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52、关城 除夕夜

　　除夕夜的饭局还在继续。桌上大人们在聊叔叔家新换的房子，聊今年关城的雪比往年少，聊明年的中秋节轮到谁请客。

　　没有人注意到圆桌这一侧，彩元姐悄悄把椅子往叶念那边又挪了半寸。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一只手撑着下巴，侧过身，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那个音量控制得极其精准——刚好够传到叶念耳朵里，却完全淹没在长辈们的聊天声和申荣偶尔插嘴的笑声之间。

　　“你刚才还没回答我——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叶念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学着彩元姐的样子，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进行某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参与的秘密讨论。

　　“……说不上来。不是具体的长相。”

　　彩元姐的眼睛亮了几分。

　　“那就是感觉型的。感觉型的人很难找对象的——你知道吗，我妈给我安排了三次相亲，三次都失败了，因为我每次都说‘没感觉’。她现在已经放弃我了。”

　　叶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找到有感觉的人了吗。”

　　叶念把杯子放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彩元姐的眉毛往上弹了一下。她把椅子又往叶念那边挪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剩气音：“所以你现在有对象吗。”

　　叶念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半垂着的眼睛，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清晰地映出彩元姐那张写满了好奇和期待的脸。

　　然后她又点了一下头。

　　彩元姐往后靠回椅背上。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在心里把刚才收集到的所有线索重新串了一遍——理想型是感觉型，有对象，是个女生

　　原来已经有人了。

　　她看着叶念低头喝茶时微微垂下的睫毛，又看着坐在自己妹妹旁边那个安静的女孩子，心里那个念头转了好几遍，最后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她妹妹没有这个机会了。她本来还想替申菀探探口风的，结果探出一个已经名花有主。

　　“行吧。”彩元姐把茶杯放回桌上，拿起筷子，重新振作精神。

　　她决定把话题从理想型上挪开——毕竟人家已经有主了，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那你湖北菜怎么样？我刚才给你夹的那块肥肉多还是瘦肉多？”

　　叶念正要回答，碗里又多了第三块粉蒸肉。

　　彩元姐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继续用那种极小的音量和她聊关城哪家烤肉最好吃、汉阳的雪和佛海的风哪个更冷、哲学系期末考是不是真的要背整本康德。

　　她的语速很快，话题切换得更快，像是攒了一整年的社交能量都在今晚全部释放在了叶念身上。

　　叶念依然用那种同样轻的声音回应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小声说话，但彩元姐的声音那么小，她觉得用正常音量回答好像会把什么不该打破的东西打破。

　　然后，彩元姐在夹菜的时候，无意间扫到了叶念伸出来接肉的那只手腕。

　　袖子在刚才伸手的时候往上滑了一小截，露出一根浅蓝色的针织表带。

　　这个颜色很特别。

　　彩元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不是那种会特意去注意别人手腕的人，但她确实见过这个颜色。

　　她把鸡肉轻轻放在叶念碗里，收回筷子，低头看着那根表带。

　　表盘边缘亮着一圈极淡的粉色光晕，几秒后慢慢暗了下去。她的眉毛皱起来，盯着那圈正在消退的粉色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张开了嘴。那个表情凝固在脸上——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不是任何可以立刻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是一种持续了好几秒的、完全静止的恍然大悟。她合上嘴，把那些刚想通的事情全部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又往叶念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那块排骨上裹着厚厚的糖醋汁，晶莹剔透。

　　彩元姐张着嘴呆了好几秒，然后她闭上嘴，拿起桌上的手机，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了一行字，发送。

　　申菀正用筷子戳着碗里那块被她冷落了很久的莲藕，还沉浸在刚才被亲妈当众怒吼“狗崽子”的社死余韵里。

　　然后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划开屏幕——是彩元姐发来的消息，隔着半张桌子，人就在她旁边不远处，但偏要发消息。

　　“你怎么不跟我说她就是你女朋友——我白费力气说这么多！人家烦我了怎么办！！”

　　申菀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抬起头，越过叶念的后脑勺，对上彩元姐那张写满了“我好心帮你你居然不领情”的控诉脸，眉毛轻轻往上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打字回复。然后她伸出手，从叶念背后绕过去，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叶念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块糖醋排骨，整个人已经被拉进申菀怀里。

　　申菀在叶念头顶的发旋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嘴唇只是贴了一下那片柔软的头发就移开。

