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53、鲜花 叶念靠

　　叶念靠着洗手台，微微低着头。

　　吹风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间浴室，暖风从她的发根穿到发尾，申菀的手指在她湿润的发丝间轻轻拨弄，指腹偶尔蹭过她的耳廓和后颈。

　　她闭着眼睛，在这片持续的、温暖的白噪音里，大脑开始自己往回走。

　　昨天下午她还一个人在佛海吃泡面，盯着屏幕里那个像素小人在农场里跑来跑去；现在她站在申菀家的浴室里，申菀正在给她吹头发。

　　今天她去见了申菀的家人——不是作为粉丝，不是作为“那个华国来的朋友”，是作为申菀带回家过年的人。

　　但对她来说，这件事永远比普通的恋人见家长多一层。

　　在她们相爱之前，还有一段近三年的单向的、隔着屏幕的、她以为永远不会变成现实的追逐。

　　她站在台下，站在机场的人群里，站在每一个申菀看不到的角落，用粉丝的身份爱过这个人。

　　所以今天当她坐在那张圆桌前，看到金美京女士对她笑，看到彩元姐往她碗里夹菜，看着包厢墙上挂的那副手写春联，那感觉和普通的见家长不一样。

　　很难形容，就像一颗绕着恒星公转了很久的行星，忽然被引力捕获，被允许降落在恒星的表面。

　　“……我今天过来会不会很突然。”她说，声音被吹风机的嗡鸣压得很轻。

　　“会。”申菀的手指继续在她的发丝间拨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修饰的事实。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她们喜欢你。不要多想。”

　　叶念没有再说话。不久，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见申菀的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发尾滴在肩膀的毛巾上。

　　“好了。”

　　叶念从她手里拿过吹风机。“我给你吹。”

　　申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乖乖转过身去，还微微屈了膝，让两个人的身高差刚好够叶念的手够到她的头顶。

　　叶念重新按下开关，手指穿过她还带着湿意的发丝。乌黑的头发在她指尖滑过，长长了许多，已经过肩了。

　　去年十一月她在酒店门口对这个人说“留长发”。那句话申菀记住了，她的头发也记住了。

　　没有吹太久，很快就干了。申菀转回来，接过吹风机，弯腰把线仔细缠好放回原处。

　　玻璃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叶念回过头，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门外有一团黑色的影子，然后门把手被按了下去，门缝里挤进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一只奶牛猫，脸上不对称的黑白花纹让她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纸箱里钻出来。她抬起金色的眼睛，对着申菀的方向叫了一声。

　　“允儿醒啦。”申菀把吹风机搁在洗手台边，低头看着已经熟练地绕到她脚踝边的猫，“又来烦我。”

　　允儿蹭完她的脚踝，正要走开，忽然注意到了站在旁边的叶念。

　　她走过去，仰头看了看，然后凑近叶念的小腿，鼻尖轻轻翕动着，认真嗅了一会儿。

　　然后她用脸颊侧面的绒毛用力蹭了蹭叶念的小腿，力道大到整只猫都歪了过去。

　　叶念低头看着这只自来熟的猫，脚踝被蹭得有点痒，但她没有躲开。

　　申菀看到猫已经开始在叶念腿上盘成一圈，伸手把允儿从叶念腿边拎了起来，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捏着她的后颈，拎在空中晃了晃。

　　“她掉毛。刚洗完澡别蹭到了。”说完她自己把允儿搁在客厅角落的猫窝里，拉起叶念的手往外走。

　　允儿在猫窝里转了一圈，趴下来，尾巴在窝沿上轻轻拍了两下。呆了一会，又起身往申荣的房间跑。

　　叶念被申菀拉进房间。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申菀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去开空调，暖气启动时发出极轻的咔哒声，暖风从出风口缓缓铺开。

　　叶念往前走了几步，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贴着几张褪色的演唱会海报——是她刚出道那年的巡演，有一张边角已经卷了，被透明胶重新贴过。

　　书桌上摆着一排旧课本，书脊上印着高中课程的名称。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香薰，不是香水，更像是从衣柜深处或某本旧书里渗出来的、被年月浸过的气息。

