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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譬如朝露(七) 以貌取人 ...


  •   “哥。”

      这边没话说了,那边又来了声喊。是沈燃香,已经把一碗面吃完了,连汤也没剩下,刚才把空碗一放,转头就留意到桌子对面两个人的眉眼官司。

      沈燃香往沈欺边上一凑,探头探脑的,视线在比他年长的这两个人身上飘来飘去,小小声:“哥,之前我就想问了,你和晏大哥……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啊?”

      沈欺一默。

      正挑起一筷子面的蔚止言霎时停顿,一眼看了过来。

      沈燃香的问题还没结束:“晏大哥之前说你们是道友,晏大哥是神仙吧,哥你好像不是神仙的,对吗?”

      沈燃香本身具备过人的灵感,他们又在太胥图的内部,他留在这里的一念几乎可以说是已经与太胥图融为一体,加上太胥图的助力,他能透过蔚止言的障眼法、感觉到蔚止言其实是个神仙,也能看出他的哥哥不像寻常人。

      身边有着和晏大哥相似的仙灵气泽,看似一个修道的状态,但是除此之外,似乎又还有别的什么,沈燃香看不出来了,只能感觉到,他哥肯定不是全然地算作神仙。

      沈燃香其实还想问,道友的话,是需要住在同一个房间的吗?还有,为什么晏大哥一双眼睛总是只盯在他哥哥身上,就像刚才,明明一下子就能用法术把案台打扫干净,为什么晏大哥后面却不用法术,反而是多此一举,要亲自给他哥哥擦手;为什么他哥对待晏大哥,好像也有很多说不出来的与别人不同;最后是为什么,两个男人之间,拉手可以拉得那么亲昵自然呢?

      沈燃香光是问出来的事情就有好几个,沈欺从略有意外到波澜平复,先说他是不是神仙的问题,这一个,是很容易回答的:“我不是仙。”

      再是他和蔚止言的关系,这个么,他一思忖:“我和他,我们两个,算是,”才开了个头,余光里,蔚止言向着他这边坐直,缠绵悱恻的秋波是连绵不绝地送过来了。沈欺无法,定了个调:“比道友再亲近一些的道友,你差不多,也可以理解成道侣吧。”

      说罢,往旁边瞥一眼。

      满意了么?

      蔚止言何止满意:上次没能把道侣的说法讲给沈燃香听,紧急地换成了道友,眼下如愿以偿,还不止,这次不是他的一面之词,还得到了疑是的首肯,终于坐实了这个道侣的名分。蔚止言是心花怒放,弯起一双眼,笑得桃花开遍。

      “咳咳、咳咳咳咳咳!!!!!”

      苦了沈燃香,呛了老长一口气,咳得惊天动地。

      “哥,你……晏大哥,你们……这、这……”

      过于震惊,沈燃香成了个结巴,呆滞半晌,好不容易缓过来,末了,问出句石破天惊的话:“那你们、是已经成亲了吗?”

      饶是沈欺也沉默了。

      静了静,如实说道:“尚未。”

      “尚未”。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未”,就是还没有;前边加上了一个“尚”字,那意思也可以是,有朝一日,没准可能会有的。

      沈燃香惊诧之中,恍恍惚惚地思考:他哥和晏大哥是道侣,那晏公子是哥哥的妻子……?不不不,不对。是哥哥的夫君……?不不不,好像也不对。

      哥哥的道侣,那他该怎么称呼啊???沈燃香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好,决定还是继续叫晏大哥吧。

      来了这么一出,沈燃香把前面的问题全部忘掉,等着刨根问底的东西是更多了:“哥,晏大哥什么来处?你们两个是在哪里认识,有多长时间了,当初是怎么当上道友、呃,道侣的呢?”

