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0、譬如朝露(五) 最后一个 ...
-
惊觉说了些不该说的东西,沈燃香暗骂自己不过脑子,慌张闭紧了嘴巴。
但为时已晚。
无论他怎么后悔,落地的话也不能够收回,早已让沈欺听见了。
分隔多年,他们兄弟两个重逢再见,看似终于等到沈燃香恢复记忆,抹平了隔阂。
也只是“看似”罢了。
他们都心照不宣,与沈欺不一样,沈燃香他身处这太胥图之中,一里一外,是完全不同的处境了。
就像是,沈燃香过去在邢国皇宫里的那些日子,从没正经地下过厨,如今,他却对自己的厨艺有了自信。
并不是由于他天赋异禀,也不是他突然领悟了什么诀窍。
只是重复得足够多罢了。
四百九十二年,太胥图里循环重复着同一个白天。每一天,都从一个奇异客人离开、妖怪客栈的小掌柜回来开始。
回到了客栈,燃香先找到梅花妖寒暄,然后上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待到下午的时候便会出门。他会走到一楼,进了客栈的后厨,和大家一起把晚饭的准备打点好,接着走进集市逛上一圈,一边说起,他的家人将要过来,他计划在明天办一个晚宴,邀请所有人参加。
每一天,都是如此,日复一日,重复了无数次。
燃香和小妖怪们准备过无数次的晚饭,他们却没有吃上;他们计划在“明天”举办的晚宴,始终也没有办成。
他们都不知道,妖怪客栈是位于一张封闭的仙图里。这里不会有晚上,不会有明天,只有同一个白昼反复地轮回,每当落日时分走到底了,时间不会再往后推延,而是重启一个白天。
一个和刚过去的那一个白昼,如出一辙的白天。
今天,却不同了。
沈燃香很快让自己咧起嘴来,俨然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声笑了一下:“我是说,我以前看过很多别的食谱,只有面食的这个是第一次看,所以还不熟……”
“沈燃香。”
“这场火,就要烧完了,是不是?”
沈燃香粉饰太平的一个笑,就那么僵在脸上。
嘴角还保留着笑的样子,人却像个木偶,无法再动弹。他本来还有一连串的话要说,一连串……用来转移开沈欺视线的借口,当这道问话在他眼前落下,一概都冻结了。
他不自觉地想要退避,让一个声音叫住。
“燃香。”
声音很轻,没有一点质问的意思,异常的平静。问话的人凝视他,那目光也极轻,一片无风无动的水面,看不清那底下的波澜。
沈欺就那样地看他,说:
“不要骗我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他们都知道。
两双轮廓相像的眼睛相对了。
“我……”
沈燃香心口发紧,左张右望,那样子,竟有好多的手足无措。
这个时候,要是有谁能来打断他们说话就好了。可是梅花妖也好,蜻蜓精也好,鹿精也好老虎精也好,它们都各自都按照分工在刷洗打扫,做着筹备晚宴的事情,没有人往这边看。
是的,今天的这个时候,沈燃香在妖怪客栈的这群妖怪朋友伙伴,乃至客栈里的一个个住客,都不在他们原本该在的位置。
不在白昼重复轮回的那条轨迹上。
“前一天”,沈燃香召出三味火,烧尽了黑狐妖的恶念,而后轮回重置,到了新的一天,应该继续开始下一个轮回。
到了今天,一切却并没有重来。
沈燃香留在了院子里,不是像之前那样,从客栈的外边回来;被火烧着的黑狐妖,这一次真正地消失了,没再像之前那样,伴随着轮回能够重新出现。
太胥图里将近五百年不曾变化的这个白昼,彻底地变了样。
沈欺站在一边,耐心地等着,然而是务要从沈燃香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了:
