座位，然后用下巴朝申菀指了指：“你，站起来。”

　　申菀抬起头，筷子刚拿起来还没碰到菜。“……干嘛？”

　　“换位置。我跟叶念坐。”金美京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汤里放了什么料

　　申东源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菜放在桌上。

　　申荣已经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坐好了，正往碗里夹菜，听到这句筷子停了一瞬，又继续夹，动作比刚才更轻更快，显然不想被这场换座位风波波及。

　　申菀张了张嘴，又闭上，转头看了叶念一眼。

　　叶念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层很淡的“我该怎么办”的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安静的“没关系”。

　　申菀接收到那个信号，站起来，把椅子往外拉了几寸，绕到叶念另一边坐下。

　　金美京在叶念旁边落座，拿起汤勺给叶念碗里舀了一勺汤，动作流畅得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多喝点汤，刚才在外面冻那么久。”

　　叶念低头看着碗里那勺还在冒热气的汤，又抬起头看着金美京。

　　金美京正看着她，眼神不是审视，是那种带着好奇和某种温和评估的目光。

　　“尝尝。我自己煲的。”

　　叶念拿起汤勺，低头喝了一口。

　　她把汤勺放下来，点了一下头，“好喝。”

　　金美京笑了一下，又给她碗里夹了块煎饼。

　　申菀坐在叶念另一边，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菜，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申东源给每个人倒好茶，坐下来，开始和申荣聊今天那只老鹰风筝到底放了多高。允儿蹲在叶念脚边，尾巴在她小腿上绕了一圈。

　　金美京又给叶念夹了块煎饼，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手肘轻轻搁在桌面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外面雪停了没有。“你和我家小星星是怎么认识的？”

　　叶念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抬起眼，对上了金美京的目光。“……网上认识的。”

　　金美京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答案上多做停留，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直接看着叶念的眼睛

　　语气和刚才问“怎么认识的”时一模一样——平淡的，日常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闲聊口吻。

　　“在一起多久了？”

　　餐桌对面，申东源正端起汤碗准备喝第二口，听到这句话动作忽然卡住了。

　　那口汤没能顺利灌进嘴里，而是呛在了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得很低但完全藏不住的咳嗽。

　　他把汤碗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再端起碗来继续喝。

　　他本来在和申荣聊今天那只老鹰风筝到底飞了多高，现在完全安静下来了，目光在餐桌中央那盆还没怎么动过的拌菜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向叶念，等着她开口。

　　叶念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碗里那勺还没喝完的莲藕排骨汤。她停顿了片刻，然后回答：“……四个月了。”

　　旁边坐着的申菀一直没有说话，筷子还在碗里，但已经很久没有夹菜了。

　　金美京看着叶念，顿了顿，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但不想让这个问题显得太重要。

　　“你喜欢她什么？”

　　叶念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餐厅里很安静，暖气低低地响着，远处客厅的电视还没关，隐约传来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允儿在桌底下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脚踝。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纸上慢慢落下的笔迹。

　　“我说不上来……太多了。不具体。”

　　金美京看着叶念。那双和申菀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睛在餐桌上方暖黄的灯光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她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伸出手，把叶念面前的空碗拿过来，重新盛满了汤，轻轻放回叶念面前，又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了块煎饼。

　　“喝汤，等会儿凉了。”她说。

　　申菀坐在叶念另一边，默默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夹出来，放进叶念碗里。

　　申东源重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把目光转向还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申荣，继续刚才关于老鹰风筝为什么没能飞过旁边那栋楼的话题。

　　申荣的视线在她姐和叶念之间飞快地弹了一下，然后识趣地接住了他爸的话头。

　　餐桌上的声音重新浮起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家常的闲聊慢慢填满了刚才那片安静。

　　金美京把一块煎饼翻了个面，放进申菀碗里。

　　“喜欢她就好。我们家小星星今年二十六了，之前从来没有带对象回来过——我跟她爸都怀疑是不是缺根筋。”

　　叶念听到这里笑了两下，来得及收住的、被逗到的笑。

　　“我说的没错吧。明明那么多粉丝，这么多人喜欢她。”

　　金美京端起茶杯，朝申菀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只有亲妈才有的不以为然的嫌弃和只有亲妈才有的骄傲。

　　申菀在旁边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煎饼，耳朵尖有一点点泛粉，但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