      那厢,刚把面重新吃上的蔚止言连忙竖起了耳朵,光明正大地偷听起来。

      谈到这些了,那他可就不得不一心二用,听听疑是会怎么回复了。

      沈燃香在等他哥哥回话,蔚止言在等沈燃香的哥哥回话,一边一张期待的脸,沈欺没奈何了。

      索性拣着沈燃香的提问,从头说起:“我并未成仙,如今暂留仙界,正在一个叫做云澜府的仙家门派里修炼。”随之介绍了蔚止言的身份,“他,算是那里的一个仙尊吧。”

      “啊??”

      沈燃香一激灵,嘴快道:“哥,那你和晏大哥,你们是师徒相合、为情反叛世俗规训?”

      竟然还是一段禁断的情缘吗?!

      沈欺:“……”

      ……倒也不是如此。

      他不禁想,沈燃香以前看的那些杂书,或许还是看得太杂了一些。

      沈欺只好打断沈燃香的浮想联翩:“他并不教导我的修炼,我们算不得师徒。况且我见到他是在人间,那时还没有云澜府这一个门派。”

      种种原因,沈欺他实在是不曾把蔚止言当作师长来看待,就算刚进云澜府披着一身假相,喊了那几句“蔚然师尊”,也只是遵循当时的伪装,出于一个扮演的目的。

      至于另一边,蔚止言早就知道了他是谁,还能面不改色听他喊了那么多次蔚然师尊,甚至每次还欣然答应,那也不是蔚止言真有多想当他师尊,而是和守楼人一样的道理——除了此人格外喜欢看人演戏、看破了别人在演戏也不说穿、反而只会装作蒙在鼓里陪着对方演戏演到底,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解释了。

      蔚止言这类可恶的行径,无论第几次回想,沈欺弯唇,压着眼尾,朝那一个罪人冷笑。

      罪人不仅没羞恼,笑吟吟的,笑意固然是风光霁月,也依然是可恶的。

      沈燃香还在等下文,沈欺不理这边这个无耻之人了,往前回忆:“我初次见他的时机,那是……”

      他怎么认识的蔚止言,这就有些周折,涉及到许多有关魔界的、一时半会说不完的事情。

      蔚止言不声不响,一丝不苟地吃面,然而光明正大地,偷听偷看一直没有间断。

      他也很想知道,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疑是怎么看待他的。

      当时的不应谷,燎火来犯,他赶到时,恶兽已被处决,地面只留一线血痕。他沿着痕迹追到灵湖中央,在湖里遇上一个受伤昏迷的人,当他接近的瞬间,那人惊醒,睁开的眼睛里似有杀意划过,倏忽一刻,对望的关头,悄然又消失。再一晃眼,当着他的面,眼睛的主人又晕了过去。

      这样一想,他们二人真正相识,应该要数后来,他把晕倒的青年背到了药庐,在那人苏醒了之后。

      那个时候的气氛……仿佛是有些剑拔弩张。蔚止言登时有个担忧冒出来了:一上来就和燃香弟弟说到这些,会不会让人觉得他第一面没给疑是留下个好印象?

      “初次见他那一面,”沈欺如同也在思量怎么说才好,后厨更里边,梅花妖一群伙伴收拾到晚宴需要用上的餐具,摆出了一套茶具,来自邢国工匠的制造,“一枝梅”。

      当下,心中有了一个画面,几乎不用犹豫,沈欺道:“时值冬夜,我正巧空闲,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一个人坐在夜里赏月。那晚后半,忽然遇见白梅盛开,月下有个人影,远远望去一面,令人难忘,胜过满目梅花。”

      沈燃香:……原来是个从以貌取人发展得来的故事吗。

      ……虽然说他哥也好,晏大哥也好,不论对着哪个以貌取人,好像也都是非常合理。

      蔚止言呢,则是洋洋自得,没有对自己被以貌取人的介意,只恨不得沈欺再给他多取一点。转念一想,发觉了不对:这也不是他和疑是初次见面的真实情景啊。于是醒悟过来,肯定是不应谷那段故事牵扯太多,一时间说不清楚,疑是才编了这么一段。

      就是这寥寥一两句话,反而引人遐思。别说沈燃香了,要不是蔚止言看到梅花妖它们正在擦拭一整套的一枝梅,猜到这段是沈欺根据那件梅花盏虚构的,他也要分不清真假,险些误以为自己当真有过身临其境了。

      沈燃香完全相信并且当真了,问清了蔚止言的底细,又绕回他哥身上:

      “哥,你说在仙界修炼,又说不是神仙,那你是怎么到仙界去的?”