　　她叫不出名字，但觉得暖暖的。

　　她走到书桌前，上面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申菀一家四口，站在一个巨大的美国队长雕像前。

　　申东源站在最左边，正努力做出举盾的姿势，但盾的方向举反了；金美京站在他旁边，举起的是自己的手提包，脸上的笑容和申菀一模一样；申菀在中间，姿势最标准，显然是排练过的；申荣蹲在最前面，两只手往前伸，大概是在模仿美国队长徒手接住自己的盾牌。

　　叶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原来是一家子都很幼稚。”

　　“你说什么？”申菀放下空调遥控器，走到她身后，两只手轻轻抓住她的腰侧，把整个人转过来。

　　叶念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嘴角弯着一个弧度——那种“我就说了，怎么滴”的表情。

　　申菀本来也没生气，看着她嘴角那道弯弯的弧线，抬起手抚上她的脸颊。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拇指在她眼角下方轻轻蹭了一下。

　　“多久没亲我了。”

　　“不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申菀的手稍稍用力，把她的脸往自己这边抬了几分。

　　她的拇指还停在叶念的颧骨上，两个人的距离被那只手缩短到只剩一道很窄的空隙。

　　“……七十七小时。”

　　叶念清楚记得——三号那天早上，机场停车场，申菀在副驾上凑过来亲了她一口，然后说“我过完年就回来”。

　　从那之后到现在，整整七十七个小时。

　　申菀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眉毛。她的拇指从叶念的颧骨慢慢滑到她的耳后，停在那里，等着。

　　叶念明白她的意思，她自己也想。

　　她把两只手轻轻扶上申菀的腰侧，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触到她的体温，然后微微仰起下巴，闭上眼睛。

　　“欧尼——”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了。申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嘴巴还维持着刚才喊姐姐时的口型。

　　他看到房间里的两个人——姐姐正捧着叶念的脸，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像只差一个呼吸就要贴在一起。

　　他的表情在那零点几秒里完成了从“我来问宵夜”到“我完了”的完整进化。

　　三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大眼瞪小眼。

　　申菀松开捧着叶念脸的手，弯下腰，抄起右脚上的拖鞋，以精准的投掷姿势朝门口扔了过去。

　　申荣一个侧身闪开，拖鞋从他肩膀旁边飞过去，撞在走廊墙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已经带上了逃跑时的颠簸节奏，“爸妈睡了我想问你们吃不吃宵夜——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敲门——！”

　　申菀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手里已经没有第二只拖鞋了。叶念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搭在她腰侧的弧度，悬在半空中。

　　她看了看申菀，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已经只剩下一只拖鞋的战场，然后把手收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角。

　　那个吻还没来得及落下，但七十八小时，肯定很快就要被清零了。

　　半小时后，三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茶几上摊着两盒炸鸡，几罐啤酒和一罐可乐，一碟琥珀酱和一碟蜂蜜芥末酱。

　　可乐是申菀的。

　　电视里正放着类似春晚的节目，一群穿着韩服的歌手在唱传统民谣。

　　允儿被提前锁在了阳台——不是虐待，是她刚才趁所有人不注意试图把头伸进炸鸡盒里，然后被拎着后颈提了起来，关进了玻璃门外面。

　　此刻她正把脸贴在玻璃上，两只前爪扒着门缝，用眼神控诉着这不公平的待遇。

　　阳台玻璃隔音很好，但她的嘴型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喵。”

　　姐弟俩在聊天。申荣正绘声绘色地描述今天下午开车出停车场时差点蹭到柱子，申菀说他驾照是充话费送的。

　　叶念一边吃炸鸡一边专注地看着电视，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

　　节目进行到游戏环节，主持人大声宣布下一位出场的嘉宾，崔素丽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西装，正笑着跟观众挥手，然后被主持人拉去参加什么新年敲钟的游戏。

　　她之前solo过，这次是以solo艺人的身份单独出席的。

　　叶念嘴里还在嚼着那块鸡腿肉，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视屏幕。

　　申菀喝可乐的间隙也注意到了电视上那个正对着镜头比心的墨绿色身影。

　　她放下易拉罐，看了一眼叶念，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换台键。

　　电视画面从崔素丽的特写切成了一只粉红色的卡通小猪，正对着屏幕外的观众说“我是佩奇”。

　　叶念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转过头，瞪着申菀。

　　她的下唇往上压了压，眉头往中间挤了两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她表示不满的方式，很轻，但足够让申菀读懂。

