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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譬如朝露(六) 厨艺展示 ...


  •   把三味火种的秘密说出来后,沈燃香埋下头,一时无话。

      热热闹闹的后厨,唯独这边是一片沉默,盘旋在兄弟两个人之间。

      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这里大大小小的一切,都是由沈燃香的一念而衍生出来的轮回。

      一旦轮回结束,三味火种熄灭,余烬散去,太胥图中的这场火也该烧完了。

      到那时,眼前这片地方,相应地便会消散完全。

      一草一木,一沙一砾,或是从一念当中萌生的、妖怪客栈的一人一物,一律都会是不复存在。

      乃至于,造出这副景象的那一念,那也会……

      “如果我们不曾进来过这里,”沈欺忽地开口,神情不见起伏,声音变得有些哑了,“燃香,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就不会想起来?

      只要你想不起来,这场火,是不是永远就不会烧完?

      他其实不该说这样的话,更不该寄托这样的假设。万般假设都是虚妄。自从他时隔多年见到了太胥图,就注定了他会卷进图中,注定了会遇上这一天。

      “不是的。”

      沈燃香原本是绞着衣裳下摆,这下忍不住了,大声说:“如果你们没有过来,我、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我就不能见到你了啊!”

      想再见一见他的家人,这是沈燃香他留在念想里的,最后的一个愿望啊。

      正因为如此,封闭的太胥图才会在那个时候打开,因为是他残留的一念里仅存的一个愿望,太胥图才把沈欺他们卷进了这里。

      真正把心里话说出口了,沈燃香才发现比他想象中的轻松好多,于是再也没有了顾忌:“对我来说,今天一直都没有过完,我自己在这里待再久也是一样的,一直只会停在今天而已。要不是你们来了,我永远都看不到今天过完的样子。”

      记忆全无的那么多天里,沈燃香即使忘记了过去,冥冥之中心里总有一道说不清楚的预感,他也许是在想,总有一天,妖怪客栈总有一天会有什么事发生的。

      他同样说不清楚的,隐隐地有种感觉,到了那一天,他的生活就要变样了。

      但他居然一点都不抗拒,甚至还期待着。

      一天,又一天,直到过去了千次万次的一天,妖怪客栈第一次迎来了真正的客人。

      不是因为你们进来才打破了轮回,不是那样的。

      太胥图重复着轮回,这里永远只有相同的一天。我在太胥图经过了这么久的一天,说不定,就是为了等什么进来。正因为你们来了,这一天才能延续到了现在。

      “哥,你还记得吗。”

      沈燃香笑了起来,一簇霞光,将他的眼睛描绘得亮闪闪的:“过完了今天,到明天的话,”他说,“我就十六岁啦。”

      沈欺一怔。恍然,遥远记忆重现——

      太胥图封闭的时间,是沈燃香点燃了三味火的那一天。此后,一念之间,往复轮回。

      仙图里面重复着同一个白天,这里的时间,几百年不变地停在了那一天,一直也没有过去。

      现今,轮回结束,时间开始了流动。“今天”的太胥图,会有第一个完整的昼夜。

      等到“今天”过完,等到明天,那就是沈燃香当年没有遇见的明天。

      ——三月三,上巳日。

      沈燃香十六岁的生辰。

      “今天不只是给你们接风的家宴啊,我的生辰宴也提前办了算了吧。”沈燃香沾沾自喜地笑,半是当真,半是故意,“所以我们都不要这么沉闷了,别管那些杂七杂八的,和我一起过一个高兴的生辰,行嘛?”

      沈欺目光微垂,眼睫慢慢动了一下。

      “……好。”

      还有一个昼夜。

      这就是余烬熄灭前,留给他们的时间。

      他试着笑了一笑,随后是真的,浅淡地,脸上有了一丝轻柔的笑。

      “你的生辰宴,”他看着沈燃香,说,“是应当好好庆祝一番。”

      =

      沈燃香的生辰实则在“明天”,但他打算提前到今晚和家宴一起办了,妖怪客栈的伙伴们也是非常乐见其成。梅花妖它们当即张罗着要把宴会布置得再漂亮一些,吃食酒水什么的也要准备得更周全一点,如此这般商量一阵,各自忙得更加热火朝天了。

      既然是过生辰,沈欺想以家人的名目给寿星做一份寿面,沈燃香就不好拒绝了。

      面条经不得久放,也不大适合放在今晚的宴会上,他们索性就不那么讲究,趁这会儿先开一个小灶。

      主厨的位置要换人,沈燃香从案台边上退出来,老实给他兄长腾出施展的空间。兄弟俩刚对调了地位,从门外探身而进一个人来。

      那人毫不见外,直奔着沈欺就来了:“疑是,你们这会缺人手么?”环视一圈,兴冲冲地自荐,“让我给你们做个帮手吧?”

