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49、一个人 2月3

　　2月3日。佛海的冬天在这一天难得放了晴，但机场的冷气还是开得很足，停车场的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停机坪方向飘来的航空燃油气味。

　　叶念把车停好，熄了火，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拍才去解安全带。

　　后备箱弹开的时候，阮安欣已经绕到车尾，自己把那个贴满贴纸的粉色行李箱拎了出来。

　　申菀的行李箱在旁边，轮子上还沾着一点上次从汉阳带过来的机场水泥灰。

　　叶念帮她把行李箱提下来，拉杆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力扯了两下才拉到位。

　　三个人往航站楼走。阮安欣走在最前面，申菀落后半步，叶念走在最后。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连续而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弹了好几下才消散。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安检口前已经排了不长不短的队。银色的隔离带拉成一道弯弯曲曲的通道，前面有几个人正把外套脱下来放进安检筐里，后面还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叶念停在隔离带外面，把行李箱的拉杆轻轻推到阮安欣手边。

　　阮安欣握住拉杆，没有立刻转身。她站在那里，看着叶念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想回去，确认她一个人留在佛海会不会过得很好，确认自己刚才在车上说了一路的话她有没有听进去。

　　然后她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一些，但语气还是那种努力维持轻松的调子：“我先走了，马上要登机了。你过年在家也不要老闷在房间里，多出去玩玩，出去走走。你家旁边那个公园就挺好看的，过年肯定有人在那放烟花，你去看看呗。”

　　她顿了顿，把拉杆换到另一只手里

　　“不回京城也挺好的，不用到处走亲戚，还要给小屁孩包红包。你去年给我表妹包的那个红包她到现在还没花完。”

　　叶念对她笑了笑。“少操心。快去吧。”

　　阮安欣把目光转向申菀。

　　她的表情从刚才对着叶念时的絮叨切换成了一种更严肃的、带着明确问责权的语气：“你多找她说说话，陪她聊天知道吗？你要是敢让她生气——我马上飞过去揍你。”

　　申菀迎着她的目光，微笑，点头，但没有说话。

　　阮安欣拉起行李箱，转身往安检队列走去。走了大概五六步，她又回过头来，看着叶念，补了一句：“也别光顾着和她聊——跟我也要聊！”

　　叶念站在隔离带外面，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阮安欣这才满意地转回去，把行李箱推进安检通道，消失在拐角处的人群里。

　　叶念转过身，看着申菀。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叶念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然后申菀开口了，声音不大，只够她们两个人听见：“吐个泡泡给我看。”

　　叶念皱了一下眉，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周围——安检口外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穿过，有人站在旁边等同伴，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她转回头，看着申菀，顿了片刻，然后微微张开嘴，舌尖轻轻抵住下牙，嘴唇拢成一个小小的圆形，从喉咙深处送出一股极缓极慢的气流。

　　一个透明的泡泡在她唇间成形，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小圈极淡的虹彩，撑了大概一两秒，然后无声地碎掉了。

　　申菀的眉眼在她吐出那个泡泡的时候慢慢弯起来。她伸出手，揉了揉叶念的脑袋，手指顺着她的发丝从头顶滑到后颈。

　　“乖。想我了就直接给我打电话。我过完年就回来。”然后她松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那只手，张开双臂，把叶念整个抱进怀里。

　　她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接下来这几天的分量提前存进这个拥抱里。

　　叶念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能闻到围巾上残留的白茶气息，能感觉到申菀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发旋上。

　　她闭着眼睛，没有回抱她。不是不想，是怕一抱就松不开。

　　两个人的关系还不足以让申菀过年不回家在佛海陪她。她知道，申菀也知道。

　　而且也不到一个星期就回来了。一个星期，七天。比起去年那些漫长得几乎窒息的分离，七天不算什么。

　　“快进去吧，你的航班也没比安欣晚多少。”

　　叶念从她怀里退出来，抬起手，把申菀围巾上被自己蹭歪的边缘整了整，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那个距离重新交还给即将到来的离别。

