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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譬如朝露(三) 什么都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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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欺说到这里,再度看向天上。
看过了数不清多少遍的云彩,流淌在天空里,颜色无比的绮幻。
他们头顶的云彩,并不是云彩。
是漫天火光的余烬。
难怪这片天幕是这么绚丽灿烂,色彩浓烈到了无以复加,以至于接近一种毁灭般的决绝壮丽。
因为是用一个人的性命,灵机,魂魄,用这三样当作引香,点燃了三味火。烧心焚血,苍天涂火,痛楚,怨恨,后悔,愧疚,羞惭,恐惧,人世间最深切的情感,都付之于这滔天一炬。
余烬竟然延续几百年,染红了太胥图里的天空。
“这场火,就要烧完了。”
沈欺说得尤其平静,一缕白发让风吹落,遮住了他眼光。
蔚止言掌心一痛,是他握着的那只手捏紧了,沈欺微微仰起头,两两相顾,忽说:“那天我没有醉。”
满天余烬倒落了光影,眼下,他把一切心迹都剖白了。
“让你随我一起只在客房等着,什么也不做,还有对你装醉,都是我有意拖延。”
“见到沈燃香的时候,其实我就知道离开太胥图的方法了,我故意当作不知,一直向你隐瞒,牵连你也留在这里,耽误你……”
两只手指,蓦然按住白发青年说话的嘴唇。
“不要对我道歉,”放在他唇上的力道很轻,不见狎昵的意味,把他没说完的歉意也一并地轻轻按回去。一双眼睛温柔注视着他,笑了一笑,“疑是,不要这么说。”
指腹贴着薄唇,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沈欺已经答应了,蔚止言才把手收回。
“嗯……我懂了,”蔚止言佯装思考一阵,仿佛后知后觉,“是因为太胥图和燃香弟弟有关,疑是才会愿意跟我来忘忧都走一趟的。也是因为燃香弟弟,疑是知道了怎么走出太胥图,但你不想太早出去,所以就瞒着我,只说让我和你等一等,不仅呢不告诉我理由,还刻意地在我面前装醉,只为拖延一些时间,对不对?”
沈欺狠下心,承认了:“是。”
蔚止言脸上没见着受了欺瞒的气恼,反而笑意袭人,单单是稍加回忆那天沈欺醉酒在他怀里的情态,桃花眼便笑得花枝招展:“虽说装醉那种的隐瞒,其实疑是再多隐瞒我几次也没关系,但是……”
“如果一定要说你隐瞒了我,需要因此道歉的话,”蔚止言端是眉目含笑,道,“那这么说来,我也有一半的错。”
沈欺一时竟分不清:“你……有什么错?”
“我啊。”
蔚止言替沈欺拨开吹乱的那缕长发,别到了耳后去,看清他眼睛。
“我错在,明知道沈疑是对我有所隐瞒,不该当作一无所知,还让你轻易把我瞒骗了过去,甘愿做你的帮凶。”
难道蔚止言他真的看不出来吗。
正如离煜讲到过的,太胥图里蕴含着三味火的本真源法,它并不是没有危险。要想掌控源火,只有天命仙缘之人、并且是潜修百年的天命仙缘之人,才有可能做到。
否则修行不足、逆势而行,承受不住源火的力量,下场唯有魂飞魄散、一念无存。
他见到的燃香,虽然是一个天命仙缘之人,身上却没有半点修为。缺少了足够的修为,即使这样地点燃了三味火,结果只有一个。
只会把自己烧得身死魂灭,什么也不剩下,再没有来生后世,真正的一念不留。
本该魂飞魄散的燃香,不知道为什么留下了一念,留在这个太胥图的境界里。
因为太胥图里有着至亲的一念,沈欺卷入了这个境界。和蔚止言他一样,此前的沈欺也不知晓太胥图会保留着沈燃香的一念,直到与燃香见面的那一刻。
虽然还不知道是为什么,沈燃香留下了一念,那也只是一念。
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客栈掌柜,过着不断重复的同一个白天。
