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56、风筝 叶念怀

　　叶念怀里抱着允儿，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雪越下越小。

　　从早上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变成了稀稀落落的细碎雪粒，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缓缓飘着，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过期的糖霜。

　　远处有几栋楼的屋顶已经被雪完全覆盖，近处行道树的枝丫上压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偶尔有风吹过就簌簌落下来一小片。

　　厨房里传来申东源和金美京的声音。

　　申爸似乎在切什么东西，刀工不太行，因为金美京女士正在用那种音量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的语气对他进行一连串的技术指导

　　“那个萝卜不是那样切的”“你眼睛看哪里”“都说了要先切片再切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申东源偶尔弱弱地回一句“我知道”“我刚才就是这样切的”，然后被金美京更高的音量完全盖过去。

　　炒锅里的油开始滋滋作响，空气里慢慢飘来煎饼的香气。

　　申荣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风筝。

　　一个是燕子形状的，蓝绿相间，尾巴上拖着两条长长的飘带；另一个是老鹰，翅膀张得很开，眼睛画得有点凶。

　　他把风筝举在身前晃了晃，对着沙发上的叶念说：“叶妹妹，等会儿雪停了，一起下楼放风筝吗？旧正都要放风筝的，我们家每年都放。”

　　叶念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两只风筝上。

　　风筝。她从来没有放过。没有人给她买过风筝，也没有人带她在假期的公园里仰着头追着一根线跑。

　　她看着那只燕子尾巴上被风吹得轻轻抖动的飘带，点了点头。

　　“好。那你帮我去叫一下我姐，然后穿厚衣服——我回房间拿东西。”

　　申荣把两只风筝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身又钻进自己房间去翻手套和备用的风筝线。

　　叶念在沙发上坐了片刻。允儿趴在她腿上，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她低下头看着这只被自己撸了一下午的猫，然后把允儿举起来，把整张脸埋进它柔软的肚皮上，猛吸了一口

　　允儿的毛有一股晒过太阳的棉被味，混着一点大米的味道。

　　允儿被她吸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四只爪子在空中蹬了两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腕，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去。

　　叶念把允儿轻轻放在沙发上，站起来。猫在她离开的坐垫上蜷成一团，用金色的眼睛目送她走到申菀的房间门口。

　　她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给自己蓄力，然后按下门把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申菀还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但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那种弧度只有在知道来的人是谁之后才会浮现。

　　叶念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

　　然后她脱了拖鞋，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膝盖压上床垫，整个人爬上去，跨过申菀的身体，把重量全部压在她身上，用力抱住了她。

　　“嗯？”

　　申菀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

　　她的手很自然地环住叶念的腰，掌心贴着她后腰那块被卫衣覆盖的皮肤，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是生我气吗？”

　　叶念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申菀的锁骨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最舒服的角度。

　　然后她整个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变成一只趴在她胸口上的猫，是安静的，依赖的那种。

　　她的呼吸均匀地洒在申菀的皮肤上，手臂收得比刚才更紧了几分。

　　“……弟弟说，去放风筝。”她的声音从申菀的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还没完全散尽的起床气。

　　“弟弟？就叫弟弟了？而且他不是比你大吗。”

　　叶念没有回答。她先把脸往申菀的锁骨上又蹭了一下。

　　“那我叫他什么？皮猴子？是不是也可以叫你狗崽子。”

　　申菀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你居然用我妈骂我的话反过来将我的军”的、被击中了某个意想不到的点的笑。

　　她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环，捏住叶念的后脖颈，力道不重，就是金美京拎允儿的那种手法——把她整个人从自己胸口上拎起来几寸。

　　叶念被她拎着后颈，下巴被迫抬高了半寸，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从微微拉开的距离里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

　　“那...狗崽子现在长大了。”

　　申菀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层还没散干净的笑意。

　　她的手指还在叶念后颈上，拇指轻轻压住她颈侧那道柔软的凹陷。

　　“而且还没绝育——你知道后果吗。”

　　叶念被她拎着后颈，整个人趴在她身上，没有挣扎，也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申菀，那道弧度还停在嘴角，没有回答。

　　但她把申菀压在自己后颈上的那只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申菀的虎口上慢慢蹭了一下。

　　“……不跟你闹了。穿衣服。弟弟在等。”

　　她松开申菀的手，从她身上翻下来，坐在床沿，低头找自己刚才踢掉的拖鞋。

　　关城的雪彻底停了。

　　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但云层已经开始从西边慢慢变薄，露出底下一小片很淡的、几乎透明的蓝。

　　小区楼下的空地被积雪覆盖得整整齐齐，花坛边缘堆着物业铲雪时堆起来的几座小雪山。

　　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已经有人在放风筝了——一只红色的金鱼在天上摇摇晃晃地游着，尾巴在风里翻卷成一团模糊的红色光晕。

