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来》夜未雨时

187、譬如朝露（二） 借题发挥

　　蔚止言回想了这么许多，考虑着长篇大论太耽搁时间，嗯，就是这样，压根不会是因为他故意地想在疑是面前遮遮掩掩。总之蔚止言决定省略掉一些他认为不大重要的细节，做出个总结：“我猜测燃香弟弟大约就是疑是的弟弟，你们应当都来自于邢国人，因为某种缘故，燃香弟弟留在了太胥图里，疑是你见到了他才发现这点，在此之前，你约莫对此事还不知情。”

　　果然，沈欺就知道，蔚止言一早就看出来了。并且不出意外的，没有一点差错，全都让蔚止言说中了。

　　蔚止言交代出来的这部分，他不予置评，盯住了人，把眼一眯：“……燃香弟弟？”

　　谁教你这么喊的？

　　蔚止言很有一个充分的理由：“以你我两个的关系，疑是的弟弟正是我的弟弟。”顺便探出了手，把沈欺虚虚点在他身前的手指握实了，连着手指，贴上了手心，“不可以吗？”

　　那腔调，十成十的楚楚犹怜。好像沈欺说一句不可以，此人就能把自己对号入座进一个爱而不得上不了台面的卑微身份，哭诉出十篇百篇的幽怨之情。

　　沈欺：“……”

　　明知道蔚止言的可怜语气全是捏造的，他忍了一忍，没把人推开：“随你。”

　　那就是同意了。蔚止言白得了一个弟弟，更重要是得到了一个对待弟弟的名分，顿时神气活现，哪还有一点心有戚戚的样子。

　　“我就知道，疑是心系于我，断然不会做出那种在燃香弟弟面前矢口否认我们的关系，留我一个人胡思乱想的负心之举的。”

　　沈欺才说了区区两个字，不想有人大言不惭，好端端的是可以又扯上负心的话题了。沈欺遂懒懒一笑：“心系不心系于你不知道，不过你再借题发挥下去，我们也是可以试试变成你说的那种负心的关系。”

　　蔚止言：“……”

　　很好，终于是消停了。

　　沈欺这才可以说回蔚止言的猜测，告诉蔚止言：“你说的没错。”

　　“你已经都知道了，”他说着，又把窗外的天空看了一看，“太胥图里的这些……都是怎么来的，你应当也能知道了。”

　　有的人，表面上什么也不说，背地里恐怕已经不知道把心思转了多少的弯，猜出太胥图在人间发生了什么，也不是很难的事。

　　“自己胡乱猜测和疑是愿意告诉我，那当然是两码事啊。”蔚止言还不晓得沈欺想了他一些什么，颇有一番真挚心得。

　　屋檐下的悬铃动了一声，杨树林里吹起风了。沈欺神色微动，弯唇，如同无声笑了一笑，只那笑意刚浮现一半便停住，他抿唇，把这一个没成形的笑收敛回去了。

　　“你说过，仙家灵宝不慎掉落人间，如果未曾加以约束，在灵宝最初降落的地方，则会引发奇观。”

　　当蔚止言说出这个道理，沈欺几乎是立即就想到了，曾经他在人间看见过的仙图。

　　太胥图，当年它掉落在月诏，把黄沙肆虐的不毛之地变成了沙漠里的绿洲国——那时人们传颂的，沙海涌出清泉的天降奇景，原来就是仙界灵宝降临人世引发的奇观。

　　过去了好多年的事情，原来他还记得一清二楚。这些尘封已久的事情，原来一旦开了个头，竟是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以说出口。

　　沈欺就说，从一张仙图被人们从月诏国的地底掘出开始说起，十国的王族想打开仙图而不能够，企图献出天下万民当作人祭，有一对夫妻盗走了它。再说到变故发生，仙图的下落失传十几年，最终在邢国的皇宫里出现。

　　“燃香和太胥图的渊源，”他想起那个时候，说，“他……点燃了三味火。”

　　“因为那一年，有只逢魔谷的蚀兽，跑到了人间来。”

　　说到这里，轻微的难以叫人察觉地，停顿了片刻。

　　蔚止言心头一紧。

　　他没做声，隔着多年的时间，攥紧了两只交握的手，轻轻覆上另一个人不自觉收紧的指节。

　　那人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了蜷，不再惊动，那个人也没有再迟疑，接着往后说下去。

　　“那只蚀兽，我们想尽了办法，无论怎么也伤不了它。所以到最后，沈燃香他背着我，一个人打开了太胥图。”

