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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譬如朝露(一) 另当别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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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清晨,一片广阔沙漠上空,霞光大亮。
大漠之中,点缀着一座郁郁青葱的胡杨关,山林脚下的一侧,矗立有一间客栈。
不同于往日,今天的妖怪客栈从一早上起就格外热闹。伙计们来来往往,引得大堂里歇脚的客人们招手打听:“小梅花,今儿个是怎么?客栈里边有了什么事?”
“喜事呀,大喜事!”
让人叫住的梅花妖笑逐颜开:“是我们小掌柜的家人过来了,今晚就要在后院置办宴席,你们有空了都过来参加呀!”
小掌柜的家人要来做客,客人们多多少少有所耳闻,但是:“小掌柜的家人,叫我们听说着,好像是明天才能过来的吧?”
“哎呀!改啦改啦!不是明天,是今天呢!他们都已经到啦!”
原来如此,小掌柜的家人们已经提前来到客栈里了,附近的客人们纷纷道喜,答应晚上一定去捧场。
说起来也怪,同样也是新的一天,梅花妖今天却高兴不过,好似几百年都没有感到过这么的新鲜,往大堂里里外外穿梭,通知了这个又去通知那个,顺便喊了声蜻蜓精,叫他上楼去把晚宴的邀请传达给二楼住店的客人。
客栈二楼,一处客房以内。
依然是布置得过于富丽堂皇的装潢,不像客栈,更像在哪一座宫殿。沈欺站在窗前,隔着一扇窗,眺望天上云霞,有些出神。
“……疑是?”
沈欺收回视线,径直对上身边人的一双眼。
不忙着应声,先是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你一早就看出来了吧。”
蔚止言一副迷惑的表情眼见着就要装出来了,一根手指曲起,虚虚在他胸前点了一点,沈欺睨着他:“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蔚止言马上地,并且是天衣无缝地表露出一个安分的样子,开口时便转换了说辞:“疑是说的什么,我自然是知道的。”
沈欺不开口,就那么看着他,只等着他往下说。
“……”蔚止言只有承认了,“是看出来了一些。”
要说是哪一些,那就要从他们进来妖怪客栈的时候说起了。
刚进客栈,当时他们还没有发现太胥图里的这一个白天会反复轮回,在一楼落座了没多久,出门远行的掌柜回来了。
掌柜是个少年人,和看店的梅花妖说了阵话,匆匆上楼去了。从沈欺的位置,只能看见少年掌柜的一个背影,然而是在蔚止言坐着的那一侧,正好对着上楼的方向,就在那一晃而过的飞影里,他将那人看见了一眼。
蔚止言怔了一瞬,目光忽闪,望向沈欺的眼睛。
沈欺不明就里,问说,怎么了。
蔚止言寥寥数语带过了,内心当中,一个假想浮起。
客栈的掌柜,那个少年人……他的那双眼睛,看起来简直就是,和疑是的从一个模子里刻出了来。
一旦看出了这个,再仔细一想,少年人其他几样五官,乍一看和疑是的虽然形不似,却能找出那么些神似。
这么想来,疑是与那个少年掌柜,这两个人之间多半有着血缘。以少年人的年纪……兄弟?
如果太胥图里有着疑是的兄弟,那么紧闭不开的太胥图为什么会在疑是靠近时突然发出颤动、甚至把他卷进图里,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
蔚止言想过了种种,想的最多的一件事,却是沈欺前前后后对待太胥图的反应。
那么,他不应该贸然地追问。
他只要待在疑是身边,陪他一起做他想要做的事情,只该这样才是。
蔚止言如此想着,跟随沈欺,住进了客栈。
之后循环轮回的几天,他们和少年掌柜打上了照面,知道了他叫燃香。他们听着燃香说起,说等到“明天”,他的家人就会过来,
燃香即使失去了记忆,也心心念念着家人;沈欺听见燃香名字、看见燃香时那样的神情举动;桩桩件件,足以让蔚止言确认,不会有错了,燃香就是沈欺的亲兄弟。
燃香,妖怪客栈的掌柜,却不是妖,是人。而且,还是一个百世难出的天命仙缘之人。
沈疑是,蔚止言在不应谷遇见的魔族青年,却是有着一个这样的,人间的名字。
那或许是因为,他不是一个天生的魔族,因为他在入魔以前,本就是人。
所以,不像蔚止言对人间风物的生疏,沈欺在人间的行事十分熟稔——因为他曾经在人世间生活过,还有着血脉相连的家人。
而当蔚止言在客房的壁柜上边相中一件茶器,一只制作得栩栩如生的花形盏,他分辨不出这样造物来自哪时哪世,还琢磨着可以问一问客栈的伙计,沈欺立刻地说给了他。
花形盏的名字,一枝梅,它的出处,是由邢国的工匠制作而来。
邢国。