“这场火,就要烧完了。”
“是不是?燃香。”
一点注视如有重量,拉扯得沈燃香心乱如麻。
沉默半晌,他终究躲不过去,不得不开口,说出了藏在心底,一个再也藏不下去的秘密——
“太胥图……这里面,有一颗三味火的火种。”
这件事,沈燃香也是很晚才知道的。
晚到他点燃三味火、烧伤了逢魔谷的那只蚀兽,自己也同归于尽,连魂魄也要消亡了的时候。
三味火的源法,潜修百年的天命仙缘之人才有可能掌控。沈燃香身怀天命仙缘,若他没有遇着变故,真能修行有成、做了个御天风斩万里浪的神仙,那总是有一天,他可以把源火运用自如,随着心意地召唤。
可他却不能。
他没有经历过一天的修行,身上功法就只有祝解忧教给他的一道障眼法。这个样子,即使再有灵气和禀赋,没有了支撑,依然是承受不住使用源法的代价。
于是那天,沈燃香把命、灵、魂全部地献祭了出去。
倾注一个人所能付出的所有代价,换来遏制蚀兽的力量,点燃了本真的三味火。
以己为香,烧尽了火,同样地,自身也被那火焰吞噬。
沈燃香身亡形灭,魂消魄散,就此,他已经算是消失在世间了。
却在身魂俱灭之时,忽有一念留存。这残留的一念,随风飘进了太胥图。
此前,没有人发现过,太胥图之中,与三味火的源火伴生的,还有一颗火种。这颗三味火的火种,一直掩埋在太胥图深处。
而沈燃香点起的那场三味火,虽然在外界已经熄灭,却追随着沈燃香的一念,有一缕余烬,一齐地飘入了太胥图。
恰好是因为火种的存在,三味火的余烬,只在图中这方与世隔绝的境界,复又燃烧了起来。
沈燃香,他本该魂魄散尽,然而机缘巧合,一道残留的意念进入图中,由于这里余烬复燃,他的一念竟然也就因此,在图中得以延续。
太胥图摄入了沈燃香的一念,因这一念,图中境界发生了改变。
从沈燃香的一念之间,萌生了百态。本来空无一物的小境界,从而有了一面黄沙,一片胡杨林,还有了一座妖怪客栈。
这个境界添加出来的人和物,无不是照着沈燃香的念想形成。
所以尽管拔地而起了一座妖怪客栈,客栈有着一个像模像样的布局,具体的房间里面却布置得过于富丽堂皇。因为沈燃香没有机会真正地住进过客栈,没见过客栈房间的样子,只有按照他在邢国住过的宫殿去想象。
也因为沈燃香,他也从没有走出过邢国的皇都,没有很多的好朋友,没有学成剑术。所有的这些,全都来自于他听过的说书,看过的杂文,是他从中得来的想象。
沙漠绿洲的景象,来源于他听过的一个大漠剑客修炼成仙的故事,剑客背着一把剑,走过大漠,穿过胡杨林,于是就有了围绕着妖怪客栈的黄沙和杨关;邢国有一件茶具,“一枝梅”,茶盏做成梅花的形状,从此,有了看店的梅花妖;他曾经得到过一只草蜻蜓,那化作了打扫房间的蜻蜓精……妖怪客栈里的客人和妖怪,都是从类似这样的一些念头里诞生的。
譬如是说,他听过一个黑狐妖母子偷走老虎精宝物的故事,一个善良的鹿精来帮忙,差些被吃掉,还是那个大漠剑客,修成了剑仙,使出一套千变万化可以点火的剑法,烧退了黑狐母子。由此而来,卖草编的老虎精、卖山果的鹿精、闹事的黑狐母子,相继出现在客栈后院的集市上。
而他前几天击败黑狐妖的一剑,他没有学成剑法,全是照着故事里写那剑客威风凛凛、有一套千变万化可以点火的剑法,这才有了他的那一剑。
太胥图中的这个境界,只有一片黄沙,沙漠里一片胡杨关围成的绿洲,再多的,什么也没有了。
从始至终,他没有出门远游,没有行侠仗义,他每天是没有来处地走进了客栈,因为所有的这一切,全都是由他一念生出的幻想,是出于一个没完成的愿望——
“其实我小时候,很想当一个剑客。”
“就是闯荡江湖的那种,到处行侠仗义的剑客大侠。如果跟说书里说的那样,人也可以成仙的话,那我就想当一个剑仙。”
