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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譬如朝露(四) 欲盖弥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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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客栈一楼,梅花妖把晚宴的消息说给每一桌的客人,忙完了前头的事情,一溜烟的,飞进了后厨。
一群小妖怪进进出出,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听说小掌柜的家人远道而来,今天晚上的庆祝晚宴,它们一定要帮忙办好呢。
这些小妖都是些热情单纯的性格,刚刚进来的梅花妖,她又是里面最热情的那一个——就好像是一开始,客栈里突然来到了两个新的客人,她那么热心肠地向沈欺和蔚止言搭话、招呼他们喝茶吃点心,其实并不是有什么居心叵测,而仅仅是真真正正的热忱好客而已。
沈燃香让它们层层簇拥着,一个个给大家分起了工,梅花妖凑上前领到一个,欢欣鼓舞地忙去了。
交待完这个解释了那个,沈燃香总算抽出身,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打开一袋子面粉,添了碗水,打算和起面来。
他没正经做过面食,对着本食谱,动作生疏一步步地试,和着和着,侧边投下一道影子,沈燃香头也没抬:“怎么啦?刚刚我还有哪里没说清楚吗?”
以为是哪个小妖怪过来有问题要问,对方却没应话,沈燃香扭头,吓得手一抖:“……哥?!”
猛然见着沈欺,沈燃香登时一阵尴尬涌上来,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这天早晨之前,上一个白昼轮回的末尾,沈燃香再次遇到了黑狐妖偷袭。他没有带上那把随身长剑,让自己陷入了危险。
却在那时,有一种本能驱使,他不自觉地,召出了三味火。
瑰丽无比的火焰点亮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封印已久的记忆。
沈燃香想起了一切,想起了他的名字,沈欺的身份,想起他上次当着他的面,点燃三味火的那天。
对他来说,那不过是前一天的事情。
只是这一天,已经是来回不断重复的四百九十二年。
于是再见到的兄长,在他的眼里,也变得熟悉又陌生。
正如他还没有全部想起来的时候,遇到沈欺他们在客栈出现,尽管他并不认识,他却同样有着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内心想要接近,真要接近了又不敢多说几句话,近乡情怯一样的犹豫不决。
其实和“前一天”相比,沈燃香他见到的沈欺的样子,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唯一的区别,就是一头长发变成了白色,更加的引人注目了。
除此以外,看不出再有别的不同了。
但他身上确实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改变了,沈燃香心里头有个感觉,这个人举手投足之间,偶尔会流露一些格外冰冷凌厉的气色,望不见底似的,捉摸不透。
虽然那样的气色其实从来没有对沈燃香,甚至是客栈里的任何一个人显露过,仅仅只有朝黑狐妖射出那一箭时,顷刻地揭开了一角,很快就消弭不见了——但说不清楚的,沈燃香就是可以感觉得到。
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有这样的改变呢?肯定是很不平常的事,想也知道,平平常常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活得到几百年后,还和从前一样的长相呢。
沈燃香重新见到了家人,熟悉却又陌生,隔了一天,也是隔了百年,摆出一道无形的沟壑,一下子叫他无所适从,想不好该怎么面对。
前头几天,还没有想起自己身份的时候,沈燃香也是有着这样的感觉。见到住进客栈的白发青年,感到陌生却又熟悉,不知怎么地想接近,又不好意思接近,近乡情怯一样的忐忑,才有了那些踌躇紧张。
此刻同样如此。沈燃香搓了搓手,想把这阵尴尬掩饰过去,反倒欲盖弥彰。赶紧地没话找话:“哥,你……你怎么来了,是想看看晚上的宴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嗯。”
和沈燃香不一样,他的兄长风轻云淡,平静得可以:“你这里还需要帮忙么?”
“啊?好、好啊。”
沈燃香听都没仔细听就答应了,完后发现各个分工已然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暂时找不出别的哪里需要多加人手了。
“……”
沈燃香干笑两声,差点咬着舌头。
唯恐这么冷场下去会把自己的尴尬暴露,急于说点什么,眼神乱飘,当真让他找到一个可以说的地方:“先不说这个,哥,你的嘴巴怎么了?”
怎么会红了?
“……”
轮到沈欺一顿。
……蔚止言做的好事。
沈欺暗骂一句,表面八风不动:“不小心叫一只蚊子咬了。”
沈燃香迷茫:“客栈里现在还有蚊子吗?”
小蜻蜓那么勤快的打扫客房,难道房间里还有能够从它手里逃掉的蚊子吗?
