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51、藕汤 关城离

　　关城离汉阳不远，但除夕的公路车少，四周的夜色落得格外空旷。

　　叶念在车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其实没说几句话——申荣偶尔从后视镜里偷瞄她，申菀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她只是“嗯”了几声。

　　车子驶入关城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街边挂满了红灯笼和缠绕在行道树上的彩灯。

　　她没问要去哪，也没问还有多久到，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在暖气和引擎低沉的嗡鸣中慢慢闭上了眼。

　　她是被车门打开的声音吵醒的。冷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带着汉阳以北特有的干燥寒意。

　　叶念睁开眼，视野里是申菀的脸——她正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车门边框，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暖气吹乱的碎发。

　　“到了，醒醒。”

　　叶念眨了眨眼，坐直身子。窗外是一栋中式装修的酒楼，门头上挂着两只大红灯笼，暖黄的光从旋转门后面透出来，门口还立着一对石狮子。

　　她把申菀的手接过来，迷迷糊糊地被牵着下了车。

　　申荣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大概是在给家里人报信。

　　“湖北菜？”叶念看着酒楼门匾上的菜系标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申菀点了点头，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她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我爸妈很喜欢这里的菜，每年都来。”

　　叶念“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被申菀牵着手，跟在申荣后面走进旋转门。

　　酒楼大堂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莲藕炖排骨的清甜和粉蒸肉裹着米粉的浓香。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把满墙的红纸对联照得闪闪发亮，前台旁边还摆了一盆半人高的金桔树，枝头挂满了小福袋。

　　申菀在前台报了预订信息，服务员领着几个人穿过大堂，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后，叶念对着镜面反光整理了一下自己被睡乱的头发。

　　她看到自己脸上还带着在车上压出来的红印，正想把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申菀的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替她把耳朵上方那一撮压平的头发轻轻抓松。

　　“这样就好。”她说。

　　电梯门打开，服务员领着几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包厢前，敲了敲门，然后把推拉门向一侧滑开。

　　门内是一片暖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正围着一张圆桌聊着什么，笑声和韩语的寒暄声从门缝里涌出来。

　　圆桌主位上坐着一个背头大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色羊绒衫，正端着茶壶给旁边的人倒茶，申东源。

　　他旁边是一位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女士，眉眼和申菀有五六分相似，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开衫，正笑着和旁边的年轻女孩说着什么。

　　那位大概就是申菀的妈妈金美京。

　　年轻女孩应该就是申菀的表姐，旁边还坐着一对夫妇，是申菀的叔叔和婶婶。

　　申菀先进门，叶念跟在她身后。申荣从旁边挤进来，对着圆桌方向喊了一声：“我们到了——！”

　　金美京抬起头，目光越过申菀的肩膀，落在叶念脸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和申菀极相似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笑意。

　　“这位是叶念。”申菀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叶念微微欠身，用韩语说了句“您们好，我是叶念”。

　　金美京站起来，绕过半个圆桌走到叶念面前，两只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细纹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路上辛苦了，这边坐。”

　　她没有多说，但她的目光在叶念脸上多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给旁边的婶婶倒茶，表情依旧温和而平静，什么也没多问。

　　申荣已经跑到表姐旁边坐下，开始拿手机炫耀他这次开的车油耗有多低。

　　表姐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那边，她的目光从叶念进门起就一直跟着她走。

　　等到叶念在她旁边坐下，她立刻侧过身来，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着打量叶念。

　　“哇，你好好看。皮肤怎么这么白——你平时用什么护肤品？等等让我猜——你什么都不用，是不是？”

　　叶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表姐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这个好吃，你尝尝。”

　　申菀坐在叶念另一边，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叶念的手指。“我表姐，就是这样，你习惯就好。”

　　叶念看着碗里那块被强塞过来的糖醋排骨，又看了看旁边正撑着下巴对自己笑眯眯的表姐，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排骨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中。她嚼完咽下去，对表姐说：“好吃。”

　　表姐满意地笑起来，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粉蒸肉。圆桌对面，金美京正端着茶杯喝水，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叶念脸上。

