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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此心可鉴(五) 自由自在 ...


  •   阴雨晦冥,黑风蔽日。

      天空劈裂作两半,一道接天连地的漩涡盘踞在宫墙上空,稠密的恶煞从漩涡缝隙里涌来,一个人面兽形的怪物——不,魔物,它站在漩涡中心,张开了裂口。

      快点,再快一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毁了脚底下的这个禁制,他就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吃上好多好多新鲜的肉啦!!!

      乌云震荡,地面随之震颤抖动,越来越剧烈,环绕着宫殿,地底一个无形的禁制震开了裂纹。

      魔物尖声大笑,利爪不停张开合拢,恶煞便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奔涌过来,如洪流般相汇在它脚下,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一声巨响,深埋地下的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涌动在风雨里的污浊猛然加剧,魔物嘴角的笑也随着地底裂缝一起越张越大,到了裂无可裂,笑声越来越响,狰狞癫狂,令大地惊惧摇晃。

      ——禁制破了。

      困住魔物的最后一道禁制,被它打破了。

      几百年后,后世有个叫作鲤镇的小镇,镇子里的茶楼唱演过一出脍炙人口的皮影戏。说那前朝邢国,皇宫里边冒出个吃人的魔怪,正在苍生罹难的关头,天降神迹,战胜了邪魔,让天下重获太平。

      那戏文的最后一幕最是精彩,邪魔即将大开杀戒时,金光绕身的神兵仙将从天而降,各显神通便将邪魔杀灭,又施仙法降下甘霖,一场浩劫如此化为乌有,安宁景象重还了人间。

      只因前朝末年战乱频出,兼之邢国灭国前夜天降异象,皇都上空黑风晦雨围绕不去,于是野史里常常流传出这样一个邪魔横行的志怪故事。固然人们喜好追逐猎奇,但这类志怪传说的结尾,总也寄宿着众人一个朴素的心愿,往往会是恶有天收,邪不能胜。

      后来的人们,他们不能想象的到,邪魔降世,不只是存在于茶楼皮影里的一个虚假故事。

      邢国破灭的前夜,是真的遭遇了一只魔物。

      而和他们看过的皮影戏更不一样的是,戏文的最后一幕,那些荡气回肠的天降神迹的情节——其实从来,都没有发生。

      此时此地的邢国,皇宫之中有的只是狂风骤雨,恶煞弥天,一只魔物踩着尸山血海,放声大笑。

      黑风,乌煞,宫城沦为死城,亡魂遍地,血尸成山,雨打风吹,把死气吹得四处都是。魔物猖狂的笑声吞没了四周,把它所到的地方铸成一座炼狱。

      这座吃人的炼狱,马上就要扩散出去,向着皇宫之外的广阔人间扑去了。

      一个单薄影子,逆着风雨血腥,直奔恶煞积聚的最中心。

      衣裳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雨水打湿了全身,碎石被漩涡掀起的风浪卷起,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两道血痕,他也没有停下来擦。

      近了,再近了,那只吃人的怪物迫近他的视线了,他发着抖,狠狠捏一把手心,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飞跑起来——

      他解开了身上的障眼法。

      弓起身子就要冲出去的魔物突然停住,扭头,盯上了附近多出的这股新鲜气味。

      哪里来的活人,这个地方居然还是有新鲜的好肉,还没有被它翻出来吃掉吗?

      咔嚓,它的头颅转动,满是眼白的眼珠在暗中凝视着来人,歪了歪脖子。

      ……哦。

      它想起来了。

      是昨天那个时候,被那个该死的女人坏了事,害得它有两块好肉没能吃上。现在这一个送上门来的,就是其中之一。

      两次送来嘴里的好肉,那它就——不客气了呀!

      魔物嘴角裂到耳根,一张人脸从中间撕成两截,吐出参差不齐的獠牙,血涎直流,整个兽身猛然压低,朝向来人猛扑了过去!

      ——骤然金光闪烁,一道图卷当空展开,横亘在魔物面前,挡下了它的攻袭。

      魔物一时大意撞上金光,震出几丈远,利爪连着抠动几下才稳住。

      一个弱小的凡人,怎么能伤到它?!

      它发出一声嘶吼,脊柱弓起,恨恨看向那道金光。

      ——仙图。

      原来是有了仙界的法宝作帮手。

      仙界的东西,怎么就落在了凡人的手上,但是就算是这样,一个凡人——靠着不知道从哪里搞到手的一张什么图,以为这样就能对付它了吗?!

      魔物彻底被激怒了,狞笑,甩了甩利爪,脸上已经没有了人的面孔,血口缝隙间八段獠牙全部伸出,伸长,兽身腾空而起,在空中停顿一瞬,然后——猛地收拢!