      赫然是把沈欺的嘴唇叮红了的蚊子精本人。

      “不需要。”沈欺想也没想,一口就回绝。

      其后才稍微偏头,倒要瞧瞧这只厚颜无耻的大蚊子是怎么跟过来的——他下楼之前给蔚止言留了命令,不把一身穿着打扮收拾好了就不能出门,而且是不准动用仙术。

      以蔚止言的本事,居然这么快就出了门来,不可能是突然开窍,那又是怎么?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蔚止言从上到下,竟是换了另一身穿戴。比起换下去的那套要简练不少,蔚止言平常很是喜爱的、飘饰和玉佩之类的那些繁琐饰物也通通的都不见了。

      如此素净的一身,竟然是愈发给他映衬得神清骨秀,一副白玉雕水墨画,昭显出分外皎洁的一笔,清风霁月,一尘不染的貌相来。

      不过在于沈欺看来,很多的时候,蔚止言看上去再怎么的一尘不染、抑或是出淤泥而不染,那多半是因为,蔚止言这个人就是淤泥本身。

      此刻就像这样。

      沈欺打量着这人,被他打量的人呢,晓得他在检查自己有没有用法术,露出了一副笑脸,很乖顺地给他禀报:“疑是,我是按照你说的,没有用过仙术呢。”

      沈欺也笑了,薄薄的一道,若有若无。

      是啊,蔚止言用没用仙术,他能看不出来吗?

      蔚止言的确没用仙术,然而直接换了一副行头,这也绝不是蔚止言自行做到的。

      蔚止言,他没用仙术,他是用了仙器。

      ——那是当然了,以蔚止言那个笨拙的手法,他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把弄乱的一大堆细碎饰品给整理清楚呢?被沈欺抛弃在房间里的蔚止言,他先是尝试了一阵,然后得出一个惨淡结论:如果只靠自己,那么恐怕等到今天过完,他也没办法取得出门去找疑是的资格了。

      这怎么能行。

      疑是明令禁止了使用仙术,不过呢,嗯,蔚止言一个不小心地想道,疑是好像没有说过,不能使用仙器吧。

      把一团凌乱整理清楚是很困难,把它换下来、直接用另一件整洁的替代,那就简单多了。

      于是蔚止言顺畅地打开了他随身的乾坤器,把身上越理越乱的这套行头直接给换下去,收了起来,再找出一件最最简便不带一点装饰的衣裳,就此没费上太多时间,可以出门见人了。

      钻空子的行为败露了,蔚止言表现得对此一无所知,这会他忽然又看不懂沈欺笑得别有深意了,只清清嗓子:“疑是,为什么说不用我帮忙呀?”

      扮演无辜转移话题这一套,有个人也是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了。沈欺不戳穿这个人已是仁慈,凉飕飕将他觑着:“你?帮忙?”

      蔚止言:“嗯?不行吗?”

      沈欺:不应谷,是谁熬药熬得洒了一地、连带着还烫伤了手?歆州白鹭渚,是谁给灵药浇水,差点就把一片灵田全部浇死?忘忧都参加群仙试时,是谁说他曾经学过弹拨丝弦,最后学得给十个手指缠上了绷带?还有在千金不换,以及在刚才的客栈房间里,又是谁打理一身衣裳都离不开法术灵器?

      “……”

      蔚止言试图不要体会到沈欺这记眼神里撵人的意思,但很可惜,他不能。

      “……好吧,”蔚止言悻悻,“那你和燃香弟弟先忙,只让我在旁边看着就好。”

      “哥,为什么不让晏大哥帮忙呀?”