　　申菀笑了笑，伸出手，拇指在她嘴角轻轻擦了一下，蹭掉那点没擦干净的琥珀酱，然后把拇指放回自己嘴边舔了舔，表情很无辜。

　　“欧尼。”申荣在旁边看着她俩，手里举着半根啃到一半的翅根，忽然开口了。

　　申菀转过头。

　　申荣看看他姐，又看看那个正重新拿起遥控器试图把电视调回素丽舞台的叶念，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酝酿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那种小两岁的弟弟特有的、理直气壮的挑衅：“你怎么找一个比我还小两岁的。老南瓜配鲜花。”

　　申菀的目光从申荣脸上慢慢滑到他手里那根啃了半截的翅根，然后她抬起手肘，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申荣手里的翅根差点脱手，整个身体被肘击撞得往旁边歪了几度，嘴里发出一声介于笑和惨叫之间的“嗷——”。

　　叶念在旁边继续按遥控器，终于把电视频道切回了那个正在播放崔素丽舞台的频道，然后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依旧很平静，但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申菀肘击完申荣之后，耳尖有一个极细微的、正在慢慢加深的粉色。

　　“关你屁事。”申菀说。

　　申荣揉着被肘击的胳膊，看看他姐，又看看那个正安安静静喝啤酒的叶念，嘴里嘟囔着“我说实话你打我，你看人家都没说什么”

　　“她是鲜花她能有什么意见。”

　　申菀把易拉罐往茶几上一搁，转向申荣，语气从刚才的恼怒切换成了一种更从容的辩论模式，“你贬低我——我不是鲜花吗？我简直是花海。”

　　叶念在旁边正端起啤酒罐准备喝第二口，听到这句话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但没出声，继续低头看电视。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抖，幅度很小，但申荣的火眼金睛还是捕捉到了。

　　“你看，你女朋友都笑你。”申荣举起手里那根啃到一半的翅根指向申菀，鸡骨头在空中点了一下，像是在法庭上出示关键证据。

　　“她笑我是因为她承认我是花海OK？”

　　申菀面不改色，把手里的可乐放在茶几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摆出一副“我正在认真反驳你但你根本不值得我认真”的表情

　　“花海是需要时间才能长成的，所以我年纪大几岁——正常。”

　　“我没说你年纪大。”申荣把翅根从左手换到右手，澄清了一下，“我说你找的也太小了。我看网上都说女同性恋都喜欢年长的——你咋不一样。”

　　“我就喜欢年纪小的怎么了？我就老牛吃嫩草了，关你什么事。”

　　申菀往申荣那边又砸了一个靠垫，被申荣敏捷地抬手接住，毫发无伤，“你少看那些有的没的。你又不是女的。”

　　申荣张了张嘴，正要反驳——然后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越过申菀的肩膀，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低头拿起一块鸡胸肉，默默地啃了起来。

　　那个安静来得太突然，申菀看到他嘴角还沾着蜂蜜芥末酱，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敢往她身后放了。

　　申菀顺着他的目光，咬了一下下唇，然后慢慢转过头。

　　叶念没有在看电视。她正侧着身，一只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睛看着她。

　　遥控器还握在叶念手里，电视里的崔素丽正在和主持人一起敲钟，客厅里的暖黄灯光落在叶念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眯着眼睛的时候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更浅，像两颗正在缓缓转动的琥珀。

　　“……我不是喜欢年纪小的。”申菀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跟申荣拌嘴时低了不止一个度，语速也慢了下来，“我喜欢你。”

　　“哦。”叶念说。她把撑着下巴的那只手放下来，转回头，拿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

　　但她的嘴角在电视屏幕的光线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正在慢慢往上翘的弧度。

　　申荣在旁边继续低头啃那块鸡胸肉，嘴角沾着的蜂蜜芥末酱还没擦掉，但他已经决定从现在开始到宵夜结束，绝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