      沈燃香没有后退。

      迎面是一张彻底扭曲了的脸,不人不兽,脸上獠牙交错、涎血横流,两团迸裂开的眼白眼珠,里面毫不掩饰的恶意,冲着他吞噬过来。

      他感到了血腥恶臭,没有过任何一刻比现在更猛烈,只闻见一点就好像被尸山血海埋没,他还是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迎向那只魔物,眼睛也没有眨。

      真是奇怪。

      到了这个时候,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唯一记着的,居然是在国师府见过的,祝解忧抄写的一句诗文。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他一直不懂。

      为什么呢?

      明知道渡河会死,为什么还要去?

      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还要为之,可能丢掉了性命也不回头?

      只一晃神,淌血的獠牙近在眼前,避不过去了。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是吗,是这样的吗。

      是不是也有一样可能,有一些渡河的人,就是为了坠河而死呢。

      死河浩浩汤汤,践踏人命如蝼蚁。如果穷尽了一个人的力气,穷尽了无数惨死的人的力气,也不能撼动河水的吞噬。

      渺小如微尘的人,是不是只有坠进河里,才能摸索到那条救命的绳索呢。

      风雨,血气,恶煞,迫在眉睫。

      沈燃香没有躲。

      脚下没有动,他张开了手臂,擎着卷轴一角,倏地向外一甩——

      整幅卷轴豁然大开——太胥图,遗落在人间的仙图,就在此刻,全然地点亮了起来。

      一束凭空落在世间的火焰,在少年人的手掌心绽开。

      这天前一些时候,误入太庙,因缘巧合,得到了太胥图。

      此世从未有人打开过的仙图,在他碰触到的时候,向着他展开了。

      在那漫长一念里,神游太虚,他的神识进入了太胥图中境界,走过一遭,到仙图深处,看见一簇火焰。

      回到现世,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簇火焰的余热。一个陌生而熟悉的术,在他脑海当中浮现。

      三味火之术。

      此时,被恶煞包围,他一手按着胸前的长命锁,召出了火焰。

      就在浑浊风雨里,点燃起一束火光。

      三味火,驱邪避厄,焚烧凶祟的神火。触及魔物的刹那,痛得那张獠牙血□□发出短促嘶叫!

      魔物向后急退,翻滚了一圈,横冲直撞,缠身的恶煞暴涨,化出乌黑手掌,往火焰点起的地方掐去!

      风雨大作,还没能完全成形的一缕火被魔物给扼住,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影中摇颤,跳动几下熄灭了。

      汹涌的黑煞里,魔物的兽身剧烈起伏,胸腔里滚出尖叫狂笑。

      “三味火——哈哈哈哈,这图里的东西居然是三味火!你一个凡人!区区一个不懂修行的凡人——凭你这样,也想掌控三味火吗?!哈哈,哈哈哈!!!”

      “还费什么力气,乖乖让我吃掉嚼碎,过来当我肚子里的一块碎肉吧!!!”

      可是下一刻,它便无法笑出来了。

      天光骤亮,劈开阴暗风雨,撕裂了恶煞,火焰浮空腾起,比先前更为炽烈——燎原的一场烈火,烧了起来。

      冲天而起,势不可挡,烧向了魔物。

      ——这是三味火的源法。

      魔物,还有与它对峙的少年人,他们都还不知道,隐藏在这张太胥图里,王族们苦求不得的一步登仙之法,其实是一缕神火烈焰。

      凭借太胥图,曾有一支百里族人的先祖悟出三味火之术,因此得道升仙。

      三味火之术,施展它的方法有二:一种是从最初的源法当中衍生而来,炼制相应的符术;还有最初的一种,就像当初的那位百里先祖,召请三味火的本真源法。

      沈燃香遇到的那簇火焰,那便是蕴含在太胥图当中,一缕三味火的源火。这一味本源之法,它是寄于人身——百世难出的天命仙缘之人,历经百年修行,以身相召,便将它点燃。

      以太胥图为媒,天命仙缘之人为引,以命、灵、魂三味为香,这般地点燃,便是召出真正的本源神火。

      眼下,朝着这只蚀兽烧过来的,正是这样的一场火。

      分明是骤雨,天空下却点亮了火。

      那火无比绚丽,说不尽的震撼人心。似要焚尽天地,烧光了魔物降下的凶煞之气,驱散了宫墙里外盘踞着的腐朽恐怖。

      “嗬、嗬啊——啊啊啊啊——!!!!!”

