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50、决策 叶念一

　　叶念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两天。佛海的冬天不下雪，但湿冷会从窗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把整栋房子泡成一块半透明的凉粉。

　　她把空调开到二十七度，那是申菀上次调的温度，她没有改。

　　饿了就随便吃点。冰箱里唐管家临走前备好的食材被她一样一样地消耗掉——速冻水饺煮开之后捞出来蘸醋，昨晚剩的米饭加点水熬成粥，吐司对折塞进嘴里就算一顿。她不挑，也不讲究，只是按时往胃里填东西，像是完成某项日常维护任务。

　　其余时间不是在客厅打游戏就是在书房看书拼模型。

　　星露谷物语的农场已经拓展到第三年，她的像素小人在虚拟世界里种地、钓鱼、和村民对话，屏幕里的时间一天一天地过，比现实里的快得多。

　　拼模型的进度也推进了不少。那盒国产高达已经完成了躯干和双臂，只剩腿部和武器还没动工。

　　她把每个零件的飞边修得干干净净，卡榫太紧就用笔刀一点一点地调整角度，缩胶的位置用砂纸从粗到细反复打磨。

　　工序比平时繁琐得多，但她做得很耐心。时间在剪钳和砂纸之间无声地流过去。

　　除夕那天早上，她醒了。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条细长的亮痕。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散乱地搭在肩头，盯着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枕头还保持着昨晚她抱着睡的弧度，枕套上洗发水的残留气味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到了。她已经习惯了睡左边，而不是睡在床中央。

　　不久前，这个位置还会睡着另一个人——不是安欣就是申菀。

　　安欣会把被子全部卷走缩成一只蚕蛹，申菀会从背后贴上来把手臂搭在她腰侧。现在枕头很平整，被子也很平整，什么都没有。

　　她发了会儿呆。

　　大脑像一台自动播放的幻灯片投影仪，从物种起源跳到宇宙大爆炸，从寒武纪生命大爆发跳到昨天晚上吃的那碗泡面

　　从她十五岁第一次在天文馆看到织女星光谱图的那个下午，跳到申菀在机场安检口回头对她说的那句“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然后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购票软件。

　　目的地那一栏她没看，航班时间她也没看，她的拇指精准地落在“最近一班”那个选项上，点了下去。付款，出票，一气呵成。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打开行李箱。这次她学乖了。厚外套，两件。

　　打底衫叠好放进行李袋，围巾对折压在箱子最上层。

　　她想起上次在汉阳街头被冷风吹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又往箱子里塞了一副手套。然后她换了衣服，拉上行李箱拉链，拿起车钥匙，下楼。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的时候，客厅的钟正指向上午九点。除夕的佛海阳光很好，路上车不多。

　　她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汉阳机场即便开了暖气，也抵不住从玻璃幕墙缝隙里渗进来的寒意。

　　叶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钻进到达大厅旁边那家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次她没有提前跟申菀说要过来。飞机上开了飞行模式，不能发消息，等落了地走出到达口，看着接机的人群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从她身边涌过去，她才忽然意识到——这次没人来接她。

　　上次来汉阳的时候，申菀靠在出口那根柱子上，手里举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我女朋友来汉阳”。

　　这次是她自己来的，没有预告，没有接机牌，没有那个靠在柱子上等她的人。

　　她打开手机给申菀发了条消息，说了自己在哪。

　　叶念托着腮看窗外，跑道上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架飞机起飞，引擎的轰鸣隔着玻璃传进来，很闷，很沉。

　　她想起上一次在这座机场，她被申菀从背后抱住的时候，那人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说“我刚在想你，你就出现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等着那个人再一次出现。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咖啡厅的挂钟秒针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窗外起降的飞机换了好几批。

　　然后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很快，快到来不及在光滑的机场地砖上站稳。

　　叶念转过头——申菀正小跑着冲进咖啡厅。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围巾歪在一边，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胸口还在因为刚才那段奔跑而轻轻起伏。

