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48、饺子 岛台上

　　岛台上铺开了一场面粉的局部战争。阮安欣站在主位，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上全是干面糊。

　　她面前的饺子皮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排，没有一个能被称为正圆的，但她本人的气势丝毫不受成品质量的影响，每次把一张新擀好的皮拎起来对着光检查时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张还行，能用。”然后把那张形状介于椭圆形和四边形之间的面皮往申菀那边一推。

　　申菀接过那张皮，低头看了看它的轮廓，又抬头看了看阮安欣那张写满了“我已经尽力了但这确实是圆的”的脸，决定不发表意见。

　　她用筷子挑起一小团馅料放在面皮中央，学着阮安欣刚才示范的动作把面皮对折，然后开始捏褶。

　　第一褶太浅，馅料从侧面挤了出来；第二褶太深，面皮被捏破了一个小洞；第三褶的时候她试图补救

　　结果把整个饺子的右半边捏成了一个实心面疙瘩。

　　她把那个饺子放在案板上。饺子没有立起来，而是以一种完全放弃的姿态平躺着，像一只搁浅的河豚。

　　阮安欣低头看了一眼，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给出了一个简洁而真诚的评价：“还行。”

　　申菀盯着那只躺平的饺子看了两秒，然后果断转向了叶念。

　　叶念正站在岛台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张饺子皮——她自己擀的，正圆形，中间厚边缘薄，和阮安欣出品的那一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动作很轻，筷子挑起馅料放在皮中央，手指捏褶的节奏很稳，一步到位。

　　她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立在案板上，褶子均匀而紧密，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弧线流畅。

　　申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下一张饺子皮拿起来，开始模仿叶念的手法。

　　馅料比刚才放得少了一些，捏褶的时候把力道收住，第一褶压得浅但压得实，第二褶的角度比上一轮更正了一些

　　她包得很慢，但每个饺子都比上一个更像样。

　　阮安欣站在对面，看看叶念手里那个立得稳稳的饺子，又看看申菀正在捏的第二褶。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申菀捏褶子的时候，手指的力道和角度正在一点一点往叶念的方向靠，嘴里还数着褶数。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又皱起来。

　　“你刚才不是跟我学的吗？”她问申菀，语气里带着那种被背叛的不甘。

　　申菀头也没抬。

　　“你包得太丑了。”她还在专注地捏第四道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她从小就会，你跟她比。”阮安欣用沾满面粉的手指指着叶念，然后又指着自己，“我是第一次，你也是第一次，你应该跟我比。”

　　叶念没有说话。

　　她把刚包好的那个饺子放在案板上，然后拿起下一张皮，筷子挑起馅料，手指捏褶，节奏依旧很稳。

　　她没有参与到这场关于“谁教得更好”的争论里，只是在听到阮安欣说“她从小就会”的时候，手指在捏第三道褶时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捏下去。

　　她包饺子的手艺确实是从小会的，每年过年都被张女士拿来和姐姐比。比了那么多年，有些东西比进了骨头里，变成了手指的记忆。

　　她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申菀这件事，但此刻申菀正在认真地学她包饺子的手势。

　　申菀包完第五个，把它放在案板上。这一次饺子立起来了，虽然没有叶念包得那么好看，但已经能看出基本的形状。

　　她看看自己的，又看看叶念的，然后把第六张饺子皮拿起来，继续捏褶。

　　“她包得好看。”她这句话是对阮安欣说的，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叶念的手指，“我要学好看的。”

　　阮安欣拿着擀面杖在案板上敲了敲，又拿起一张饺子皮，重新开始擀。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真正的生气，只是假装不服。

　　她把擀面杖往前推了一截，面粉在岛台上铺开薄薄的一层。她低着头，一边擀皮一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讲一件昨天刚发生的事。

　　但她的话不是对叶念说的，是对申菀。

　　“叶念小时候，过年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裙子。我去找她玩，她家在后院里，当时她爸妈都出去办事了，那年没回家过年。”

　　她把面皮翻了个面，又撒了一层薄粉

　　“我就走开一小会儿，去屋里拿了个东西，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嘭’的一声。转过头一看——”

　　她抬起沾满面粉的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

　　“她把裙子脱了，就剩个内裤站在雪里，手里拿着一盒鞭炮，正蹲在鱼塘边上准备往水里扔第二个。搞半天是准备把那条裙子炸了。”

　　申菀刚把一勺馅料放在饺子皮中央，听到这里手一抖，馅差点掉出去。她抬起头，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阮安欣用擀面杖指了指叶念的方向，补了一句：“红色的，碎布片子炸了一地，她爸养的那条鲤鱼被吓到好几天不吃食。”

　　“噗——”申菀放下筷子，肩膀开始抖。她转过头看着叶念，叶念正把刚捏好褶的饺子稳稳放在案板上，表情是一贯的平静。

　　“我不记得了。”叶念淡淡地说。她其实记得。那

　　条红裙子是张女士强制要求她穿的，她乖乖套上，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然后张女士顺口说了一句

　　“这件是你姐姐小时候穿的，她穿比你好看。”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年夜饭之后偷偷从杂物间抽屉里翻出几个威力大的鞭炮

