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47、泡泡 叶念在

　　叶念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申菀把那副对联展开又合上，放在茶几边缘，然后起身去窗台边摆弄那盆四季桔。

　　她没有催叶念，也没有替叶念做决定。叶念看着茶几上那副被阮安欣放下的对联，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着上了楼。

　　她在阮安欣房间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阮安欣站在门后，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她的睫毛还是干的，只是眼眶周围泛着一圈很淡的粉色，那种努力忍了很久、已经把大部分情绪都咽回去了之后残留的颜色。

　　叶念把水杯递过去。阮安欣低头看了看那杯热水，接过来，两只手握住杯壁，没有喝。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然后阮安欣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没想让你为难。”

　　她顿了顿，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我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

　　叶念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拖鞋的鞋尖。阮安欣又说：“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我也不是要破坏什么。我就是……”

　　她停下来，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找了好几秒，最后只找到了一个最朴素的：“需要一点时间习惯。”

　　叶念依然没有开口。阮安欣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

　　然后叶念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三个字。

　　“我等你。”

　　阮安欣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不是“我原谅你”，不是“我理解你”，是“我等你”。

　　叶念等她消化完那些不甘，等她走完这段需要一个人走的路。

　　就像阮安欣当初在那条走廊上等她来吃午饭那样。等过她下课，等过她放学，等过她从那些灰暗的日子里慢慢爬出来。

　　阮安欣握着杯子，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你这句，比‘没关系’狠多了。”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击中了什么柔软的地方之后，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掩饰的惯性动作。

　　她低下头，终于喝了第一口水。

　　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好能直接咽下去，是特意兑过的温度。

　　她们走下楼的时候，申菀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副对联。

　　她一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对联上来回比划，表情专注得像在解读一份加密文件。

　　叶念走过去，瞥了一眼她手机屏幕——搜索记录从上到下依次是：“春联怎么贴”“上下联怎么看”“哪个在左哪个在右”“贴春联口诀”。

　　“你看得懂吗。”叶念抬起手臂喝了一口水。

　　“马上就看懂了。”申菀头也没抬，手指又往下划了一屏。

　　她把上联下联对齐举到眼前，眉头皱得快要顶到天上去了，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某个口诀。

　　叶念端着杯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水杯，伸出手，指尖在纸面上方指了指。

　　“上联最后一个字应该是‘乐’。‘平安喜乐步步高’的‘乐’才是上联，不是‘高’。”

　　客厅安静了片刻。

　　阮安欣站在沙发扶手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快凉透的热水，慢慢转过头

　　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无语和“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叶念。

　　然后她翻了个白眼——很用力的一个白眼，头都抬起来了，连带着肩膀也跟着往上耸了一下。

　　“……你明明就懂这些。”

　　叶念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视线从阮安欣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副刚被申菀重新卷起来的对联上。

　　“嘿嘿。”

　　心虚，但没有辩解。

　　申菀抬起头看了看叶念，又看了看阮安欣，把手机放到一边，将那副对联重新展开铺在茶几上。

　　“哪个贴左边，哪个贴右边。”

　　“面对大门，上联在右，下联在左。”

　　申菀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对联走到门口比了比高度。

　　阮安欣撕好胶带递过来，叶念站在几步之外指挥：“左边高了一点。再往下来半公分。现在平了，贴吧。”

　　申菀把横批贴好之后退后一步，差点踩到蹲在地上正在撕胶带的阮安欣，被她在小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叶念站在旁边，看着那副贴得平平整整的对联，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然后被她迅速压了回去。

　　“要不今天包饺子吧。”阮安欣站起来，走到那副刚贴好的春联前，仰头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想吃饺子？”叶念转过头看她。

　　“你家有面粉吗？”

　　“超市里有现成的饺子皮卖。”

　　“哪有用现成皮包饺子的，面皮要自己擀知道吗？”阮安欣把手往口袋里一插，语气里带着那种北方人对饺子皮最底线的坚持：“你家过年不包饺子？”

　　叶念没有回答，她愣住了，没说话。

　　过年，一家三口，包饺子。

　　她包得不差，甚至比同龄的孩子都好——馅不会太多撑破皮，也不会太少瘪成一团，捏褶子的时候手指知道怎么用力。

　　张女士总会说，你姐姐包饺子就很厉害，你差了点。煮好的饺子捞出来，总有一盘放在那个空座位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再没主动包过一次饺子。

