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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譬如朝露(八) 顿生心魔 ...


  •   客栈一楼的后院,早已布置一新,撤去了集市,改成错落有致的宴席。

      不像那些正式的宴席,桌椅没有一板一眼地排成行列,而是摆设得亲近自然,装饰也是野趣活泼的风情。院子上空,高低错落挂上了连绵的灯笼,黄澄澄地坠着,从屋檐和回廊底下,一直蔓延到庭院中央的杨树上。灯笼的样式五花八门,山果形状的是鹿精做的,像花瓣的是梅花妖做的,做成水滴的是蜻蜓精做的,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都出自于不同的小妖怪的手笔。

      把四周照得亮堂的,不只有满目的灯笼。院子正中间那棵高大的杨树呢,它繁盛的枝叶也一闪一闪,像是有人把星子摘下来,把流光撒在了叶脉里,给整棵树都笼上一层梦幻般的光晕——这个呀,是梅花妖和鹿精偶然聊起来,院子里怎么才能再漂亮一些,正想着除了灯笼还能点亮些什么,就见那位晏公子路过,挥一挥折扇,万千星光如雨如萤,霎时间随风洒落在树梢。

      蔚止言这一手引得小妖怪们多么崇拜不说,趁着大家正在感叹不已,施完法的蔚止言悄悄捡起一片落在扇子上的杨树叶,转头就去拿给沈欺看了看。

      他是有心来邀功的,然而实际上,早在蔚止言给杨树施法的时候,沈欺就看见了那个漫天光雨的场景。

      捏着蔚止言给他的这片好像树叶的东西,看它落在掌心里流光溢彩的样子,朝蔚止言笑了下:“这次是叶子?”

      这一笑没有多么不同,只是殊为平常,而把蔚止言看得神魂颠倒,好一阵才回魂。

      嗯……疑是的这句话,“这次是叶子”,这次?叶子?蔚止言飘飘然的,想是自己施法夸张了些,叫沈欺认不太出,连点几下头:“嗯嗯,对,疑是,你别看这个虽然外形变化了些,却正就是树上的叶子呢。”

      牛头不对马嘴。沈欺收起那片叶子,也收起了笑,把蔚止言打发回去他该在的位置,继续忙起正事,才让蔚止言恢复了原样。

      忙忙碌碌,布置好了场地,后厨端出来一道道丰盛的吃食。吃的菜品有沈欺在过目掌点,给人喝的呢,蔚止言翻遍了他的配方,看了看客栈现成能用的原料,改动出几道新的,给小妖怪们试喝,没有一个不是赞叹有加,于是就这么拍板敲定了晚宴的酒饮。

      晚宴开始的时辰将要到了,陆陆续续地,客栈的住客们应邀而来,来到了院子里,把位置坐满了。

      每个走进来的客人,先是被院子里的梦幻景致惊住,刚坐下来,又在席上看花了眼。

      除了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各式珍馐佳肴,各桌摆上一套梅花形状的杯盏,有茶,有酒,还有几道不像茶也不像酒、却比在场众人尝过的所有茶和酒还要甘润鲜美的佳酿,有人忍不住抿了一小口,再也舍不得放下了。

      晚宴是个轻松的氛围,客栈的妖怪伙计来来回回,招待客人们不用客气拘束,没叫人多等,宴席全部齐全,终于忙完了的沈燃香一行人姗姗来迟。

      沈燃香一出现就是受人瞩目:人们都听说了今天客栈里有两件喜事,不但是庆祝小掌柜的生辰,还请来了小掌柜的家人,于是纷纷地过来,向沈燃香报以祝贺。

      “燃香燃香,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燃香!你都十六岁啦!”

      “谢谢呀,”沈燃香和他们打趣,“其实我已经快要五百岁了,但是我也还是十六岁呢,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没人当真,全都哈哈哈地笑了。

      “燃香你在说什么呀哈哈!又在逗我们玩了!”

