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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以身入局 戌时。今日 ...

  •   戌时。

      今日是十五,白日里天又晴朗,晚间无风无云,月亮高高挂起,亮如明昼般的玉盘遥遥挂在天际,不用打灯也可看清脚下的路。

      谢大人在书房处理公务,门口的护院禀报说公子回府了。这护院是今日谢大人临时换在偏门的。他看不清谢大人的脸色,只听得一声冷静的知道了便退下。

      护院也不知少爷是做了什么错事。听今日被撤走的偏门护院说老爷动了大怒。可现下一看也无甚动静,想来,少爷是谢府嫡子能出什么事,都是府内危言耸听罢了。

      谢大人抬头望了下冷清的月亮,抻着袖口在原地思索一会儿。

      对于谢钰今日所作所为有愤怒么?

      其实并无。

      他可以容许谢钰有一同玩耍的玩伴,但得在他提前知晓的范围内,而不是冷不丁地冒出些不相干的人,没有尽在掌握的不满才是他最生气之处。

      他冷脸向大厅走去,他低声吩咐着:“同夫人说今日我晚些回屋,书房有要事要商议,让她莫要再等。”

      门口的丫头点头:“奴婢遵命。”她顿了顿,“屋里都已准备妥当。”

      在她走之前谢大人一再叮嘱,别让夫人知晓今晚之事。

      她素来疼爱谢钰,自己严苛律人的教育早就让她心存芥蒂,今日如若被她知道,怕是要翻天。

      谢非池推门进屋,坐在正位上静待片刻,将方才丫鬟备好的茶捧起细琢,桌上还放着的一个方形紫檀木盒子。

      谢大人将盒子的卡扣打开,轻轻一掀就看清里面的东西,轻蔑地笑出声,只觉得荒谬无比。

      不一会儿,门被推响,是谢钰来了。

      谢钰抬头,他的父亲身着一身绛紫色的衣裳,上面绣着瑞鹤劲松与日月朝晖。他低头行礼,这绣面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波光粼粼,却又格外得不近人情。

      他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在快与父亲眼神相交之时,垂眼行礼。今日之事本就是他故意为之,说不怕是假的,做出与父亲所愿相违背之事,虽心里忐忑不已,可面上不显分毫。

      胸膛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却让他有了好似真正活着的快意。

      他努力冷静道:“见过父亲,父亲安好。”

      谢大人轻嗤一声,只道:“今夜月色正好,你倒是逍遥得很啊。”

      闻言,谢钰轻轻提起衣摆,跪下,俯身于地,动作利落无比。

      “儿不孝,今日应当准备课业以备父亲抽查,贪玩至此,实属不该,请父亲责罚。”

      谢大人见他说的轻巧,一进来就先认错,是想先发制人。

      他无甚怒意,只是轻巧地将在桌上的紫檀木盒子挥于地上,只听见“砰”的一声,清脆的玉碎声连连响起。

      大大小小的指环洒于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零零散散。有些已然是碎成几瓣,独独有一个白玉的指环,随着滚动的路线轻柔地触到谢钰的膝前。

      谢钰猛地抬眼看去,他的瞳孔紧缩,脸色不变。

      这碎了一地的,正是他之前藏在床榻下的沈香龄的指环和手镯!

      “不!”

      本想依照自己心里的计划行事,却被父亲此举彻底打乱。谢钰慌忙抬头,大惊失色,方才强装的冷静一扫而空。

      这些偷偷藏起的玉饰,一开始只是为了有趣,想着拿出来告诫沈香龄,莫要乱丢乱放、忘拿。可渐渐地,他不忍拿小事责备于她,只愿她在自己这儿能够过得自在。

      她丢掉的东西谢钰都尽心替沈香龄收好。

      随着相处的时日越来越多,这些零散的玉饰在他心里的重量,宛如堆叠的纸张越来越重。

      到了如今,都是沉甸甸的爱慕之情。

      可今夜,全都碎了。

      “父亲,你为何要擅自动我屋里的东西!”

      谢大人见他面露惊愕,才算是达到目的,乱了阵脚才能触到痛处,方能一击制胜。

      他淡淡道:“我是没想到,我的儿子竟还有这种收集他人首饰的癖好?我是你的父亲,你的吃穿用度皆是我所出,何谈擅自?”