太胥图自我封闭,这个境界里的轮回重复就像一颗茧,如今卷入了他们这两个外来者,困茧开始打开了缝隙。
具体说来,只要是由他们引发的变化,就不再受到轮回的限制,变化不会消除,而是可以在下一个轮回里延续下去。
第一天,他们没能与燃香见上面;第二天傍晚,后院集市混乱,燃香主动地找他们道谢;第三天,燃香刚回客栈,正要上楼回房,却看见了他们;到第四天,甚至不用他们踏出房门,燃香自行登门拜访了。
燃香只有当天的记忆,每次轮回重置,他的记忆应该是要被清除,然而随着几个白天过去,燃香找到他们的时间越来越早,更在不知不觉之中,不需要过问就分清了对他们的称呼。
明明对于每天的燃香,他们是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该分得清哪个是哪一个才对。
因为燃香的一念里,有着一道与他们相关的感触。记忆随着轮回消失了,感触却留下痕迹,让燃香尽管什么都不记得了,朦胧中却能体会一些支离破碎的残片。
由于这道感触,轮回施加在燃香记忆上的封印逐渐削弱。相应地,一天轮回结束的时间逐渐往后推迟,从最初的一到傍晚就结束,变得越来越晚,天上云霞的颜色也愈发深沉。
他们和燃香见面的次数越多,他的感触越深,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当轮回不能再消除记忆、沈燃香想起一切的时候,到那时候……
这场火,就要烧完了。
在此一念之间,见到了沈燃香,沈欺没有上前相认,因为燃香没有了过去的记忆,也因为他不想频繁地和燃香相处。
因为一旦沈燃香认出了他,那……
他有了私心,想延缓那天到来的时间,他不该这么做,应该是要尽快地走出困局,不能沉湎在这里。
所以他再想停留这一刻,也只会在这么几天。
所以他才问蔚止言,在这里等一等,可以不可以。
“当然可以了。”
蔚止言笑着,把他在沈欺醉酒那天说过的话又说一遍:“不只疑是一个人知道,离开太胥图的方法,我其实也是稍微知道了那么一点的。”
“所以啊,没有什么耽误不耽误,才这么几天时间,而且,”讲到这个,蔚止言那是真心实意,不掺任何的虚假了,“和疑是在一起,我一点也不会觉得耽误呢。”
他猜出了这样那样的前因后果,即使有时不是有意地深究,然而假如你只把心神分给一个人,想不去发现许多的踪迹,那才是难了。
他知道了这些,只因为他看着的那个人还不想让他知道,便没有说破。
其实就算一点都猜不出来,那也没有关系。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靠得很近了。近到蔚止言能看见两扇白色眼睫,数清它们上下翻飞的影子。
蔚止言就隔着这样的距离,看着沈欺,说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因为我相信疑是啊,我相信你的打算,就算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你也同样可以瞒着我。既然你不想说,那先不说就是了,我只要等到你愿意的……唔。”
他没说完,沈欺攀着他的肩膀,倾身亲上来。
亲吻落在蔚止言嘴角一边,封住了他的声音。
……别再说了。
你再说下去,我就再也……
再也没办法……抽身了。
沈欺亲得有些急,短暂的一两下,蔚止言不说话了就要退开,腰侧一紧。
被人毫无间隙地揽住,将他险险撤开的那一点距离又拉回来,比方才还要更近,上身紧密地贴在一起了。
“虽然不需要道歉,”蔚止言那张嘴只叫沈欺堵住了那一下,转眼又喋喋不休地说起来了,“但疑是这次将我蒙在鼓里,也是叫我提心吊胆了好长时间,唯恐被你抛弃了呢。”
边说着,边搂住沈欺腰身,没有放手的意思。
胆大包天成这样,哪里像一个“提心吊胆”唯恐被抛弃的人,嘴上却还要装乖卖惨,好像不知道他说的话刚刚才在人心中掀起怎样一阵波澜,提起个无赖请求:
“这样的话,是不是该给我一些补偿,你说呢,疑是?”
“补偿?”
