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57、雪球 申菀把

　　申菀把整理好的风筝递给叶念。蓝绿相间的翅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亮，两条飘带从尾巴上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抖动。

　　叶念接过来，举在眼前，正面反面翻看了两遍，又低头研究了一下线轴的结构，然后抬起头，看着申菀，眉头轻轻皱着。

　　她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了：这东西怎么弄。

　　申菀被她那副认真又茫然的模样逗得弯起嘴角。

　　她走过去，站到叶念身后，两只手从她肩膀两侧伸过去，一只手帮她握住线轴，另一只手把风筝举高，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在风里放得很轻。

　　“先把线放长一点，不要太多——对，这样。”她的手指覆在叶念的手指上，带着她慢慢松开第一截线，“然后等风来。不用跑，风够大的时候它会自己上去。”

　　叶念被她圈在怀里，后背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传来的轻微震动。

　　她的手指在申菀的引导下慢慢松开线轴，眼睛盯着那只还在她手里微微晃动的燕子风筝，全神贯注，像是在做一项精确到毫米的操作。

　　远处，申荣的老鹰风筝已经放得很高了——飞过了小区那几栋居民楼，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变成一个小小的、稳定的三角形，尾巴在风中翻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他站在空地的另一头，两只手握着线轴，正仰着头往天上看，蓝色针织帽被风吹得往一边歪，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他姐正在用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温柔姿势教叶念放风筝。

　　风来了。申菀松开扶着风筝的手，燕子在那一瞬间被风托起，摇摇晃晃地往上蹿了好几米。

　　叶念的手指在线上轻轻绷紧，她能感觉到那道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从线轴的另一端传过来——是风，是升力，是那只风筝想要飞到更高的地方去。

　　申菀松开握在她手指上的手，退后了半步，让她自己来。

　　叶念没有回头。她站在雪地里，仰着头，手里握着一根被风吹得嗡嗡作响的线。

　　那个姿势和她在山顶仰望星空时如出一辙。她把线又松出去一小截，燕子的飘带在风中舒展开来。

　　线轴在她手里慢慢转动，她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眼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申菀站在她身后，把那个弧度收进心里

　　叶念慢慢往后退，手指搭在线上，感觉到那道看不见的力量从线轴的另一端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风筝越飞越高，燕子的飘带在灰白色的天幕上舒展开来，变成两道很淡的、几乎要和天空融为一体的蓝色细线。

　　原来放风筝是这样的感觉

　　不用追，不用跑，只要站在这，把线松出去，那个东西就会自己往风里走，越走越远，远到只剩一个点，远到你几乎要以为它不会回来了，但线还在手里，你知道它还在这里。

　　她笑了，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没有任何包袱和防备的纯粹的笑。

　　她仰着头，看着那只在天上越飞越小的燕子，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如果她是风筝，如果线够长，她是不是可以飞到大气层外面去？

　　那里没有城市灯光，没有雾霾，大气湍流被整片寂静取代，银河从头顶正中央横贯而过，每一颗星都亮到能照出影子。

　　那里看星星一定很好看。不过线轴在手里，她不怕飞太远。

　　风开始变小了。

　　燕子在天上晃了几晃，她慢慢把线往回收，一圈一圈地绕回线轴上，动作很稳，像是在回收一份她已经完整拥有过的快乐。

　　风筝在她手里缓缓降落，最后轻轻落在雪地上，燕子的翅膀贴着松软的雪面，飘带在风里做了最后一次翻卷。

　　她把线轴和风筝一起抱在怀里，转过头想去找申菀，想问她刚才有没有看到那只燕子飞了多高。

　　然后一团松软的、冰凉的、刚刚被捏紧的雪砸在她的肩膀上，碎成几小块簌簌地落进她外套的帽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残留的雪痕，又抬起头，看到始作俑者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在拍掉沾在手套上的碎雪。

　　那张脸上挂着一个极其得意的、不加掩饰的笑——就是那种偷袭成功了的笑，嘴角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叶念把怀里的风筝往旁边的长椅上一放，弯下腰，抓了一把雪。

　　她直起身，看着申菀，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但眼神已经切换成了一种更专注的、带着某种精确计算光芒的模式

　　申菀看到她那个表情就知道——完蛋，这个人开始认真了。

　　下一秒，一颗雪球精准地击中了她的额头，雪屑溅进她的刘海里，冰得她“哇——”地叫了一声。

　　远处，申荣从老鹰风筝上移开视线，看到这边已经打起来了。

　　他一把扔下自己的线轴，弯下腰开始团雪球，嘴里喊着：“姐——我来帮你——！”然后他手里的雪球砸在了申菀的后背上。

　　雪球在三个人之间来回飞舞，申荣的蓝色针织帽被叶念一颗精准的雪球打歪了九十度，他索性把帽子摘下来甩了甩上面的雪，又重新戴回去。

　　他和他姐结成了临时同盟，两姐弟一左一右蹲在两棵银杏树后面，正用眼神交换战术。

　　叶念一个人站在空地中央，没有掩体，也没有盟友。但她有脑子。

　　申荣率先发起进攻，两颗雪球连续飞出，叶念侧身躲开第一颗，第二颗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她弯腰抓雪的时候已经在计算申荣的装弹间隔。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申菀趁她蹲下的时候从侧面绕过来了。

