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54、念头 第二天

　　第二天是旧正。H国的春节

　　照理说早上该起来去拜岁，但申菀从国中起就起不来床了，闹钟响了她能按掉翻个身继续睡，被金美京拽着胳膊从被窝里拖出来也能闭着眼睛刷牙。

　　十几年下来，爸妈终于放弃了——每到旧正早上，金美京会推开房门看一眼，确认她还活着。

　　然后就带着申东源和申荣出门拜岁，把赖床的女儿和她的房间一起留在身后。

　　所以今天没有人来敲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暖气还在低低地响着，整个房间被一层很淡的灰蓝色光线笼罩着。

　　申菀已经醒了，但她没有动。她的左臂被叶念枕在颈下，已经麻了好几个小时，手指末梢传来针刺般细微的酥麻感，但她没有抽回来。

　　叶念还在睡。呼吸均匀地洒在她的锁骨下方，温热的，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蜷在暖炉旁的小猫。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发尾蹭过申菀的下巴，有她洗发水的味道，又混着叶念自己原本的气息

　　那种墨水纸张之间压着的、只有在很近很近的距离才能嗅到的清冷气息。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气息。

　　申菀看着叶念的脸。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很久没喝水，唇面有些干燥，在这层干燥底下透出浅浅的粉色。

　　看着看着，不知怎么思绪就飘到了别处，想到了这张嘴湿润时的样子，想到了它在某些时候微微张开又合上的弧度，被她强行压住没有继续往下想的念头。

　　她的呼吸顿了顿，耳尖悄悄烧起来，然后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过了很久，叶念动了。

　　她的睫毛先是在颧骨上轻轻颤了几下，然后在申菀的臂弯中挪动了半寸，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缓慢地浮上来。

　　申菀看着她睁开眼睛

　　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起初没有聚焦，目光蒙着一层刚睡醒时特有的柔软模糊，越过申菀的肩膀落在窗帘边缘那道细长的光线上，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的视线慢慢移回来，落在申菀脸上。

　　她的瞳孔在认出申菀的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那不是物理上的光，是某种从深处泛上来的、几乎是错觉的柔软亮光。

　　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根本察觉不到。但申菀注意到了。

　　她一直盯着叶念的眼睛看，所以她把那点亮光收进心里，藏在某个叶念永远不会知道的位置。

　　“……饿不饿。”申菀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叶念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把脸从申菀的锁骨上移开，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质感：“饿。”

　　申菀笑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从叶念颈下抽出来，那只手已经麻得几乎没有知觉了，她甩了甩手腕等血液重新流通，然后站起身，拉着叶念的手腕把她从被窝里带起来。

　　两个人挤在浴室里刷牙，叶念穿着她那件领口已经洗到有些松垮的旧T恤，头发翘起一个不规则的弧度，正低头接水。

　　申菀站在她旁边，透过镜子看着自己女朋友睡眼朦胧地站在她从小用大的这面镜子前，嘴角弯起来，心软软的。

　　两个人点了外卖。没有叫太复杂的东西，随便选的——炒年糕，紫菜包饭，两碗泡菜汤。

　　外卖送到之后她们把盒子全部打开摊在茶几上，坐在地毯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爸爸妈妈和申荣都出去拜岁了，家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叶念用筷子夹起一个紫菜包饭，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端起泡菜汤喝了一口。

　　她坐在申菀家的客厅地毯上，穿着申菀的旧T恤，吃着申菀从小吃到大的外卖。窗外，旧正的阳光正安静地洒进来。

　　吃完饭后，叶念把塑料碗叠好放进垃圾袋里，擦了擦手，走回申菀的房间。

　　她没有坐回地板上，而是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慢慢地扫过每一面墙。她说：“我想好好看看你从小住的房间。”

　　申菀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她站在自己的书柜前。

　　她的书柜没什么书——小时候的课本和练习册还塞在最下面一层，书脊上印着“高中数学”的字样已经褪了色。

　　其他格子里放的和书不太沾边：朋友送的小摆件，游乐园带回来的扭蛋，毕业照，还有一些忘了是哪一年拍的照片。

　　叶念站在那道书柜前面，微微偏着头，目光扫过那些摆件和照片。

　　她看得很慢，像是在透过这些东西拼凑出一个申菀没有用语言告诉她的、少女时期的自己

　　那个会在游乐园扭蛋机前蹲很久的申菀，那个和朋友一起对着镜头做鬼脸的申菀，那个还没出道、还没遇见她、还在这个房间里一天一天长大的申菀。

　　允儿熟练地跳起来，用前爪压下门把手，从门缝里挤进来。

　　金美京不在家，没人给她开罐头，她只能过来找申菀玩。

　　但她进门后在门口蹲坐了片刻，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金色的瞳孔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径直走向叶念

　　在叶念脚边停住，然后用脸颊侧面的绒毛用力蹭了一下她的小腿。

　　叶念低头看着那只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慢地蹲下去，伸出手让允儿闻。

　　指尖悬在半空中，没有主动去碰，让小猫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

　　允儿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用头顶主动顶进叶念的掌心里，耳朵往后压平，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低沉的、持续的呼噜声。