      他像是退了一步,可实际上早早算计清楚。

      “我看你早已昏头,且罚你在祠堂闭门思过三日,对着列祖列宗发誓,以后定不同那位沈家姑娘来往,家法便就作罢。”

      “你自己选吧。”

      言毕,谢大人悠悠地端起茶来。

      谢钰苦笑着,他望着碎成一地的玉,将离自己最近的指环悄悄收起藏于手心。他自然是听出父亲的言中之意。好似有两种选择,其实并没有。

      他坚定地摇头:“不,孩儿不愿。”

      他此次本就想摆脱父亲对于自己的桎梏。

      生而为人,应当有自己所想、所思、所愿,所作、所为。他不会去违背道义做鸡鸣狗盗之事,也想在将来金榜题名、青云直上。

      可这一切,都得归于“我”才行。

      谢钰语气甚是笃定:“今日之事,我有错处,定要受罚。”

      见他一副冥顽不灵的模样,让谢大人气不打一处来。

      这就是拒绝他了!

      他下午就命人去查过这所谓的沈家姑娘究竟是何来路。

      一介商妇之女,哪敢高攀他谢家?可看谢钰如今模样,岂不是已被迷得七荤八素?他费尽心思培养的好儿子,竟是一个痴情种?这难道不是读书读到了狗肚子里?

      谢大人将茶盏重重地放下,慢慢露出几分恼意:“你既已知错,就可知我气的是什么!我早知红颜祸水,早早让你母亲安排了通房,你还不满意,怎么?这沈家的姑娘你是想纳进府做妾?”

      “她将你缠得乐不思蜀,不肯回府。连我交代的课业都忘记,我还敢让你纳她进府,为祸与你么!”

      “你别在这里同我犟。我自幼苦心培养你,是为了让你大展宏图,出人头地。为我们谢家光宗耀祖的!而不是让你为了一介女子昏头昏脑,沉迷情色。我已是给了你台阶,你不要不识抬举!”

      谢钰难以置信,眼前言辞凿凿的父亲,话中一再贬低沈香龄。这让谢钰感到匪夷所思。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怎可被自己的父亲以妾相称?平日里父亲少谈男女情事,对母亲向来是敬重不已,从不纳妾。

      为何将人说得如此不堪?

      谢钰气得手在颤抖,一腔愤怒在胸口郁闷不已,他强忍住哭意,直言道:“我早就想问,娶妻一事于父亲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父亲一言纳妾,一言攀附,皆是不屑之语,对着母亲你也敢如此说么?“

      “父亲既然不懂真情真意,就莫要再出口伤人。我知父亲早早将香龄查了个清楚,不如直接告诉您,我与香龄早就相识,其中情分早就分不开,一再地践踏于她只会让我轻看您,父亲无须再言。”

      “哈?!”谢大人拍掌在桌上,“好啊!你竟然看不起我?”

      “我倒是没想到这位沈家的姑娘竟然将你迷得五迷三道。竟然把为孝之道放在一边,让你只需低头认错都不肯!”谢大人微微抬起下巴,“说得真好,你要是有骨气,还会拿你母亲来压我?”

      “既然如此着迷,到了日子我自会让你纳她进府。如今还未到你金榜题名之时,有什么资格在我这里提要求?”

      “这谢府的一切如今都得听命于我。”

      谢钰眼含热泪,他与太傅辩驳之时也都是激昂之态,可与父亲争吵他的心却感到无比酸涩,抑制不住的委屈之情化作眼泪流了下来。

      父亲一字一句皆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谢钰,这个家是他谢非池做主,他不开尊口,连娶妻之事都没得说。

      谢钰咬牙,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无能为力。

      他无力决定自己所思所想,就连自己的身边人也没有资格去选。

      “父亲说的是。”

      “您从小便盼我成龙,我却不知您心里最最看重的究竟是什么。您可曾担忧过孩儿的一日三餐,儿子幼时抱恙您也没留下过任何叮嘱。”

      “平日里只是瞧一眼我做的课业便匆匆离开,却不曾想您的儿子,只是被困在那一方小院里的书虫。我的想法您在乎过么?”

      “父亲在我心里一贯是“敬而无失,恭而有礼‘’,今日一言却甚是庸俗!”

      “养育之恩儿无以为报,孩儿牢记于心。可我觉得您作为父亲教养孩子,应当是教导孩子莫要走弯路,做个有用之人,其中最不该的做的事便是命令。”

      “你恐怕是不明白我是您的儿子,并非你手下的官员。其实我心中早有疑惑,父亲究竟是觉得我本优异,想盼子成龙,亦或者是只愿意有一个能成龙的孩子罢了!”