　　那天，沈燃香对他撒了很多的谎，转头怀揣着太胥图偷偷出了门，直面那只蚀兽。

　　沈燃香一心想着，有了太胥图里的神火，就能阻止怪物跑出去了。

　　只不过，即使他点燃了火，也没能彻底成功罢了。

　　沈欺低眉，目光放远了些：“其实，在暗街重新见到沈燃香的第一眼，我没认出他来。”

　　“我一直以为，他和爹娘一样，都在当年那场火里……”声音不由自主地止住，像是之后的几个字载着比千钧还大的重量，无法逾越了。

　　蔚止言被紧紧揪着的心口，此刻更是累及全身，连喉咙也紧绷，透不过气了。什么话都不该说，于是只有更近地握住沈欺的手，侧耳安静地听着。

　　下一刻，掌心一热，沈欺回握了他，语调缓下来。

　　“刚见到沈燃香，还以为是哪个纨绔子弟过来惹事，看见他身上的长命锁，我才知道是他，他还活着，被小姑姑带回宫里抚养，已经长大了。”

　　“本来是件好事，但沈燃香长大后的性子，实在是，”沈欺难得拗口了一下，露出个不大待见的表情，“非常惹人嫌。”

　　想了想沈燃香做过的那些好事，给出个评论：

　　“蛮横，顽劣，不可一世。”

　　完完全全是沈欺没想过的样子。

　　脾气很差，行事无比幼稚，而且还经常没有自知之明。起初，沈欺故意被捉进宫里，一边无视沈燃香那些挑衅人的无聊举动，一边评判着，本性似乎还不是无可救药，是不是还能试着管教回来。

　　直到沈燃香打着鬼点子，喊了他一声哥哥，要走了他编好的草蜻蜓，到手就变脸，把东西给扔了。

　　沈欺简直是气极反笑，越是可气可笑，他越是面无表情，差点就真的要放弃管教这个讨人嫌的弟弟了。也是那次，把沈燃香吓得够呛，哭着喊着认错，立下了约法三章。

　　后来沈燃香学乖了，沈欺对他有所改观，才给了他一点好颜色。

　　蔚止言听着，神态有了些松缓，不无惊讶地接来一句感叹：“燃香弟弟……从前是这样的吗。”

　　和他们现在见到的这个，差别可是有些大。

　　妖怪客栈的少年掌柜，平常对待大家这么的热情懂事，哪里看得出他以前是这样的。

　　大概也只有在后院集市上的几次，黑狐妖母子无事生非，沈燃香劝说无果、出手教训它们，直接一把剑架在了狐狸儿的脖子上，从那个气势，还能见着他脾气里那些嚣张肆意的影子。

　　也是因为黑狐妖导致的这场混乱，沈欺才再次地认出了沈燃香。

　　当时风雨不停，沈欺只看见沈燃香随着一场火消失干净，烧完了三味火，太胥图也看不见了。

　　他没想过还能再见到沈燃香。

　　他不知道，太胥图并没有消散，而是尘封了起来，一直在世间飘荡。就这么过去了几百年，它飘回仙界，回到百里仙主的手上。

　　失踪多年的宝物自行回来了，百里仙主大喜过望。

　　在外边飘荡了一遭的太胥图，表面不仅多出数不清的属于凡人的灵息，还添上了一层层人为的秘术痕迹。那是它流落人间时，十国的王族穷尽了办法试图打开它、终究却失败的痕迹。

　　王族们打不开的太胥图，物归了原主，居然同样地是不能打开了——失而复得的太胥图莫名地封死，百里一族的神仙们使尽了浑身解数，没一个能让它松动一下。

　　一筹莫展之际，百里仙主有了个惊奇的发现：太胥图从人间染上了如此多的灵息，其中竟然是有一道，可以和仙界某人的完全吻合上。

　　事情起源于一张群仙试的比试卷轴，这些比试卷轴是由琅環院特制，只要比试者用过，就会在卷轴上留下一丝灵息——忘忧都刚举办完不久的这场群仙试，有张风物试的比试卷轴，留在那上面的灵息和太胥图的对上了！

　　这人一定是碰过太胥图，就在太胥图从仙界失踪的这段时间，更有甚者，还可能是害得太胥图失踪的窃贼！

　　百里仙主将卷轴的归属一看，赫然一个名字，便是在群仙试上大放异彩，有史以来把风物试、万象试两门魁首收入囊中的第一人，云澜府，沈欺。

　　百里仙主抱有误会还不自知，禀报了方寸司，转眼，一封密信传给了上官留意。

　　随后蔚止言从上官留意那里得知此事，赶到无渡城的那晚，他把这个信令给沈欺看见了。

　　不明不白，从天而降一个偷窃秘宝的罪名，沈欺当然是觉得很可笑。

　　他也不是什么含冤负屈还隐忍不发的人，没做过的事，平白遭人污蔑，一定是不可能顶着自己的名字让人冤枉，必须要让对方晓得他们有多荒唐、当着他的面忏悔认错才行。

　　但是当他看见那样秘宝的名称，看到太胥图那三个字，他耳边悄然响起呼啸声，别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从没想过，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见到这张仙图。