　　“……家里有面粉。问唐叔。”她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窗外那盆刚被申菀摆上窗台的四季桔发呆。

　　阮安欣去找唐管家了，厨房那边传来她高亢的问话声和唐管家沉稳的应答。

　　申菀从客厅另一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小块。

　　她把手心轻轻覆在叶念的手背上，拇指在她的虎口上来回蹭了几下。

　　“你不喜欢饺子？”

　　叶念摇了摇头，但没说话。

　　申菀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叶念的手翻过来，让她的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拇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画着圈。

　　然后她偏过头，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阮安欣做的饺子很难吃？”

　　叶念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那一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像是被申菀这句不着调的猜测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了出来。她把头靠上申菀的肩膀，额头抵着她颈侧的皮肤，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挺久没吃她包的饺子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申菀的锁骨上传出来。

　　至少还有一个饺子的味道，是她还没尝过的。至于那个空座位上的那一盘，她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她的大脑还在那团关于过年和饺子的思绪里打转，她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到底要不要回京城。

　　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很久，但每次想到答案的边缘，她就绕开，像绕开餐桌上那个永远空着的座位。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泡泡被撑到极限之后突然破裂的那种细微的声响。

　　她睁开眼睛，看到申菀正微微张开嘴，舌尖轻轻抵在下唇边缘，然后慢慢地、均匀地吹出一个小小的气泡。

　　透明的，在空气中膨胀成一个不规则的球体，表面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然后在她下一次呼吸中轻轻炸开，碎成几颗极细的水珠。

　　叶念眨了眨眼。

　　申菀又吹了一个。这个比上一个更大，撑到快要碰到鼻尖才破掉。

　　她转过头，对上叶念的目光，没说话，只是挑了一下眉毛，然后又开始酝酿下一个。

　　她微微张开嘴，舌头往前轻轻抵住下牙，嘴唇拢成一个很小的圆形，然后从喉咙深处送出一股极缓极慢的气流

　　透明的薄膜从她唇间鼓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薄，在客厅的灯光下映出一小圈流动的虹彩，然后“噗”一声碎掉。

　　“……你在干嘛。”叶念终于开口。

　　申菀没有回答，只是又吹了一个。

　　叶念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也张开嘴。

　　她把舌头往前伸了一点，试着用同样的方式吹气，但气流总会从嘴角漏出去，只发出一连串空空的、不成型的“啵啵啵”声。

　　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从小张女士就不让她做这种事，说这不像样子，说姐姐就不会这样，说这样做不符合她们的身份。所以她的嘴唇从来没有学过这个动作。

　　申菀偏过头看着她。然后她把动作放得很慢很慢——先张开嘴，让她看清舌头的摆放；

　　然后慢慢拢起嘴唇，让她看清唇形的弧度；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一个小小的泡泡在她唇间成形。

　　整个过程比正常吐泡泡慢了不知多少，像是在教一个从没见过泡泡的人。

　　小家伙看着她的嘴唇。然后她学着那个样子，把舌头稍微往前放，嘴唇轻轻拢起来，收成一个很小的圆形。

　　她试了一次，气流没有立刻从嘴角漏出去，在她的唇间停留了片刻，然后鼓起来，变成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泡泡。

　　她停住了呼吸，怕把它弄破。

　　然后她又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泡泡开始变大，从一粒黄豆变成一颗弹珠，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

　　泡泡又涨大了一圈，薄得几乎能看到它表面的气流纹路。

　　“嘭——！”厨房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叶念的泡泡被吓破了，申菀也把嘴里那半个吞了回去。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阮安欣把一袋面粉重重地搁在岛台上，一只手扶着面粉袋，另一只手叉着腰，看着沙发上这两个正在互相吐泡泡的人，脸上写满了嫌弃和不理解。

　　她看看叶念，又看看申菀，再看看叶念，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三个字

　　“好恶心。”

　　然后她低下头，解开面粉袋的封口，又用下巴指了指叶念的方向

　　“我要和面了，念念你来弄馅料。”

　　叶念把头转回来，看着申菀。

　　然后她咧开嘴笑了，那种整张脸都舒展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笑。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猪肉和几样配菜，放在岛台上。

　　她低头洗菜，嘴角还挂着刚才那抹没收干净的笑意。不是因为泡泡，是因为她刚刚学会了一件小时候不被允许做的事，而申菀是那个教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