      “我今日是做错了,可也想借着此事告诉父亲,我已成人,从前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这是您想要的,而非我想要的。我从来没有忤逆父亲的意思,之前不会将来也不会。”

      “仅仅是想要一个可以由本心驱使,一个做选择的权利。不想再像个无脑的木偶般任凭父亲摆布,想要有自己的想法,想要能有真正做主的能力!”

      谢大人听罢连连点头,行啊,他当谢钰是被那女子缠得乐不思蜀,如今按他所言,是早在心里对自己有所怨怼,借着今日之事发泄,嫌自己管的太严想要个自由。

      他站起身拿起放于桌上的藤条,一步步走到谢钰的面前。

      “好啊,我当你是突然闹的什么脾气?想来你是早就想好的由头!”

      他眯起眼看着已是舞象之年的儿子,此刻看去当真是长大了。脸上长一双丹凤眼眼尾细细拉着,眼睛大而有神,像极了他的母亲,却也像极了自己。

      本是生性温润的性子,脸上露出少有的倔强,薄唇用力地抿着,不认同自己所言,却又因自己是他的父亲不敢僭越直言。

      与自己流着同样的血,怎么能让三师三公教养成这般天真的模样?

      只言愿景,不谈功利?

      今日不好好掰着他的性子,他日在朝堂之上岂不是站在了他的对头?

      谢大人轻笑着,说的话却异常冷漠:“你要如此想,我该怎么答你。我谢府的孩子不该优秀么?我请师傅教你武艺,让你参加宫学去三师三公身前进修课业,不都是为了让你能够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黄袍加身,对我有对这谢府有所助益?”

      “怎么?如今长大翅膀硬了,开始觉得你父亲是个庸俗之人。”

      “没有功名利禄,这谢家的一切,从何谈起!”

      他抬起胳膊一鞭鞭的往谢钰的背上抽去,藤条发出的震颤打到谢钰的背,连带着谢大人的言语抽打到他的心里。

      父亲所言没错,可自己从小学的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何谈功名利禄,黄袍加身?即使有这也是过程,并非自己最终想要达到的目的,这种本末倒置让他如何认同。

      谢钰支撑不住骤然倒地,一口鲜血洇出嘴角。

      他咬牙忍着,将背紧紧地崩起,鞭打之苦他时不时就会尝到,却远远不如今日尝到的刻骨铭心。

      谢大人手上不停,嘴上还道:“庸俗?你从小锦衣玉食,吃穿不愁,不是我的庸俗何来你如今的享福?”

      “如今我只是单单要求你做到与那女子割袍,你就不愿,难不成是有人诱你去做那偷鸡摸狗之徒,纨绔子弟?”

      他拿着藤条指着谢钰:“我自然是希望我的孩子是人中龙凤,又有何人不希望?!你如今生在谢家,长在谢家,有今日都是靠着我的严苛要求,而不是你要的自由!”

      说完一鞭又狠狠落下。

      “呃——!”

      谢钰忍不住地疼叫出声,随着藤条狠狠鞭挞过的痕迹,透过里衣血迹渐渐晕染在他月白色的衣裳上,显得格外惹眼。

      父亲对他寄予厚望,他从未觉得是这份厚望个累赘,苦读十几载也想要壮士及第。

      可当他渐渐长大,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在父亲羽翼下一个的木头人,毫无自己的想法。如若没有醒悟过来怕是一辈子都会被父亲操纵。

      单单想要个自己能做主的权利,不想要将来被拴在父亲的膝下不能动弹。

      可父亲却不这样认为。

      “儿从小衣食无忧都是父亲所赐,自是心存感激,当您老了,我定是会报这养育之恩,让您老有所依,老有所养。”

      “可作为您的儿子,为何我拥有这些就是额外奖赏?难道我不是理所应当拥有的么?您是乞丐我自然也是乞丐,您是地主老爷,我自然是地主老爷的儿子。”

      “为何非要将这感激说的比天还大,逼得我因这感激之情对您惟命是从?”

      他附身于地,磕磕绊绊:“我与父亲各抒己见,所论之事根本不在一处,您怕是没有懂得孩儿真正想要的。既如此,父亲罚便是了。我已无话可说。”

      谢大人气急,比冥顽不灵更加可怕得是懂得道理却又执迷不悟!

      在挥了近二十鞭后,谢钰俯身在地双手打颤,他满头都是汗,唇色发白,本就白皙的脸宛如没有血色的白瓷,已经是支撑不住。

      谢大人挥起藤条,怒不可遏还想再骂,却骤然被推门声打断,一年迈的声音响起:“这—这是在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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