“可以去各个地方,认识各种各样的人,交到很多好朋友。万一在外面闯荡得累了,就找个地方开一家客栈,遇到不想出门的时候,可以在客栈里休息,还可以请好朋友过来一起玩。”
其实从很早以前开始,他早就当不成剑客了。
做不到行侠仗义,去不了别的地方,也交不到好朋友。他只是一个做了很多错事的胆小鬼,没有什么用,最后点燃了一场火,也不知道能不能填补一点过错。
所以妖怪客栈的这个少年掌柜,他总是跟人说着,自己闯了个祸犯了错,只怕家里人对他失望,不想再跟他见面了。
他残留的一念仍然想要见一见他的家人,所以他说,明天他的家人就会过来看他,他要用心准备一个晚宴,趁这个机会好好地给他们道歉。
这片天空之下的景象,它因三味火种延续了余烬而存在,因沈燃香的一道残念而成形。正因为只是一道残留的念想,没有了记忆,记不得前生往事,所以这里只留一个白天,陷在轮回里,往复不断。
——沈欺他们见到的沈燃香,就在这样的一念之间。
如果说沈欺起初还心存疑窦,他们进入轮回的第二天,在集市上看清楚沈燃香的那一眼,他便悉知了。
太胥图当中的境界是一只困茧。令它封闭起来的那道结,就连在沈燃香身上。
要打破这只茧,就要解开封紧它的结。
可他不想立刻去解开。
即使那个办法无比简单,简单到哪怕他有心回避、什么也不做,依然也可以自发地进行——
沈燃香开始想起来了。
太胥图里面的轮回是只困茧,他和蔚止言作为外来之人,不受轮回的束缚。他们的一举一动可以改变轮回过程中发生的事件,他们干预得越频繁,变化越多。
甚至他们不需要多做什么,只是在沈燃香跟前露个面,沈燃香的感触就越来越多,多到可以越过轮回的抹杀,渐渐有了一天之外的记忆。
轮回结束的时间,从此变得越来越晚。沈燃香想起来的越多,每天的傍晚就越长,日落时分天上霞光的色彩,一天比一天更深沉浓郁,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夜晚。
夜晚。
轮回里从没有过的“夜晚”。
那时看见了天色变化的沈欺,转眼便闭门不出,故意地把自己喝醉,留在了客房里,不与沈燃香打上照面。
太胥图是一只困茧,令它封闭、把它解除的那道结,都连在沈燃香身上。
解开它的办法,其实是如此的简单。
沈欺有意拖延,甚至有过一个不切实际的的逸想:只要他避开不见沈燃香,沈燃香就不会想起来,就不会……
沈燃香还是想起来了。
在他们到来的第七天,面对着发狂的黑狐妖,没有了手中剑,犹如是一个刻进了本能的宿命,以血召出三味火,从而,想起了一切。
当下,沈欺和沈燃香所在的后院上空,天上是一片绚烂的光彩,云霞美丽得耀眼。
那天上的霞光,它并不是霞光,是一片火,是一场三味火的余烬,染得杨树林一片金红,连树梢的剪影也是浮华璀璨。
这场火,就要烧完了。
沈欺是知道了的。
太胥图陷入了封闭,解开它的办法,其实是无比的简单。
太胥图因沈燃香的一念而封闭,因为亲人之间血脉相连,封闭的太胥图向着他打开了。
图中,沈燃香的一念失去了记忆,深陷轮回。却只要见到了家人,就会心生感触,逐渐地想起过往。
三味火的余烬,它可以支撑一道念想循环千遍万遍,但若是这一个念想有了前因后果,它便承载不住,行将熄灭了。
沈燃香想起了一切,太胥图里重复数百年的轮回,也要终止了。
沈欺早就知道了的。
太胥图之中的境界是一只困茧,这只困茧——从他们踏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将有破开的一日。
这场火,就要烧完了。
轮回结束了,从今天这个清晨开始,太胥图不再只有白天,将会是迎来第一个完整的昼夜。
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