　　她放下茶杯，弯了一下嘴角，继续和旁边的婶婶聊天。

　　申东源正在给每个人倒茶，完全没注意到他老婆刚才多看了女儿带回来的那个朋友好几眼。

　　表姐申彩元从叶念坐下来那一刻起就没停过嘴。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筷子，筷子头悬在半空中，已经很久没有夹过菜了——因为她一直在说话。

　　“我跟你讲，在这种中年人群里坐一晚上没人跟我聊天真的好苦。我本来想带Switch过来的，我妈不让，说除夕夜打游戏不像样子——我都二十六了，她还管我打游戏。”

　　她把筷子放下来，转向叶念，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在一群长辈里找到了同类，“你ins账号是什么？我加你。”

　　叶念刚把一块粉蒸肉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完，表姐的问题已经连珠炮似的跟上来。

　　“你几岁了？看着好小——等等，你成年了吧？你还在读书吗？什么专业？”

　　叶念把肉咽下去，擦了擦嘴角，一一回答了。

　　哲学系这个答案让彩元姐的眼睛又亮了几分，然后她问了一个大概是今晚所有问题里最致命的一个：“最近挺多聊queer的诶……你的理想型是什么？”

　　叶念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申菀已经放下了筷子，转过头，用一种非常平静但叶念能听出底下正在酝酿风暴的语气说：“你坐过来。”

　　她没说是谁。叶念和彩元姐同时看向她。

　　然后申菀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对着叶念重复了一遍：“你坐过来。”

　　叶念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和她换了座位。

　　申菀在叶念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来，正好把叶念和彩元姐隔开。她拿起筷子，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莲藕，咬了一口，板着脸，什么也不说。

　　彩元姐看着身边忽然换了人的座位，又看了看申菀那张明显写着“我不高兴”的脸，眨了眨眼。

　　然后她偏过头，凑近申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非常真诚、非常热心地说了一句悄悄话：

　　“我觉得她是你喜欢的类型诶——要不要姐姐帮你？”

　　申菀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头，对上彩元姐那双正闪着促狭光芒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在旁人看来完全是另一种解读。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站起来，重新和叶念换回了座位。

　　叶念坐回原位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申菀没有回看，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莲藕。

　　她的耳尖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正在慢慢加深的粉色。

　　彩元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往叶念碗里夹了一块卤豆干，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

　　服务员推开包厢门，端着一瓶白酒和几个小瓷杯走进来。

　　酒是申东源点的，他今晚心情很好，女儿回家过年，荣儿也考过了驾照，桌上几个老小都在，值得开一瓶好的。

　　服务员把杯子在转盘上摆成一排，依次斟满，透明酒液在杯底聚成一小片安静的漩涡，浓烈的酒香很快在包厢里弥漫开来。

　　大人们在聊天，叔叔正和申东源说着什么，婶婶和金美京在聊今年冬天关城雪比往年少，几个年轻人各自低头看手机或吃东西，没有人注意到转盘上那几杯刚倒好的白酒。

　　金美京正端起茶杯喝水，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桌面——然后她看到申菀的手正伸向转盘上离她最近的那个小瓷杯。

　　指尖已经碰到杯壁了。

　　“狗崽子——！”金美京一掌拍在桌上。碗碟齐齐跳了一下，几杯白酒在转盘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许喝酒！”金美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过才放出来的。

　　申菀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保持着刚才准备去拿杯子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

　　金美京转过头，目光锁定正在旁边憋笑的申荣，“皮猴子，盯着你姐！”

　　“——好。”申荣把那个差点漏出来的笑硬生生吞了回去，坐直了身子，用手肘碰了碰申菀的胳膊，用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到的气声复读了一遍，“盯着你姐。”

　　申菀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

　　丢脸。当着她女朋友的面，被她妈在除夕夜的饭桌上拍桌怒吼“狗崽子”。

　　她低着头，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五花肉，然后偷偷抬起眼，往叶念那边看了一眼。

　　叶念正端着茶杯喝水，杯沿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但她的眼睛露在外面，正弯成两道极浅极浅的月牙——那种弧度只有靠这么近才看得见。

　　申菀在心里把今晚的社死瞬间又加了一条，然后继续低头戳那块五花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