      “是啦是啦,逗你们玩的。”

      大家还都准备了礼物,沈燃香没多客气,收下大大小小的礼物,笑着说谢谢,一个个的回应,再一一招呼他们回到座位上。

      过来祝贺的也有人问起,坐在燃香旁边的是谁,他们好像没见过呀。

      沈燃香就笑得更开心了,给大家介绍,先是沈欺:“这是我哥呢!”再来是沈欺身侧的蔚止言,“这是晏大哥,我哥的……”

      磕巴了一下,他哥和晏大哥的关系……沈燃香第一不确定他们两个想不想说,第二说不准适合在这里说,第三,沈燃香他更想不好这个词该怎么说,晏大哥是哥哥的什么呢?就直说是道侣?还是什么呢?

      “家眷。”

      正停顿着呢,蔚止言流利地接话了,温文尔雅一个颔首微笑,挑不出任何错处的仪态,告诉众人:“在下亦是小掌柜兄长的家眷。”

      说完,不忘给沈欺比个眼神,为自己的反应机敏沾沾自喜:我说的是不是很对吧,疑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欺只笑一笑。

      桌子底下,又碾了蔚止言一脚。

      “嘶——”蔚止言却不能出声,唯有强颜欢笑。

      客人们看不出来这些,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想到了,燃香哥哥的家眷,那不也是燃香的哥哥吗?

      “哇!燃香,那你岂不是有两个哥哥了?”

      问好、祝酒的欢笑声里,多出一阵阵的羡慕欢呼。沈燃香大声笑说:“是呀!两个哥哥还有你们大家,都来给我过生日了呢!”

      说说笑笑,酒过三巡,院子里彻底热闹起来,碰杯的声音和歌声一起响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先唱了支歌,有人拉着伙伴们跳起了舞。沈燃香有了片刻清闲,能和他的家人好好相处一会儿了,待要敬沈欺他们一杯,冷不丁记起件事。

      “哥。”

      有个事情,沈燃香从一开始就在意着,好久了,一直忘了问。这会儿没有别的事情妨碍,沈燃香把茶杯放下,犹豫再三,问说出口:“那个,就是,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啊?”

      沈燃香打量起那头显眼的白发,心里有疑虑,还有忧心忡忡:发生过什么样的变故,才让他哥变成了这种模样呢?

      沈欺稍显愣怔,一时无言。

      绯刃和他的相关,他对沈燃香只是说了个最粗略的一个大概。

      而要回答沈燃香的这个问题,就不得不说到绯刃具体的由来。那么就绕不开逢魔谷的使者如何死去,还有在那之后,生死池底下无数个生死交错的瞬间。

      沈欺仍然斟酌着,蔚止言眼观四向的本领便在此刻展现出来了,轻咳了声,沈燃香朝他看了过来,蔚止言自然而然,替沈欺回答了:“燃香弟弟,你这个疑虑,我也有所知晓。据我的听闻,你哥哥的这番变化,其实是因为一夜白头的缘故。”

      ……说了等于没说。

      但,非要这么说的话,也不算错。

      因此,沈欺没有反驳,默认了。

      与其在这个夜晚和沈燃香说起那些事情,他宁可让蔚止言就这么一笔带过。

      “一夜白头?”

      不曾想,蔚止言一句说了等于白说的回话,倒还真叫沈燃香想到了什么。少年人的神情马上警惕起来,“难道说,”从头到脚,审视起蔚止言来,“是因为晏大哥你辜负过哥哥的情谊吗?”

      一句“一夜白头”,让沈燃香清楚地记起来了,以前他看过的杂书里可有不少这样的故事,而通常来说,一个人之所以会一夜白头,都是因为遭受了心伤。再总结的直白一点,就是——遭受了某个负心之人的背叛。

      “……”

      蔚止言,蔚止言简直咎由自取,顶着沈燃香不善的眼神,有理说不清了:“燃香弟弟,误会了。”

      一面否认,一面去搬救兵。求救的暗号传递到沈欺那边了,白发青年不紧不慢,啜了口酒。

      蔚止言如此能编的一个人,接着要怎么编下去,沈欺也是挺有兴趣的。所以他当然是……

      沈欺接住蔚止言求援的眼神,回以轻笑,随之,眨了下眼睛。

      “……”

      蔚止言这下晓得,沈欺是打算作壁上观,他是求助无门,只有自己负重前行了。

      “……要说这个前因后果呢,”燃香弟弟还在等着解释,蔚止言没办法,开始整理措辞,试图把整件事情给圆回来,“还得从我和你哥哥的相遇说起。那时在不应谷……”

      “不应谷?”