这个国名,他们在鲤镇看过的皮影戏,里面就讲到过这样一个地方。
戏文里讲,邢国末年一个国君惨受蒙骗,放出个穷凶极恶的邪魔,不仅因此灭国,还险些断送了苍生,好在峰回路转,邪魔溃败,人世重回太平。
想起鲤镇看过的皮影戏,想起当时算过的邢国灭国的时间,蔚止言转念地,牵连起来看似毫不相关的两件事。
五百二十六年前,离煜误打误撞打开五灵千机匣,太胥图飞出仙界,掉落到人间。
在那以后,过了三十来年,也就是距今四百九十二年以前,邢国灭国。
灭国已有将近五百年的的邢国,国中工匠制作的花形盏“一枝梅”,出现在了封闭的太胥图里。
偏偏是对于邢国的这件器物,疑是他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只稍微看上一眼,就能认出了名字。
短短一瞬,心思百转。复又抬眼时,蔚止言面上看不出波澜,语气寻常地和沈欺谈起,既然邢国的器物出现在客栈,太胥图当年掉落人间,最初落下的那个地方,会不会就是邢国。
只说他的这一句话,沈欺不尽认同,否认过去了。
蔚止言恰到好处地,显露了顿悟的神情,像是被沈欺点醒了这一下,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想得不周到似的。
然后他看似不经意,提起来一件事。
但凡灵宝降世,降落之地必现奇观。
当沈欺说,太胥图引发的奇观不在邢国,而是在它最初降落的地方,这一刻,蔚止言已经完全地确信。
沈疑是,他入魔以前,就是生活在人间的。
而他经历过的那个世道,那一定是邢国还存在的时候,并且,遇上了太胥图降世。
他可以笃定太胥图最初降落的地方不是邢国,因为他知道,邢国从没有过灵宝降世引发的奇观,甚至他应该知道那个真正的地点,或许是当世的另外哪个国境,他对此心知肚明——因为他还在人间时,亲眼看见过太胥图。
正是这样,他的灵息才会染上一道在太胥图的表面。
他对邢国如此的熟悉,十之八、九的可能,他曾经就是邢国的后人。他有一个亲弟弟,燃香,或者真名应当叫作沈燃香,同样的该是邢国人,如今出现在太胥图里,不记得过去所有的事情,与太胥图里不断轮回的谜团息息相关。
如果太胥图最初不是掉落在邢国,现在彻底封闭的太胥图,里面却有着来自几百年前邢国的一个少年人,还有各式各样因他而出现的邢国造物。
那是不是因为,太胥图封闭之前的最后一刻……它就在邢国。
而且,是在燃香的手上。
太胥图记载着三味火的本源之法,只有天命仙缘之人才可以修行。蔚止言见到的燃香,恰好就是一个天命仙缘之人。
什么样的境地,使得燃香牵涉进了太胥图的迷因,更何况……认出燃香之前,疑是对于他们会遇见燃香这一件事,似乎丝毫都不知情。
蔚止言理清了不少头绪,也多出新的几个疑题。
要想把这一切弄清楚,其实是有个最简单的方法。问一问太胥图里面的人,比如燃香,问他是如何进入的太胥图,就能知道。
可燃香陷在轮回里,只记得每次轮回当天那一个白天的事,没有了从前的记忆。因为这个,也因为别的——知道了沈欺和燃香是两兄弟,蔚止言没有说出这道提议。
蔚止言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继续听从沈欺的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仅如此,还刻意地更加注意了言行。
就比如说,第三个重复的白昼,对燃香自报来历的那一会,蔚止言说及他和沈欺的关系,“道侣”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被沈欺踩了一脚,立刻地改口成了道友。
面前的不是别人,对着疑是的亲人兄弟,虽然还没有相认,还是先端庄一些的好。
蔚止言就是这样,再也不能像在鲤镇和长生肆那么随意,不好把他们两个是道侣的那套说法直接地照搬给燃香听了。
也是因为这个,燃香有时候向着沈欺投注过去的关注,蔚止言也都理解了缘由。不但是没有过多计较,还一反常态管起了闲事,在燃香想不起记忆、却因为血缘亲情的预感,直觉想见一见沈欺时,堪称热心地给燃香开导了一番烦恼。
换成别的人,蔚止言是决计不会这么做的。顾念着燃香年纪尚浅,加之记忆丧失,最重要的还是因为疑是弟弟的这个身份,才让蔚止言空前地大度了一次。
如若不然,连上官留意隔得远远的多看了沈欺一眼都要阻止、见着贺霁在群仙试上和沈欺叙了句旧就开始打探沈欺与九舜宗的交情、遇上雾逢春和沈欺多说几句话便已经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思量了个遍……总而言之以蔚止言这样的心肠,如果不是有个这样的原因,他怎么会突然好心发作,在燃香面前当上了知心哥哥呢。
当然,要知道蔚止言他是替疑是当了一回知心哥哥,那可就是另当别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