　　申菀看了她一眼，然后拉起行李箱，转身往安检口走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处。叶念站在隔离带外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穿过航站楼，穿过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从机场回到家时，阳光正好。唐管家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清炒时蔬，青椒炒肉，一碗米饭，分量刚好够一个人吃完。

　　叶念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来放下去，嚼完一口再夹下一口。对面那张椅子空着，旁边的椅子也空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吃午饭了，但今天这顿饭吃得很平静。

　　没有电视声，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低低的气流声和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吃完她把碗筷放进洗碗池，上了楼。书房里一切如常，切割垫平铺在桌面上，工具按使用顺序排列在右手边。

　　她把前两天申菀买的那盒高达拿过来拆开。

　　国产品牌，一个她没见过的厂牌，封面画得挺唬人——机体站在一片燃烧的废墟上，光束步枪指向前方，爆炸的烟火气几乎要冲破纸面。打开之后板件质量比万代差了不少。

　　飞边，缩胶，组合度偏紧，有几个卡榫需要用笔刀修一下才能对准，刻线也偏浅，渗线的时候估计得多走几遍。

　　她很久没拼过这么难搞的模型了。

　　但因为是申菀买的，她把笔刀握得比平时更稳，每一刀都收着力，怕削过头。

　　飞边沿着零件边缘慢慢修过去，缩胶的位置用砂纸从粗到细一层一层地打磨，卡榫太紧就对着台灯的光一点点调整角度，直到它在正确的位置上发出那一声清脆的咔哒。

　　修得比平时更仔细，进度也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一个下午只拼完了胸甲和头部。

　　她把半成品放在切割垫中央，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归位。书房里很安静，时不时能听到她耳机里溢出来的鼓点声

　　傍晚她下楼吃饭，唐管家把菜端上来的时候，窗外人行道上正好有一家三口走过。

　　小女孩被爸爸牵着手，妈妈在旁边举着一只粉色的气球，大概是刚从哪个商场回来。

　　那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走路还不太稳，被爸爸轻轻一提就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晃来晃去，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很脆。

　　叶念的目光在玻璃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视线，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吃完饭她放下碗筷，对唐管家说：“唐叔，今晚就开始放假吧。年三十到初三，初四再回来。”

　　唐管家正把碗碟收进洗碗池，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叶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大概是想问小姐一个人在家行吗，要不要提前准备几天的饭菜，或者至少把除夕夜的饺子包好再走。

　　但他看着叶念平静的侧脸，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好的。”他说。

　　他把厨房收拾干净，冰箱里的食材按保鲜期重新排列——蔬菜放在最上层，肉类分装冷冻，鸡蛋一颗一颗检查过后码在冷藏室侧门。

　　检查了全部门窗，把前院和后院的灯都试了一遍，又把叶念常吃的那几种药从抽屉里拿出来，按剂量分好，整整齐齐地排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换好衣服，在玄关换鞋。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的时候，叶念正站在客厅中央。

　　空调还在低低地响着，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上楼，回到书房。

　　那个拼了一半的高达还平摊在切割垫上，几块修好的板件按编号排好，笔刀和剪钳放在右手边。

　　她在桌前坐下来，拿起下一块板件，对着说明书找到编号，开始修飞边。台灯的光落在她手上，把指尖照得几乎透明。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很短，很碎，像是有人在试鞭炮的引线。

　　她一直拼到深夜。手臂部分的骨架终于完成，关节紧实，活动范围刚好。

　　她把那截机械手臂举到台灯下转了几个角度，确认每个卡榫都已经完全到位，然后把它轻轻放在胸甲旁边。

　　把工具擦干净归位，板件按编号重新整理好，切割垫上不留一片碎屑。

　　洗漱完她换上睡衣，坐在床沿，拿起床头柜上唐管家分好的那几颗药。

　　就着水杯里已经凉透的水吞下去，喉咙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翻了一下，被她慢慢压住。她把水杯放回原处，掀开被子躺下来。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条细长的亮痕。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面朝床的另一边。

　　那个空着的枕头上还有申菀洗发水的残留气味，很淡，淡到几乎分辨不出是白茶还是别的什么，但还在。

　　她把那个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闭上眼睛。空调还在低低地响着，客厅的钟正慢慢地往除夕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