　　申荣先跑到了空地上。他穿着一件蓝色羽绒服，白色长裤在雪地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只有头顶那顶蓝色针织帽像个移动的坐标点。

　　他把两只风筝夹在腋下，正低头拆那团缠成死结的风筝线，嘴里嘟囔着：“去年明明好好收的怎么又缠上了”。

　　叶念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小家伙穿的白色外套，也差不多要与雪融为一体了。

　　牛仔裤的裤脚被她塞进鞋子里，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发出一连串细微的沙沙声。

　　她头上戴着副耳机，没有放音乐，只是被她挂在脖子上

　　四周太安静了，雪吸收掉了大部分杂音，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和她自己踩雪的节奏。

　　申菀走在最后面。她没戴帽子，头发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往后扬。

　　她看着前面叶念的背影——那个人正低着头，认真地踩着一排自己的脚印往前走，每踩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脚印够不够深。

　　走到空地中央，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最上面那层新雪，露出底下压实的旧雪层。很冰。

　　她把沾了雪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朝申菀的方向张了张嘴——没出声，但口型很清楚：“好凉。”

　　申菀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冻得微微泛红的指尖。

　　“谁让你不戴手套。”

　　叶念没理她，把手缩回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申荣好不容易把风筝线理顺，站起来转过身，正准备招呼大家开始放——然后他看到了他姐和叶念。

　　两个人并肩站在雪地里，一个牛仔外套米白长裤，一个白色厚外套牛仔裤，衣摆被风吹得轻轻蹭在一起。

　　申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蓝色羽绒服，又抬头看了看那两个人，然后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很用力，幅度大得连站在几米外的叶念都看到了。

　　“打个雪仗都要穿情侣装。”他说。

　　申菀走上前来，一把从他手里抽走那只燕子风筝，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商量余地。

　　“要你管，自己玩去。”

　　申荣看看自己空了的右手，又看看那只被姐姐抢走的燕子风筝，再看看旁边正低着头研究那只老鹰尾巴的叶念，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弯腰捡起老鹰风筝。

　　“……那本来就是给你俩带的燕子。我自己留的老鹰。”

　　他嘟囔着走开了，声音被风吹得很碎，但申菀听到了。

　　她没回头，只是把燕子风筝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它尾巴上那两条长长的飘带，嘴角弯了一下。

　　叶念蹲在地上，还在研究那只老鹰风筝的尾巴到底有几条飘带。

　　叶念正蹲在地上研究那只老鹰风筝的尾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阮安欣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划开接听，画面还没加载完，阮安欣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从扬声器里炸了出来：“新年快乐——！念念你在家吗！有没有想我！”

　　叶念把手机举到面前，看着屏幕里那张正对着镜头挤眉弄眼的脸。

　　“新年快乐。”她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你在哪呢？怎么背景这么亮——你不在家？”阮安欣把脸凑近屏幕，眯起眼睛试图从叶念身后的画面里辨认出什么线索。

　　叶念站起来，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镜头扫过她身后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几棵顶着雪帽的松树，远处一群正在放风筝的小孩子，以及正朝她走过来的申菀。

　　“……你在哪？？那是雪吗？佛海哪来的雪？？”阮安欣的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调。

　　屏幕里她的脸几乎要贴到镜头上，眉毛快顶到发际线了，“叶念你大过年的跑哪去了？！”

　　叶念把镜头对准自己，然后慢慢转了个圈。

　　画面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央，远处是关城灰白色的天际线和几栋被雪覆盖的居民楼，近处是申菀正从她身后走过来的身影

　　申菀发现她在拍自己，挑了挑眉，然后自然地走到她旁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

　　嘴唇抿成一条波浪线，眼珠子往上翻，那个表情的潜台词很明确：是我，我赢了。

　　“你跑H国去了——？！叶念你宁愿飞好几个小时去H国你也不回京城找我——？？”

　　阮安欣的声音穿透了关城旧正午后的空气，音量大到申荣都从老鹰风筝上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申菀把脸从叶念肩膀上移开，歪过头，对准手机屏幕，对着画面里那张气急败坏的脸露出一个极其缓慢的、得意的、完全不加掩饰的笑容。

　　然后她转过去，在叶念的脸颊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嘴唇只是贴了一下那片被冷风吹得微凉的皮肤，很快就移开。

　　叶念的耳朵在那道吻落下的瞬间泛起了粉色，但她没有躲，只是用另一只手把还在尖叫的阮安欣的音量调低了几格。

　　“……那个蛇精刚才是不是亲你了——叶念你给我说话——”

　　“信号不好。”叶念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后她对着屏幕挥了挥手，“回头聊。”

　　画面在阮安欣那句还没完全成型的“你敢挂——”中暗了下去。

　　叶念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过头看着申菀。

　　申菀正把燕子风筝的线轴重新整理好，表情无辜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念伸出手，把申菀的围巾重新拉好，遮住她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