      听到这陌生的地名,沈燃香更加狐疑:“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两个相遇,那不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在有梅花花开的时候吗?哥哥已经说过了。”

      他哥白天也说起和晏大哥两个人初见的场景,但是根本没提到不应谷这个名字啊。

      “……”

      蔚止言陡然反应过来有这么件事,是了,他差点忘了,疑是还给沈燃香编了一段与他初见的故事来着。顿了顿,立刻地把这个漏洞找补回来:“你哥哥说的那晚,是他初次见我,然而我却没能见上他一面。所以呢,要说我和你哥哥真正的见面相遇,当属后来在不应谷的那日。”

      “若要算我们真正的相遇之时,当属不应谷的那日。”

      ……要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是说得通,沈燃香将信将疑。

      只要开上一个头,蔚止言渐入佳境,很快就是他最拿手的章节——在长生肆和鲤镇都向人讲过的、他和沈欺是道侣的那套说辞,终究还是又派上了用场了。

      蔚止言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了,讲他和沈燃香的哥哥怎么在一个陌生境地相遇,随后邪魔酝酿阴谋,他身陷危机,沈燃香的哥哥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本该要诚心报答,奈何天意弄人,两人阴差阳错地走散,被迫天各一方。从此一个一夜白头,一个顿生心魔,虽是如此,却也抵不住两情相悦之心,历经了千难万险,终于冲破悬殊修得正果,成全了一对真挚情缘。

      以蔚止言面目的欺骗性,加之他那登峰造极的装模作样的功底,他要煽起情来,着实是很能让人当真的。比如是好多坐得近一些的小妖怪们听到了,纷纷地深信不疑,感动得眼泪汪汪。

      沈燃香同样信了,不仅仅是因为蔚止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而是他哥听了晏大哥的叙述,全程都没有反驳,还点了点头,笑了一笑——那么晏大哥说的必然是真的了!

      虽然他哥笑的那一下有点,呃,嗯,怪怪的。

      蔚止言说着说着,感动了别人,也把自己给感动了。表情上好一阵伤怀,俨然是心魔难愈的隐忍伤怀,楚楚可怜的把沈欺一望。

      大庭广众的,沈欺不好拆穿蔚止言,很温柔地,幽幽地拢住蔚止言的手,不轻不重,正往蔚止言心口摁了一下。

      “你何时有的心魔,”他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耳语,“我怎么不知。”

      “顿生心魔”,蔚止言倒也真是敢编。

      沈欺煞有介事看了看蔚止言心头位置,慷慨提议:“你要真是有个心魔,不如我将绯刃放出来看上一看,如何才能帮你除掉它。”

      “……”

      蔚止言心口一凉,眼皮子一跳,无中生有的心魔不药而愈了:“疑是,其实我并不是有过心魔,我的意思是说,与你分离的那段时日,我过于悲伤落寞,时常心如刀绞,如同是有顿生心魔之感呢。”

      这是知道自己编过头了,不过此人是个屡教不改明知故犯的,沈欺还没完全打算放过他,沈燃香依稀听见一个“绯刃”,有话想说了。

      “哥,”沈燃香探头探脑,“你的那把绯刃,可以拿出来给我看一眼吗?”

      沈燃香从小想做一个剑客,每每看到刀剑之流就挪不开眼睛。他哥哥偶尔说过几次的这把兵器,绯刃,听上去神秘得很,勾起了他浓厚的兴趣。

      他想看绯刃,可以是可以,沈欺:“等等。”

      绯刃周围环绕的恶煞过于凶悍,流露丝毫也是万丈死伤,避免它摧毁了太胥图,沈欺进来以后还没有用到过它。

      既然沈燃香想看,也有看的办法。

      沈欺把绯刃的恶封印住一时,确认封得不留一分空隙,不至于破坏太胥图了,才将它显形。

      给沈燃香看见的,便是一把沉寂的刀。

      刀身狭直,暗藏青锋,横刃边缘透着一痕幽幽的翡绿色。纵然收敛了凶相,从那一点凛凛寒光里,也能窥见彻骨锋芒。

      沈燃香仔细端详,确信这绝对不是一件凡品的兵器,看够了,突发奇想:“哥,要不然,你用它和我比试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譬如朝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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