沈欺听着这人插科打诨,心间风浪倒是稍作平息。仰起脸瞧人,眼神则是居高临下,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自己来拿。”
随即,唇齿被截住,另一道气息几乎是迫切地追上来,将他抵在窗前,圈进一个臂弯与窗棂之间,令他躲避不得地被擒住了唇瓣,继而撬开牙关,探进舌根,唇齿交缠吮舐,把他的呼吸搅得凌乱不堪。
唇色很快染得绯红,眼光浸了湿润,一汪碧水朦胧,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响起。沈欺就要有些站不住,退却无处可退,上方的人像是早有预料,扶住他的后背,将他往怀中一带。
只停歇那一小会,亲吻又细细密密地覆上来。他抬起手臂,勾着蔚止言的脖子,攥着那点力气将自己稳住,反而是陷得更深。想说什么,一概叫人咽进了嘴里,只漏出几声含混的气音,再被下一个吻盖过去。
笃、笃、笃。
客房外边来人了,敲门声响,这一阵绵长无比的亲密仍没有停下。沈欺挤出一丝清明,将将想叫蔚止言停下,牙关连着唇腔都还让人霸占着。两个不同颜色的衣裳交织相叠,蔚止言丝毫不见消停的意思,只顾揽着他不住地亲,不舍得放手。
“有人吗?”门外,敲门的蜻蜓精等不到回应,喊出了声。
沈欺忍无可忍了,曲起膝盖,把那身雪色织锦顶开一寸距离,勉强地把人推开。
蔚止言此人,给他三分颜色,他不仅能开染坊,还能开得花团锦簇,着实恬不知耻。
沈欺抹了下嘴唇,属实着恼,狠狠剜了蔚止言一眼。
他看不见自己此时的情态,白发稍显凌乱,颈侧耳垂蔓延起淡淡的粉,翡碧的瞳孔蒙上一层迷离雾气,唇上还染着绯红的一点桃花色,煞是惹人遐想。
碧玉红绯的这几味颜色加之于身,摆出再狠戾的表情,也只更加的令人心旌摇曳,实在是吓不倒罪魁祸首的那个人的。
“疑是,”拇指放在沈欺唇角,蔚止言目不转睛,缓缓说,“没擦干净……这里。”
他显得很耐心地,擦去沈欺唇上那几道水痕,一遍一遍,擦拭干净了,手还按着这双柔软的唇,没什么力道地碾了一碾。
显然的,之于自己刚才对沈欺做了些什么孟浪事情,蔚止言是毫无反省,只有恋恋不舍的意味。
“有人在吗?”
门外蜻蜓精又在喊了,沈欺打掉面前那只不老实的手,顺便地一把捂住蔚止言嘴巴,免得这人再多话。
他俩这副样子,门是暂时没法开了。沈欺靠着窗檐站直了,清清嗓子,隔门回应:“在,什么事?”
门没开,蜻蜓精挠了挠头,没多想。客栈今晚有个宴会,他是听了梅花妖的安排,上楼来把消息告知各个住客的,说道:“客人安好,今晚我们小掌柜在后院举办晚宴,邀请大家参加,客人得空的话还请赏光呀!”
“好,知道了。我们……”
沈欺话正说着,掌心传来一阵湿热触感。
让他捂住嘴的人,不能说话了,依然还不安分,贴着皮肤,在他手心轻轻舔了一下。
“……”
沈欺冷笑,送过去一记眼刀。得到那人两眼弯弯,一个浅笑流转。
沈欺方知他当真是低估了蔚止言的脸皮,丝毫不想再搭理此人,扭头,说给门外等着的蜻蜓精:“我们会去的,等会就要下楼过去了。”
嗳呀。
蜻蜓精这才把住客名册翻到了门后这间客房,沈公子和晏公子,原来就是住在这间。这两位说是小掌柜的家人,那小掌柜一定单独邀请过他们,早都已经知道晚宴的事啦。
蜻蜓精赶紧地不再打扰,一声告退,走到下一间客房门口去了。
房间里头,沈欺越过蔚止言,寻着墙上一面镜子,把乱七八糟的头发重新束好。蔚止言很乖觉地要来帮忙,让沈欺没好气地赶开了。
以蔚止言那个残缺的手艺,别帮他的忙了,越帮越乱才是真的。
蔚止言捡回了他的自知之明,不乱动了。等沈欺打理好,试探着勾了勾他的手指,面露讨好:“疑是,我错了。”
沈欺刚缓过气来,见蔚止言摆得低眉顺眼的姿态,好似真心悔过,哂道:“你这就知错了?”
蔚止言:“嗯呢,疑是消消气,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沈欺点头,微微地笑了。
笑得盎然生动,神光照人,冷不防让蔚止言见着,神为之夺。
那一下,别的都丢到了九霄云外,蔚止言听着什么就是什么,满口答应:“对呀,什么都可以。”
沈欺:“那你待在这,好好地将你这一身打理清楚——不许用仙术,什么时候可以见人了,你再出门来吧。”
蔚止言回神一看,睁大了眼睛。
两个人亲近的时候,他只留心着怀里的人,全忘了自己这身衣装打扮是个怎样的情形。想当然的,以蔚止言他这种衣袂飘飘的风采,平时是有多么的精细,这种时候就有多么的容易添乱。
眼看凡是可以乱的饰带全都乱了,不用仙术,只凭他那双手,想不到哪里还有整理清楚的可能。蔚止言站在那儿正摇摇欲坠,房门大开。
沈欺已经收拾规整走出门去,朝身后的人轻微一摆手:“我去后院看看,现在么,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无情抛下蔚止言,施施然下楼去了。
留下蔚止言在房间里,苦大仇深对着他一身行头,彻底地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