　　她跑到叶念面前，两只手捧住叶念的脸。掌心很暖，贴在叶念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脸颊上，那股温度从她的指腹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

　　“冷吗。”申菀的声音还带着跑过之后没喘匀的气流。叶念摇摇头。

　　“饿不饿？”

　　叶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飞机上的餐食她没吃，只是想空着肚子，和这个人一起吃点什么。

　　“下次不要再什么都不说就跑过来了。”申菀的拇指在她颧骨上来回轻轻蹭着，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里带着心疼，也带着责备，“还在这里等我这么久。”

　　叶念抬起头看着她，看着那双因为赶路而还泛着一点水光的眼睛。

　　“你不喜欢惊喜吗。”她问。

　　申菀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叶念的脸颊上，然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嘴角弯起一个不太明显但藏了很久的弧度。

　　“……喜欢。”她说。叶念在汉阳，在除夕这天，在这个人面前。她来对了

　　申菀牵着叶念的手穿过停车场，除夕的冷风从跑道方向灌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乱七八糟。

　　停车场很空旷，只有零星几辆车还停在那里，其中一辆白色轿车旁边靠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用鞋尖踢地上的一个石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申菀身上，然后移到她身后那个被牵着的人身上，站直了身子。

　　“这是我弟弟，申——”申菀顿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来，显然是在脑子里翻译弟弟的名字要怎么念，“申荣。这是叶念。”

　　申荣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

　　他听到姐姐刚才对叶念说的第一句话是中文——每一个字他都听不懂。

　　他正要把求救的目光转向申菀，叶念开口了，用韩语，语调很平，但发音很准，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会韩语。”

　　“喔——！”申荣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绕过车头走到叶念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瓶矿泉水，递到叶念面前

　　“幸会！我是申荣，我二十一！你渴吗，我有水。”

　　叶念低头看了看那瓶递到面前的矿泉水，接过来，没说话。

　　申荣又绕到车尾，把她的行李箱拎起来放进后备箱，动作很快，像是在抢什么任务似的。

　　关上后备箱门之后他又一个箭步绕回来，抢在申菀之前拉开了后座车门，站得笔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跟申菀做弟弟，从小到大身边不会少得了美女的，但他觉得自己很有分寸——只是多看两眼，绝不越界。

　　可这次不一样。这个女孩子和姐姐之前带回家的那些朋友都不一样。

　　叶念坐进后座，申荣关好车门，绕回驾驶座。申菀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窗外汉阳的冬天白花花一片，路边的雪被铲到两侧堆成矮矮的雪墙，光秃秃的行道树上挂着一串还没亮起来的彩灯。

　　申荣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人，清了清嗓子。

　　“你是我姐姐的朋友吗？”他问。

　　叶念点了点头。

　　“第一次来汉阳？”

　　叶念想了想，摇了摇头。

　　“之前来过？我怎么没见过你——”

　　申菀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只是靠在副驾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申荣对每个朋友都这样，热情得过分，她从小看到大，早习惯了。

　　然后申荣又开口了：“你韩语说得真好，在哪儿学的？我姐教你吗？我姐平时是不是很凶？她一定很凶吧。你不用怕她，她只是看起来凶，其实很疼人的。”

　　他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又瞥了叶念一眼。

　　这个女孩子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五官的问题，是她坐在后座那副安安静静、不紧不慢的样子，和他姐那种气场完全不同。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你冷吗？我把暖气调大一点。”

　　申菀看着后视镜里申荣那张明显比平时多花了半分注意力在后座的脸，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喂你想干什么。”

　　申荣被她这语调吓了一跳，手在方向盘上差点打滑。

　　“啊？我没干什么啊——”

　　“这是我女朋友，别打歪主意。”申菀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臭小子。”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个心跳的间隙。

　　申荣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前方路面和后视镜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

　　他看着后视镜里叶念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副驾上正用眼神剐他的亲姐姐。

　　“……什么？！”

　　叶念坐在后座，手里还握着那瓶申荣给的矿泉水。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放在膝盖上。

　　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嘴角在瓶口离开嘴唇之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