……蚊子没有,厚颜无耻的人倒是有一个。
沈欺神情自若:“可能有吧。”
沈燃香信以为真:“好,回头我让小蜻蜓再去大家房间里收拾一下。”
沈欺:“嗯。”
沈燃香:“嗯嗯,只有蚊子吗,别的还有没有什么?我让他一块收拾了。”
沈欺:“没有了,你们还是按照往常那样就可以。”
沈燃香:“行,我知道了。”
“……”
接着又是沉默,沈燃香搜肠刮肚,拿捏不住哪些该讲的,无意间把和出来的面拿拿放放,可怜一碗面都要被他和熟了,一声轻响,案板边上多出两样袋子。
啪嗒,沈燃香把和面的碗一放,探头探脑地去看。
“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嗯,”沈欺说,“从别处买来的,你可以尝尝。”
沈燃香打开袋子,见是一份冰糖葫芦,一份槐花酥。那两样储物的袋子内有法术,拿出来的吃食就和刚出炉时一样新鲜,卖相也都漂亮得紧。
还是沈欺在忘忧都闲逛的时候,路过那家“千人一面”的物产铺子,进去转了一转,照旧买的是这两样。他带在身上,这东西刚好就跟着他们一起,带进了这个太胥图里。
沈燃香看着那两份小点心,没有马上地动手去吃。是有既惊又喜的心情,回记起从前很多个时候,脱口而出:“这是看我表现得还不错,所以给了这个奖励吗?”
话一落下,猛地愣住了。
……他这口气,就像跟一个一直很熟悉亲近的家人朋友,随随便便就能开玩笑似的。
沈燃香一反应过来,那种带着生疏的尴尬又回来了,肩膀僵硬地耸起,不巧,沈欺正正好地在望着他。
“不是奖励。”
比他年长的青年不疾不徐,纠正他道,“只是想着你或许会想吃,送给你的。”
一边说着,一边有两泓碧绿的眼泊,倾注温和的意味,朝他看过来。
沈燃香就知道了,在这一刻,他们都想起了那时候的一个约定。
皇宫里的小太子对“宫奴”很是好奇,越好奇越是言行嚣张,做了错事,因此得到了管教,和人订下约法三章。但他讨价还价,是不是只要他守约,就能得到一个奖励。
最后说好的奖励,就是一份冰糖葫芦。
此时此刻,像极了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他故意装乖骗人,反而早就被人看了出来。就连答应约法三章的时候,他想过装模作样地糊弄一下,同样是被人看出来,毫不纵容地戳穿了。
沈燃香绷着的肩膀落回去,率先笑了。
“你是不是都看出来了?”
看出来我不敢和你说话,莫名其妙,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但是其实,那都是因为太在乎家人了,很久没有见过面,所以那么别扭,只怕说多说错了什么,怕惹人笑话。
他却忘记了,既然是他的家人,不管他怎么样,从来都不会笑话他的。
比如在他的面前,他的哥哥依然看着他,嗓音沉静:“有一点。”
沈欺真正被沈燃香骗过去的,只有那一次。
别的时候,沈燃香那些情绪,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只要看上一眼,他就能知道了。
果然又是这样,沈燃香这下露出两个梨涡,发自心底地笑了。
悄然地,那重无形的隔阂被风吹散了。他眼睛不再躲闪,大着胆子望向侧边的人影,隔了这么多年,终于把他好好地看了一看。
看完了,不需要刻意找话,也不用束手束脚地顾忌前后,沈燃香回到他身为客栈掌柜的那个活泼性子,自然地拿起一块槐花酥,咬了一大口,眼前一亮:“哇,这个好吃!是买的吗?哥,你从哪里买的啊?”
沈欺:“嗯,都是在仙界一家店里看见的。”
“仙界?”沈燃香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嚼着东西听不清楚,把槐花酥吃掉了,然后去拿冰糖葫芦,又露出亮闪闪的眼神。
“这个也好吃!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都可以和你做的媲美了耶!”
沈欺淡淡笑一声,没戳穿沈燃香自制冰糖葫芦的手艺异于常人,酸倒了客栈里一大片的客人。和他聊起来:“你这是打算煮面么?”
“对啊……糟糕。”
沈燃香吃着冰糖葫芦,想起他才和到一半的面,匆匆忙忙地上手拾掇,让沈欺领先一步。
“你先吃吧。”
沈欺将沈燃香的手忙脚乱看在眼里,接手了案板:“这里我来就是。”
“不用吧,”沈燃香想要婉拒,“今天本来就是要招待你们的,我自己动手可以的。”
沈欺没说什么,只意味深长,瞧了眼沈燃香打算扒拉回去的那件碗。
如果和面仅仅只是一种水多了就不断加面,面多了再不停加水的技艺,那么凭借刚才和出来的那碗东西,沈燃香的和面水平可以说是已经登峰造极。
“……”
沈燃香闹了个大红脸。
厨艺被他哥给怀疑了,沈燃香盯着碗里那团一边稀一边稠还夹杂不少疙瘩的诡异糊糊,虚弱地试图扳回一城:“我第一次做面食,不熟悉才这样的……平时不是这样子的,我都在客栈里待了这么久了,大家准备晚饭的时候我都跟着他们做过的,虽然做的都是一样的几道菜,每次也都等不到晚上就——”
陡然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