　　她不喜欢那条裙子，但她更不喜欢的是那种“被套在另一个人的童年里”的感觉。

　　“你当时穿的白色内裤我都知道。不对，不是我特意记得，是你只穿白色的。”

　　“念念小时候是不是很好玩。”申菀重新拿起筷子，笑得眼角都弯下去了。

　　“你根本想象不到，她——”阮安欣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抬眼去看叶念的反应。

　　叶念没有抬头，也没有制止她。她只是安静地包着饺子，褶子捏得依旧很稳，一圈一圈均匀而紧密地走下来。

　　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

　　她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和之前那几个排列得整整齐齐，然后抬起眼，对上阮安欣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但阮安欣看懂了。那是默许——申菀在，没关系。

　　阮安欣低下头重新擀面，把那张皮擀得比刚才更圆了一些。

　　她的手腕在擀面杖上压得很稳，但嘴角藏不住，又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我和她一起在户外看星星。我问她，你不是懂天文吗，这些星星你叫得出名字吗？她就随便指了一颗——‘这是安欣一号’。”

　　她把擀好的面皮拎起来对着光检查了一下厚度，放在旁边，又拿起一张新的

　　“然后又指旁边那颗——‘那是安欣二号’。我问她为什么全是我的名字，她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后来我指了一颗最亮的，那颗她明明知道叫什么——她肯定知道，她就是故意的——她说是‘安欣N号’。”

　　叶念正把刚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饺子的褶子捏得均匀而紧密，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弧线流畅。

　　她拿起下一张饺子皮，筷子挑起馅料放在中央，语气很淡：“你不喜欢？那改成申菀一号，申菀二号好了。”

　　“诶——！”阮安欣的擀面杖在案板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手里的面粉还没拍掉，指着叶念，表情从“我在讲一个温馨的童年故事”直接跳到了“我的权益正在被单方面剥夺”。

　　“我没有给你改名的权利！这个不能改！”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然后又压低下来，用一种“这件事没得商量”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这个我绝对不能让给她。”

　　叶念把刚包好的那个饺子稳稳立在案板上，和前面那几个排列得整整齐齐，始终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在那一排饺子的阴影里，往上翘了一下。

　　申菀在旁边安静地包着自己手里那个饺子，捏到第五褶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捏下去，什么都没有说。

　　包好饺子，阮安欣把擀面杖往旁边一搁，拍掉手上的面粉，宣布煮饺子环节由她来主持。

　　她站在厨房中央，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水渍，指挥申菀切葱花、剁蒜末、调蘸汁，自己则站在灶台前动嘴皮子

　　“水开了再下，下的时候别直接扔，沿着锅边滑下去，不然溅你一脸。”

　　申菀把切好的葱花拨进小碟里，又按她的要求往蘸汁里加了半勺醋，回头看了一眼那锅正在冒泡的沸水，把第一盘饺子沿着锅边轻轻滑了进去。

　　煮饺子的过程在阮安欣的全程督导下勉强顺利——她坚持要点三次凉水，说这是她爸教的，少一次饺子皮就不够劲道。

　　第三次凉水滚开之后她把饺子捞出来，盛进一只青花大瓷碗里，端到餐桌上

　　厨房台面已经像被炸过一样：面粉糊得到处都是，洗碗池里堆满了用过的锅碗瓢盆，灶台上溅了一圈一圈的水渍。

　　申菀端着那盘卖相参差不齐的饺子走出来，放在餐桌中央。

　　叶念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饺子——三种完全不同的形状泡在同一锅汤里。

　　有几只褶子均匀、立在盘中央的，是她包的；

　　有几只形状不太规则但看得出在努力模仿那个方向的，是申菀包的；

　　剩下那些歪七扭八、大小不一、有几个还因为馅料塞太多而裂了口子的，是阮安欣包的。

　　她抬起头，看着阮安欣，问了一句：“这能吃吗。”

　　“不能吃也得吃。”阮安欣把蘸料碟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筷子已经拿起来了，“这是老娘的心血。”

　　申菀在旁边坐下，目光在盘子里扫了一遍，然后默默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走了叶念包的那几只里形状最完美的一只，放进自己碗里。

　　然后又夹起一只自己包的，褶子捏得认真但明显比叶念那只扁了一圈，放进叶念碗里。

　　叶念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只被交换过来的饺子，又抬头看了看申菀。

　　申菀正低头蘸醋，表情很自然，仿佛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只是夹菜时不经意的选择。

　　叶念没有说话，把那只饺子夹起来，蘸了点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还行。”她说。

　　阮安欣看看叶念，又看看申菀碗里那只明显是从叶念手里抢来的完美饺子，哼了一声，把自己包的裂了口子的那只夹进申菀碗里。

　　“尝尝这个，我包的，手工制作，全球限量。”申菀低头看着那只饺子——馅料从裂缝里漏出来，皮已经半透明了，形状介于饺子和馄饨之间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夹起来，在醋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咽下去。

　　“……还行。”她说。

　　阮安欣满意地拿起筷子，开始往自己碗里夹。

　　她夹了一只叶念包的，又夹了一只申菀包的，又夹了一只自己包的，碗里三种风格凑齐了，谁也不偏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