　　这张图见证了他几个至亲的存在，看着一场火带走了他的父母，一场火带走了燃香，他以为它消失了，没想到它还在世上，再一次，又出现在了他眼前。

　　所以，就在蔚止言料想他不可能为别人的指摘所动时，他却答应了，跟着蔚止言去一趟忘忧都。

　　他想再看一眼那张仙图，仅此而已。

　　尽管，为什么要看，看到了又有什么意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到了忘忧都，面对百里仙主、晁仙使等人的怀疑，沈欺依然只有满心的不可理喻。

　　他们怀疑他的理由，但凡有心想一想，实在是站不住脚。

　　太胥图上有他的灵息，只是因为父母给他看过太胥图，那时他稍微碰了一碰，灵息才留在了上面。

　　太胥图当然不可能是他从仙界拿走的，太胥图掉落人间的那年，他甚至还不能确定天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找他对峙的这群神仙不大客气，惹恼了他，他只会更胜一筹，把百里仙主连同晁仙使反问得哑口无言。

　　百里仙主自知理亏，就此作罢了。晁仙使还在咄咄紧逼，不速之客赶到。

　　是在众人注意不到的时候，蔚止言事先请九十九晓仙去鹿柴坡找到离煜，把离煜带回了忘忧都。

　　离煜刚回来就放出一席惊天大话：五灵千机匣是他离家出走的那天带走的，太胥图则还要更早，很久以前就被他当成一张没人要的旧画给放出去了。

　　到了这个时刻，沈欺才真正知道了太胥图的由来。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一个意外，仙图才落到了人间。

　　一场误会解除了，百里仙主赔礼道歉，末了请离煜带话，求他帮忙相看相看太胥图封死的成因。

　　丢失的前因后果找到了，太胥图仍然陷入尘封，谁也打开不得。唯独只在他稍稍靠近的时候，做出了回应。

　　百里仙主想不通太胥图封死的原因，更不知道为什么，太胥图偏偏地只对沈欺的灵息有所触动。

　　那个时候，他也还不知道。

　　他更是不会知道，只是指尖碰触一下太胥图，就会和蔚止言一起被卷入了图卷里。

　　这太胥图的里面，包含了一个小境界。黄沙飞扬，杨林绿洲，一座妖怪客栈。

　　第一天，他们走进客栈，他没有见到少年掌柜的正脸。一个白天结束了，又是完全相同的一天，他们明白过来，太胥图里只有无限轮回的同一天。

　　到第二天，他也没有仔细去看少年掌柜的样子。傍晚，后院集市上，因为蔚止言买走一只草编蜻蜓，轮回引起了骤变。

　　黑狐妖母子作乱，被少年掌柜逼退，怀着恶念去而复返，朝着少年人全无防备的后背发起了偷袭。

　　集市上的小妖怪们吓得大声惊叫：

　　“燃香！小心——！！！”

　　叫声响彻后院，穿过人流，传到他和蔚止言所在的地方。

　　听着这声喊，喊的那一个名字，“燃香”，他瞳孔一颤，等不及细想，已经射出了一只箭。

　　没有保留，一箭把黑狐妖打回了原形，化成黑烟逃逸。少年掌柜过来找他们道谢，他才真正看清了少年人的脸。

　　一把长剑收在背后，胸前金镶玉的长命锁，光彩炫目，晃着他的眼睛。

　　燃香自报名字身份，问起他们从哪里来，是很远的地方吗。

　　他说，嗯，是很远的地方。

　　燃香还不知道，他不需要介绍自己的身份。

　　他的身份，他早就已经知道了。

　　他从没有想过还会见到燃香，也不能想得到，见面会是在太胥图里。

　　也是那个时刻，他全都明白了。

　　燃香应对那只蚀兽，烧完了三味火，太胥图因此而封闭。与三味火一起消失了的燃香，不知道怎么留下了一念，留在太胥图里面的这个小境界里，一直延续到如今。

　　他是燃香的亲人，因为亲缘的存在，所以当感应到他的灵息靠近，封闭的太胥图才会回应，并在他碰到图卷的时候打开一线，把他们卷了进来。

　　——这就是太胥图上牵涉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