　　叶念没有起身，直接把手里的雪球往侧面一甩，申菀被砸了个正着，雪屑顺着她的围巾滑进领口，冰得她原地跳了好几下。

　　申荣在后面发出一连串毫不留情的嘲笑声，然后被他姐一颗复仇雪球直接糊了脸。

　　后来不知道怎么，战局又变了。申荣不知道什么时候叛变到了叶念那边，他姐成了被围攻的对象。

　　申菀被两边夹击，头发上沾满了碎雪，围巾歪到一边，正蹲在地上团弹药的叶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平时半垂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瞳孔在雪地的反光里亮得惊人。

　　她在笑，那种不加收敛的、和刚才放风筝时一模一样的、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申菀看着她那个笑容，手里刚团好的雪球停在半空中，没有扔出去。

　　她站在那里，被叶念追过来的两颗雪球接连击中，但她好像没感觉到。

　　叶念以前不喜欢雪。京城的冬天太长了，白皑皑一片，又冷又干，出门走两步鞋底就沾满脏兮兮的雪泥。

　　小时候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没有尽头的白色，觉得它和天空之间隔着一整个她跨不过去的沉默。

　　她只和安欣打过雪仗——安欣来势汹汹地在后院扎了帐篷，她们在星空灯下看着那些虚假的星星，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和雪有关的、不算太冷的片段。

　　但现在，她蹲在关城小区空地的雪地上，手指被冻得通红，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申菀的雪球在她肩膀上炸开碎成几块，冰渣溅进她的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抓了一把雪站起来反击。

　　她好像有点开始喜欢雪了。不是因为雪本身变了，是因为在这片雪地里她不是一个人。

　　申菀在追她，申荣在胡乱站队，允儿正蹲在客厅窗台上隔着玻璃用尾巴拍打窗框，金美京和申东源在厨房里为萝卜切丝的标准继续拌嘴。

　　而她正在雪地里仰着头，手里握着一颗刚团好的雪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颗雪球飞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申菀脚边，炸成一小片碎雪。申菀低头看着那片雪，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手套掉了。”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只被雪埋了半截的手套，拍了拍上面的雪，拉过叶念的手，替她重新戴上。

　　然后她握住那只戴好手套的手，没有松开。

　　叶念那只没戴手套的手一直藏在身后。从申菀弯腰捡手套的时候，从她低头拍掉雪的时候，从她拉过自己的手帮她戴上手套的时候

　　那只手始终背在腰后，五指攥着一颗被她藏了许久的雪球。

　　雪球已经开始化了，边缘往下滴水，核心还是硬的，冰凉的，被她攥得紧到指节泛白。

　　申菀正低着头，认真地把她手套腕部的魔术贴按紧。

　　她的围巾歪着，领口敞着一道很窄的空隙——刚才被雪球砸中之后她自己扯松的，还没来得及整理。

　　叶念看着她那截暴露在冷空气里的后颈，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但眼睛已经慢慢眯起来了。

　　“碗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叫她，又像是在给她最后一个投降的机会。

　　申菀抬起头，对上叶念的目光。

　　她在那道目光里看到了某种还没来得及收住的危险信号，眉毛刚往上一抬，还没来得及开口

　　叶念的左手已经从背后伸出来，那颗被她攥了许久的、已经化掉一半的雪球，精准地越过申菀围巾的下缘，塞进了她领口最深处。

　　申菀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

　　她的肩膀缩到极限，下巴紧紧压住锁骨，被那道突然灌入领口的冰冷激得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大笑之间的、完全失控的呐喊——

　　“叶念——！”

　　她在原地疯狂地又跳又抖，试图把已经滚进她毛衣里的碎雪抖出来，围巾被她扯得完全散了，头发上还沾着刚才打雪仗时残留的雪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被一场微型暴风雪精准打击过。

　　叶念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狼狈到极点的样子，笑了出来。

　　是那种完全不加掩饰的、笑出声的、笑到需要弯下腰撑着膝盖才能站稳的笑。

　　她很少这样笑，整张脸都打开的、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的、胸口随着笑声轻轻震动的笑。

　　她的左手心是冰凉的、湿漉漉的，还残留着那颗雪球融化之后的触感。

　　申菀终于把毛衣里的碎雪抖干净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念——她的头发乱得一塌糊涂，围巾歪到了肩膀上，脸上还挂着一道正在融化的雪水。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叶念，嘴角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上翘起来，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叶念看到她那个表情，笑声还没收住，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但申菀比她更快——她一把抓住叶念的手腕，把她拉进自己怀里，然后把自己冰冷的脸颊结结实实地贴在叶念的脖子上。

　　叶念被那道冰凉的触感激得缩起了脖子，整个人在她怀里蜷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介于惊叫和笑声之间的气音。

　　她的呼吸在零下的空气里化成一道长长的白雾，混着申菀的笑声一起被风吹到天上去了。

　　她缩着脖子，但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把手从申菀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