      待在一边的沈燃香听到这儿,看看沈欺,又看看蔚止言,不明就里。

      蔚止言实打实愣神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声“晏大哥”叫的是他。

      感到翻身有望,“晏大哥”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马上附和:“燃香弟弟,你问得好,其实我完全可以……”

      “他不可以。”

      “他的手艺还不大熟练,让他帮忙,可能会忙不过来。”

      沈欺转向蔚止言,咬字轻缓,声调放得重了些:“是吧,‘晏大哥’。”

      “……是。”

      “晏大哥”不敢再回个不字,让沈欺手一挥,听话地挪到案台另一侧的桌子那里镶边去了。

      把两个闲人安排妥当了,沈欺扫一眼案台附近的东西,动起手来。

      他也有阵子没下厨了,上一次还是在鹿柴坡,“无中生有”接到金溪山一百盒八珍糕的大单子,离煜一个人忙不过来,把他和封铭一块叫去帮忙。

      但他做这些事,不管是什么时候,一向是很稳当的。

      架锅起火,烧油调汤,这边慢熬着汤底,另一边和上了面,揉絮成团,随后刷油醒面,一次醒好后反复一次,再把面团擀薄切匀,轻轻地抖散,拢出一把宽窄厚薄均匀正好的面条。

      他一个人兼顾两边,熬汤的空隙要料理面团,醒面的时间则是着手调汤,有时两边并行,依旧可以游刃有余,干净利索地做完了还有空当腾出来调配料汁、备齐菜码。一道道工序应接不暇,他应付起来的那个样子也是赏心悦目的,直把蔚止言和沈燃香两个完全不擅长厨艺的人看得应接不暇,狠狠有了一些自知之明:不敢做出任何可能打扰到人的多余举动,只有在一边惊叹的份。

      那边桌子后面两双眼睛看都看不过来,案台这里,沈欺已是开始煮面了。另起一柄锅倒入清水,大火烧开,面条下锅,等水沸了点冷水,见着煮好了,依次捞出来装碗,盛进淋过料汁的面汤里,搭上配菜,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就放在了沈燃香面前。

      沈燃香都给看饿了,早就垂涎欲滴,准备好筷子在那等着了。夹起一筷子,迫不及待吹了两下送进嘴里,面条筋道爽滑,裹着鲜美的香气,一大口吃下去,鲜掉了眉毛。

      “哇啊,好好吃!”沈燃香马上又是一筷子,大快朵颐,吃得腮帮子鼓着,不想把碗放下来,“哥,你做饭的手艺都是从哪里学的啊?”

      “慢点吃,”沈欺劝他,“吃完了再说话。”

      “嗯嗯嗯。”沈燃香用力点头,不讲话了,只管埋头苦吃。

      沈燃香吃得正香,等在另一边的蔚止言逐渐坐不住了。旁边那碗面冒着热气,汤色鲜亮,香味一阵阵地飘过来,蔚止言瞧着这味道,蹑手蹑脚,往沈欺那边挪了一点,够近了,拉一下沈欺衣角,可怜兮兮的眼神看过去。

      沈欺:“……”

      蔚止言的目光越来越可怜,眼巴巴的,几乎要融化掉了。一个字不用说,讨食的意味已然要凝成实质。

      沈欺本来装着无动于衷,对上蔚止言这副望眼欲穿的表情,没忍得住,笑了:“别看了,准备了你的份。”

      他身后的案台上,还留着一半没有煮的面呢。

      沈欺转身,把另一半面条下锅,同样的步骤煮好,盛出一碗,放在了蔚止言那边。

      蔚止言如果有尾巴,现下应当要开心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宝贝似的接过碗来,不急着动,施一个小法术把沈欺忙完的案台收拾好,把沈欺人拉过来,拿出一张帕子,仔细给他的手擦干净了,再牵着他坐下,把碗向着他推了推:“疑是,你忙了好久了,坐下来歇一歇,你先吃吧。”

      “我吃过了,”沈欺说,“你们不是看见了的?”

      他毕竟是很久没做过长寿面了,出锅前分了一只小碗,自己先试了试味道。现在这会儿么,就不大想吃了。

      他试味的那个时候,蔚止言似乎正忙着跟沈燃香一边惊叹不已,一边尝试分辨他用的食材都是些什么来着。

      沈欺把碗推回蔚止言面前,顺手塞了双筷子给他:“你不是很想吃么,客气什么,吃吧。”

      蔚止言想想是有这么回事,放下心了,拿过筷子吃起来。吃相是个斯文的吃相,才吃了一口,两眼便发亮,一句接一句的赞美之词从嘴里说出来了,简直要把做出这碗面的人夸得天花乱坠才罢休。

      沈欺听了会儿就听不下去了,把食不言的规矩给蔚止言也重申一遍,叫他好好吃他的面。

      蔚止言才安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譬如朝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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