　　然后她把下巴搁在叶念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彩元姐，嘴角弯起一个极其缓慢的、带着孩子气的弧度。

　　她张开嘴，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每一个字都做得又慢又清晰，像是生怕对方读不懂口型：我、有、女、朋、友。你、还、单、身。

　　彩元姐的表情在那句无声的口型面前瞬间扭曲了。

　　她刚刚还在好心帮她——刚才还凑在她耳边问要不要姐姐帮忙，还以为自己妹妹暗恋人家不敢表白，还替她惋惜说“看来你没机会了”，还因为这个发现整整惋惜了好久。

　　结果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当小丑。她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用眼神对着申菀发射了一道又一道无声的激光。

　　申菀迎着她的目光，眼睛也眯起来，用同样的激光回敬过去。

　　两个人隔着一个叶念，在圆桌这一侧进行着一场完全无声的、但火力全开的眼神对决。

　　叶念坐在中间，手里还夹着那块凉掉的糖醋排骨。

　　她的后脑勺感受着两道正在交战的灼热射线，左边是申菀的下巴还搁在她肩上，右边是彩元姐的目光正越过她侧脸朝这边猛烈轰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申菀为什么要突然搂住她还亲了她一口，不知道为什么彩元姐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刚发现自己被亲妹妹和亲妹妹的女朋友联手蒙了半个小时。

　　她只是在两道激光的交叉火力中默默把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排的申荣正低头猛吃粉丝，对这场近在咫尺的眼神决斗浑然不觉。

　　对面的大人们还在讨论今年关城的雪为什么这么少，叔叔正举着酒杯讲一个大概是关于他年轻时的故事。

　　而圆桌这一侧，两个女人隔着一个安安静静吃鱼肉的叶念，正用眼神把对方钉在椅子上，谁也不肯先眨那一下眼睛。

　　饭局在中年人们关于房价和雪量的持久讨论中慢慢走到了尾声。几个年轻人早已吃完，各自低头刷手机或发呆。

　　彩元姐在临走前加了叶念的联系方式，又往她碗里夹了最后一块糖醋排骨，然后站起身，跟着叔叔婶婶先走了。

　　包厢门关上之后，包厢里只剩下那一桌还没喝完的白酒和几盘早已凉透的剩菜。

　　申东源结了账，金美京披上大衣，一家五口坐进车里。

　　车子穿过关城除夕夜的街道，路灯把积雪照得明晃晃的，远处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升空，在车窗上投下一闪而逝的亮光。

　　申菀的家在市中心，是一套宽敞的平层。进门之后申菀先带叶念去了自己的房间，让她把行李放下，又去浴室调好了水温。

　　等她拿了换洗衣服回来，推开房门，看到叶念站在床边，手里正拿着她从小抱到大的那只考拉玩偶。

　　那只考拉已经很旧了，灰白色的绒毛被年月洗得有点发薄，左边耳朵上有一小块被缝过的痕迹——那是小时候申荣扯掉的，后来被金美京用针线缝了回去。

　　它的两颗黑色塑料眼珠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反光，正安静地看着叶念。

　　叶念把它举到鼻尖，轻轻吸了一口气。

　　绒毛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但在那层味道底下，还压着一缕更深的气息——是她熟悉的、申菀身上那种干净而温热的气息。

　　她把那只考拉往下放了一点，又忍不住再举起来，又吸了一下。

　　申菀靠在门框上，看着叶念捧着她的考拉玩偶猛吸上面的味道，忍不住笑了一声。

　　叶念的肩膀在那声笑里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手里还攥着那只考拉的左爪，正好对上申菀那双已经弯成月牙的眼睛。

　　她的耳尖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但表情维持着一种非常努力的镇定。

　　“……那个，考拉挺可爱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考古发现。

　　申菀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那只考拉拿起来，放在它该在的位置——枕头旁边。

　　然后她在叶念面前微微弯下腰，让两个人的视线平齐，声音里带着还没散干净的笑意

　　“它身上的味道太旧了。”她偏过头，把自己颈侧的皮肤往叶念的方向靠了靠，那里有沐浴露的清甜，有从饭店带回来的淡淡烟火气，还有她自己的体温。

　　“我身上的比较新鲜。”她说。

　　叶念抬着头看她，没有凑上去闻，只是伸出手，把申菀拉到身边，一起往浴室走去。

　　那只考拉坐在枕头旁边，两颗塑料眼珠安静地看着两个人从它面前离开，脸上还挂着那个缝了十几年的、不变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