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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此心可鉴(六) 回忆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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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散去了,风雨仍然不见停落。
废墟深处,兴起细碎的异响。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沈欺正是浑浑噩噩,不知该往何处去,无意朝声响的方向一瞥,瞳孔便猝然凝住。
一缕微薄的黑气飘起来,剧烈摇晃着,越显得大。急促的几声尖啸,黑气当中,一只大张獠牙的血盆大口赫然现形。
……那只怪物,它竟还活着。
它身上的凶煞明明被三味火烧空了,就算是到了这个地步,它竟还没有死。
黑气包裹着的怪物,那只蚀兽,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被烧得焦黑翻卷的皮肉向上牵扯,做出个阴毒无比的表情。
的确,它小看了一个凡人。没想到一个毫无修行的人也能召出三味火的源法,险些就要被三味火烧死了——可惜呀,哈哈哈哈!可惜啦!!
差了一点,还差了最后一点,它身上烙着一个魔族刻印,三味火烧掉了刻印,因此没能完全烧死它,让它残留了一口恶气!
黑煞翻涌,勉强凝聚出一具破损的残躯,蚀兽四肢乱窜,操控着畸形的手脚,一跃而起——禁制碎了,它现在就要冲出去吃肉,把它能找到的所有新鲜的肉都吃掉,把它被烧掉的身体补回来!
沈欺站在雨里,怔怔然看着一个疯魔的影子窜起,血液里毫无预兆爆发出一股剧痛,如是叫噩梦兜头魇住,视线变得一片眩晕模糊。
……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怪物,它还活着。
这样的火,都杀不死它。
如果这样的火都杀不死它……怎么才有别的可能阻止它?
天上仅有的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入夜的关头,天昏地暗,血雨如注。
昏惨无光的漆黑里,忽然,凌空裂开了缝隙。
破开两界之隔,当空走下一个影子。
重重魔影环绕,而后,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与不可思议的魔魅一起出现的,竟然是一个男人的身形。外表几乎与人是一样,面容隐在黑暗里,分辨不清,只能依稀瞧见一点剔透的光,在他的耳下,是别着一对耳饰。
男人行走空中,如履平地。径直地前行,影子鬼魅,到蚀兽上首,停下。
“——蚀。”
声音轻而低,然而陷入狂暴的蚀兽却听见了。
这个声音,无心无情的冰冷,任何魔物听到都要不寒而栗的这个声音。
“谷主……?!”
刻在骨髓里的恐惧,让它当场战栗,这只刚才还一心只想冲出去吃人的魔物停止了发狂,重重地跪下。
“谷主诸事繁忙,怎有闲暇驾临人界?”
魔物跪伏在地,竟有了个人样,展现出一个类似于敬畏的礼节。
空寂的人声,全没有人气,在蚀兽上空响起。
“我遣你来人界,是为取得人界之灵,用以炼造仙人狱。”
“期限已至,你迟迟未回。”
黑影里,似乎有一双眼睛低垂。
只那一眼的重量,蚀兽如同死去了一遍,通体发冷。
——都怪那几个该死的东西。
那只解忧,设了禁制把它困在这里;那个被她吃了的女国君,拿着它变出来的身体撞柱了,让它现出了原形;然后就是刚才那个放火的人族小子,一场三味火,烧掉了烙在他原形上的魔族刻印。
闯入人间的这只蚀兽,原来不是一只普通魔物。魔界有个名为逢魔谷的魔域,它是其中一个魔使,此番来到人界也是出于逢魔谷主的授意,同时,身上被施加了一个刻印。
加在原形上的刻印被烧毁,由此引来了谷主亲临。
逢魔谷之主,拥有这个称谓的魔族,此刻就在它的头顶,对它说话。
蚀兽低伏在地,分毫不敢抬头了:“属下不敢违逆谷主命令!属下的确是刚出了魔界就赶到人界,只是,只是还没见到几个有灵的道修就遇上一只解忧,叫它用计谋捉了,囚在这禁制里无路可去,才想办法吃些人牲果腹,也好尽快破了禁制、替谷主效力啊!”