      “你修炼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平常都修炼的什么?”

      “过了这么久了,你们在哪里碰到的太胥图呢?”

      层出不穷的连环问,沈欺揉了揉额心,带着点纵容:“别急,一个一个来。”

      =

      之后,沈欺和沈燃香说了不少的话。几百年过去,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说长也长,说不长,也都在一场谈话里说完。

      他说到他们的父母,小时候的事情,沈燃香大多记不得了,就由他把爹娘的样子说给沈燃香听。说那个他只在年少时听过好多遍的,剑客公主怎么在大漠王国里相遇,怎么经历江湖刀光剑影,又是怎么教导他长大,怎么给后来出生的小婴儿取了名字、当他哭个不停的时候在他摇篮前唱歌讲故事,一次次地把他哄睡。

      说到后世的人间,那年最早逃出邢国皇宫的一批臣子宫人,侥幸逃过了蚀兽的杀害,长年跟随沈英檀的那位女官就在其中。蚀兽死后,女官带领着这批旧臣重修皇宫、再起朝堂,过了十来年,新朝踏平蛮国,新君下令把蛮王及其一群残暴的部将枭首示众,替旧主了却了心愿。

      最后说到他自己,在那场三味火烧尽后走出了皇宫,离开人间,去了世外魔域。在魔界度过的时间,不想沈燃香多心,他三两句地带过,只说自己遇到一把名叫绯刃的兵器,因此重塑了命理灵机,修行从此大增,让他成功摧毁了当年那只蚀兽的来处,连着在蚀兽背后指使它的那个邪魔,也一并的抹杀掉了。

      又说,在那之后,发生了一个意外,他误打误撞来到仙界,撞进一个叫做云澜府的仙门,暂时留在那里修炼仙法,期间参加了一场仙门比试,比试的地方恰好和太胥图有着渊源,于是就有了今天。

      沈燃香用心听着,偶尔追问几句,沈欺拣着能够对他说的,耐心地解答了。

      还有一两个问题想问,周边此起彼伏的喧哗声,把沈燃香的念头拉回现世。

      不知不觉,霞光西斜,过不了多久就是傍晚,快要到晚宴的时间了。

      各个屋子里的小妖怪们加快了准备宴席的速度,前前后后,忙得愈发马不停蹄。

      大家都那么忙了,沈燃香见状,不能再独自待在一边不动了。试探性地和沈欺说上一声,他想先离开一会,过去和大家一起干活。

      沈欺点点头,没说什么。等沈燃香往那边过去的时候,则跟在了沈燃香后头,是个要帮他们一起打点的意思。

      而在沈欺的后头,又还跟着一条尾巴,便是吃完了一碗面、旁听兄弟俩谈话已久的蔚止言。

      很快,沈燃香加入到布置场地的队伍,沈欺接管了筵席菜肴的那个部分,蔚止言居然也找到了一处适合他的地方——替大家参看晚宴的酒饮。

      一群人齐心协力,忙了好一个白天。眼见着客栈背靠的胡杨关,大片的杨林树叶让霞彩镀上一层金边,渐渐地,金色转红,傍晚到了,渐渐地,金红转为暗金,傍晚过去了,宴会所有的筹备都完成了。

      最后一缕的落日余晖,也刚好沉入杨树林的影子下。

      ——太胥图的夜晚到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譬如朝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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