　　申菀看着那个画面——她妈的猫，在叶念面前，翻开了肚皮。

　　那只对谁都爱答不理的猫，那只第一次见面就抓了她一把的猫，此刻正躺在她女朋友的脚边，四只爪子朝天蜷着，露出肚皮上最柔软的浅灰色绒毛。

　　“……她从来不这样。她第一次见我时还抓了我一把。”

　　申菀的声音从床边飘过来，语调里带着一种被双重背叛的困惑。

　　叶念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因为她知道家里说了算的人是谁。”

　　申菀安静了两秒。

　　“……你说我还是她说我。”

　　叶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挠允儿的下巴。

　　申菀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看着叶念蹲在窗边逗猫。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叶念微微弯曲的背上，在她的肩膀和发尾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穿着申菀那件领口已经洗到有些松垮的旧T恤，袖子挽到小臂，裸露出来的肩颈在那道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白得能看到皮下极细的青色血管。

　　申菀看着那片雪白，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清晰地加速了。

　　她能感觉到血液正在体内以一种不同于平时的节奏重新分布——从四肢向核心汇聚，从心脏向下腹灌注。

　　掌心在裤子的布料上微微渗出一层薄汗。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按不回去了——想要她在这个房间里，在自己的床上，穿着自己的衣服，因为自己的触碰而呼吸紊乱、手指攥紧床单、喉咙里泄出那种她想要拼命压住却总是压不住的声音。

　　已经很久了，最近一直没有机会。而现在，她就在自己面前。

　　申菀站起来，走到允儿旁边弯下腰，把那只正翻着肚皮享受抚摸的猫从叶念手指下轻轻抱起来。

　　允儿在她手里发出一声不满的短促叫声，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

　　申菀没有理她，径直走到房间门口，把她放到外面的走廊上。允儿落地之后回过头，张嘴正准备抗议，门已经在她面前轻轻合上了。

　　申菀转过身，靠在紧闭的房门上。

　　叶念还蹲在原地，保持着刚才挠猫的姿势，手悬在半空中，抬起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层安静的疑问。

　　她没有开口，但申菀也没有。

　　午后的阳光在她们之间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

　　允儿在门外挠了几下门，发出短暂的指甲划过木料的声音，又试图跳起来按门把手，屡次失败之后终于放弃，脚步声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念念。”

　　“嗯。”叶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你过来一下。”

　　叶念看着她。沉默持续了大概两次呼吸的长度，然后她站起来，走过那道阳光切出的分界线，朝申菀走过来。

　　她的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旧T恤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刚刚盖住大腿根部。地板上那道阳光切出的明亮分界被她跨过——先是一只脚，然后是她被浅灰色棉布包裹的小腿，然后是她整个身体。

　　她在申菀面前站定，距离大约半步，近到申菀能闻到她身上那层被我沐浴露浸泡过后残留的气息

　　混合着她自己的味道，形成一种陌生的、让她心脏发紧的熟悉。

　　小家伙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抬起头看着申菀——申菀比她高小半个头，这个高度差让她需要稍微垂下目光才能对上她的视线。

　　叶念的目光平静，没有躲闪，没有紧张，只带着一层她在等申菀开口的、安静的耐心。

　　申菀没有开口。

　　她伸出手——不是那种猛地把她拉过来的动作，是缓慢的、给她充分时间反应的动作。

　　手掌覆上叶念的腰侧，隔着那件浅灰色棉布的面料，贴在她腰线微微收窄的位置。

　　那层布料在她掌心中呈现出一种柔软的、被体温浸透后的微温质感。叶念没有躲开。

　　然后申菀另一只手抬起来，穿过叶念后脑的发丝——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落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深色光泽。

　　手指沿着她的后脑勺向上滑入发丝中，停在她的后颈上。

　　掌心贴着她后颈那截细腻的、没有任何痕迹的皮肤，微微用力，把她的头带向自己的方向。

　　叶念的嘴唇贴上申菀的嘴唇时，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不知道谁家在放爆竹的闷响，被冬日的空气压缩成一道低沉而短促的震动。

　　那道吻不深。

　　申菀只是把自己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没有立即用舌尖试探，就只是贴着——感受叶念那层柔软、干燥、微微张开了一线的轮廓，在自己的嘴唇下因为呼吸而轻微的起伏。

　　小家伙的呼吸从她鼻腔下方拂过，带着她刚喝过的泡菜汤的气味和某种属于她自己的、清冽的底味。

　　申菀的拇指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极其缓慢地来回摩挲了一下——那道动作没有任何侵入性，只是一种安抚，像是在告诉她：不急，我在。

　　小家伙的嘴唇在那道缓慢摩挲中微微放松了一些——不是张开，是一种从最初的轻微紧绷中软化下来的、更顺从的贴合。

　　申菀感受到那道软化，然后舌尖沿着她上唇的内侧极轻地描过一道湿润的轨迹。那道接触很淡，淡到像是一道预告。

　　然后微微退开了一点距离，让她们的嘴唇之间留下一道不到半厘米的空隙。

　　申菀看着叶念——她的睫毛低垂着，在那道极近的距离中像两道细密的扇影，呼吸打在自己嘴唇上，带着一层比预期中略快的节奏。

　　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紧张吗。”

　　叶念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从那道极近的距离中传过来，平静的，带着一层她没有试图掩饰的诚实：“……有一点。”

　　申菀看着她的睫毛，问她：“是紧张我，还是紧张我家。”

　　叶念在那道问题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紧张我在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