蚀兽说得半真半假,被祝解忧用禁制困住是真,但它故意颠倒了因果,绝口不提是因为它自己犯了贪欲,想尝一尝人间的荤腥,这才被困住,延误了命令。
盘桓空中的黑暗魔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安静地垂悬在一道人影的脚边。一片混乱风雨之中,黑暗簇拥着的人影,俯视下方,语声不变。
“是你一时忘形,贻误时机。”
蚀兽深深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什么,一颗头颅又快又重地低下去,疯狂撞击着地面磕起头来:“谷主,还请谷主听属下解释,是那只解忧——”
它发不出声音了。
人影的头连一点也不曾低下,封住了蚀兽想说的话。
一个声音,不似任何的活物,轻轻落下。
“你也令我失望。”
蚀兽惊恐的表情,当即就凝固在它那张残缺的脸上。
刹那,没有得到任何反应的时机,一下,只有一下——它被那一下碾成了尘埃。
不痛了。
也在那一下,沈欺蓦然感觉到,他不痛了。
骨血里肆虐的恶痛平息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还看不见,蚕食他体内生机的那缕邪气消失了——正如他还不知道,这股痛其实是从蚀兽影子里分出来的一道恶咒,只一两天就能置人于死地。
而现如今,蚀兽死了,就那样被碾成了尘埃,属于蚀兽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本来会害死他的这道恶咒,也就解开了。
沈欺不痛了,好似是身处虚幻,望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眼瞳隐隐一动。
这点微末的动静,当然也瞒不过魔族的耳目。
空中人影察觉了附近有道活人的气息,并不在意。
身在此界的人们并不知道,不只是人间动荡,远在世外,仙魔两界即将还有一场纷争就要掀起。
当今魔君秘密筹备已久,很快将要与仙界发起一战。在此前夕,这个叫作逢魔谷的魔域却无意听命于魔君,而是只想借着两界混乱,掠来更多的力量壮大自己。
逢魔谷的谷主,正是趁着各界动乱、魔界通往人界的屏障松懈,所以派遣了一只高阶蚀兽来到人界,意图搜罗人间灵修,以此炼制一样邪器,仙人狱。
蚀兽一去不回,还被烧掉了刻印,引得他亲自来人间停留一趟,他才觉察出,此世的人间,称得上灵气凋敝。
在这样的地方修炼,灵气不足,就算把这个人间的道修全都拿走,也当不了仙人狱的祭品。
看来,要炼造仙人狱,还是需要等一个机会,找些像样的神仙来,更为适宜。
人影这么想了一想,只打算离开,动一动手指,方圆百里千里的所有活物即将被抹杀干净时,下方有个影子,朝重重魔影所在的这一处走来。
一个凡人,也许是躲在哪里,侥幸没有被蚀吃掉。走在雨里,见着不属于人间的事物,镇定得反常,一双眼睛也长得异于常人,而那双眼睛里,居然看不到对世外不可知之物的畏惧。
时隔多年,陵尘提起了毫末的,但之于他而言,可以算是深切的兴趣。
身边魔影散去一些,他挥散风雨,朝着那个凡人,露出了真容。
沈欺的眼睛里,便望见一个魔族。
不同于蚀兽低劣的模仿,刚刚凭空出现的这一个怪物,完全是一个人的模样。
长着一副和人一般无二的样子,面容甚至是如星似玉,有如画中幻物。
这是一个人形魔族。
身后拖曳着一袭长发,漆黑,发梢飘荡着似雾非雾的黑影,落地时便幻化成森黑的幽焰。生长于魔界幽谷的枝条分出极细的丝缕,绕成霜花一样的暗色形状,似两只鬼魅的手,将他两侧耳鬓附近的发束拢住,露出了完整耳廓。
双边耳下,各自佩戴一只耳饰,直垂到肩头,赤红剔透,说那像是一滴血,血却没有那么干净剔透,说那像是一只竖着的血瞳,也没有哪只眼睛会有那么殷红的颜色。
这一个人,有着完美的人形,唯独一身从上至下,找不到丝毫的,一个人该有的情念。
逢魔谷之主,无心之魔。万物生杀,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陵尘垂了眼,俯视这个胆敢直视他的凡人,无心之魔的视线是一片空无,已经忘了有多少年,他不曾对一个人族叙话——
“你与此世因缘俱灭,身无它法,只应入魔。”
“若是经得住谷中试炼,”他示意蚀兽消失的地方,“它使者的位置,就由你来接任。”
魔族周身环绕着暗影,是凶是恶,浓烈到了极致便是纯粹,凌驾在人世上空。
沈欺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也因为这样,已经忘记了恐惧。
就在刚才,他清楚地听见了,那个怪物的求饶。
——吃人的怪物,是听从眼前这个人的命令才来到人间的,他们是来自世外,从一个叫作魔界的地方来到人世间,从此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杀人害人。
害他亲族惨死、人间受难的罪人,原来不只在十国。
不只在人间。
了结父母家人的仇恨,用了十五年。眼前这些惨死的人,这么多人的父亲母亲,这么多人的家人孩子,了结这些仇恨,又需要多久呢。
沈欺朝着那只魔走过去,没有留下余地,走进了那团魔影的笼罩。
他不会想到,很多年以后的有一天,他会踏足仙界、进到一个仙府,他在那里见到了雪拥云澜的瑰丽景致,登上一座观镜台,走进了名为天问的一道试炼。
天地对他发问,问他证心之辩,那时,他会回答:“纵有万难,其心如一。”
是对,是错。
眼下的他,对从今往后一无所知,只有一道叩心自问。
脚下这条路是对,是错。
答案他也无从得知。
只是须臾,一个决定已然涌现心中。
孰对孰错,是或不是,不在眼前,不在所见。
“——是非对错,此心为鉴。”
他们耗尽生死也无法撼动的怪物,原来仅仅只是一粒微尘,可以轻易地碾碎。
想要碾碎这样的恶,怎么样才能够做到。
怪物的来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不管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都要将之毁灭。
心里这般想着,他没有流露分毫。
少年时候跟随父母避居世外,后来束缚在方寸囚笼之间,而今他再没有了顾忌,是天地间真正自由的人了。
他却向前一步。
自愿踏进了更广阔、更残酷的……
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