      火焰贯穿了兽身上下,黑影剧烈抽搐,阵阵凄厉的兽吼响彻天际。

      雨中燃火,天空忽暗忽明地闪烁,地面上,一道快到看不清的身影,由远及近。

      沈欺是在殿门关上的片刻之后察觉到不妥的。

      明明说去库房取一把剑就回来,然而沈燃香出去不久,他布在太子府各个出入口处的机关,有一个动了。

      有人进出太子府,机关才会触动。

      心念电转,把沈燃香回来以后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情细想一遍,突然地心悸。

      沈燃香没有去库房,不是去取一把剑就回来。

      他从太子府跑出去了……这个时候,他一个人跑出去,是打算做什么?

      沈欺心口一窒,脸色大变,猛地便要推开门追出去——却在那个时刻,全身剧痛。

      恶痛,身体里那道不明原因的恶痛又被惊醒了,一头恶兽撕扯着他的经脉,敲碎一块块骨骼,把他一身知觉扯得七零八落,脚步钉死在那里。

      才是起身,额角后背渗出涔涔冷汗,动不了了。他咬着牙关,死死盯着宫殿大门以外的方向,执意迈出了一步。

      四肢百骸,无不是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步子晃得厉害,他不能停,踏出第二步、第三步,越来越快,跌跌撞撞地冲着黑暗里追去。

      穿过风雨交加,每一步都是钻心蚀骨,凭着本能往前狂奔,心口一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现在,那根弦断掉了。

      血污流淌,风狂雨乱,人世间最凶险的地方,点燃了一场火。

      天上下着雨,天地间烧着火,人世间的哭泣和哀嚎,争先恐后地砸落。

      火光的来源,是一个少年人。

      奔涌不息的烈火环绕着他,他的全身都在燃烧。烧在他身上的那种火光,比人间的任何一种火都要灿烂耀眼,闯入沈欺的眼睛。

      三味火,只烧邪祟,烧不到凡尘俗物,凡人的眼睛也无法看见。何况一个命无仙缘之人。

      但是点燃这场火的,是他的血脉亲人啊。

      因而这场火是慈悲地,残忍地,让他看见了。

      “沈燃香——!”

      听见这一声呼喊,少年人回过身来。

      火光在他身上灼灼燃烧,那样的绚丽无极,像与他融作了一体。竟分不清是他的血里淌出了火,还是火焰点燃了他的血。

      全身都是火,烧得好痛,千锤百炼,四分五裂,最痛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吗?以为已经很痛了,痛到了极致,原来还可以更痛。

      无意之间,流下了眼泪,没能掉落下来,流出来的那转眼时候,熔成一朵火花,看不见了。痛得已经分辨不了什么是痛觉,沈燃香还是笑了,笑得很高兴,露出了两个梨涡。

      是沈欺和他相见以来,他笑得最像个十五六岁年纪的一次。

      “怎么还是没有瞒过你啊,”沈燃香很无奈一样的,好像是他想做一个什么样的恶作剧,却又是能被沈欺捉住了破绽,“我还以为这次装得很好,不会被你发现的呢。”

      火光燃烧着,沈欺一身骨血都凉得透彻,唯独喉咙里灌入一把烧得鼎沸的熔流,嗓子沙哑破碎了:“……沈燃香,停下来,回来。”

      他碰不到这场火,脚底却是形同踩在烧红的铁烙上,尽力伸着手,靠近燃烧着的那个人影,想要抓住他。

      他身边,火焰灵巧地流动,形成一道看不见的遮蔽,把他隔得更远了些。沈燃香在遮蔽的另一边,还在笑着,摇了摇头。

      “对不起啊,刚才,”隔着火焰,他有些看不清过来的人了,也许是因为这样,可以没有顾虑地说着话,“又骗你了。”

      “最开始在暗街,后面到了皇宫,对你发脾气的那几次,还有骗你的那几次,是我错了,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是不是太晚了啊?对不起。”

      “其实我知道的,我是个胆小鬼,也没有学会很多有用的本领,这样子只会让人失望,是当不了大家喜欢的剑客,交不到很多的好朋友的。”

      “不过还好,还有一样我可以做到的事情,虽然好像也只有这一样了。对不起啊,又骗了你,但是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从这里走出去的。”

      “我会先把这个怪物关好的,你一定可以走出去的,要走出去呀。”

      烧穿了血肉,烧尽了魂灵,沈燃香不太能做出表情了,尽力试着眨了眨眼,想要表达一点轻松的神态,不知道有没有成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着沈欺的面,叫他:

      “——哥。”

      话落,身影隐入火焰里,他朝着魔物的方向,一跃而下。

      沈欺眼前,世间万物偏离了一瞬。

      天旋地转,一脚踏空,掉下了悬崖。令人心神崩毁的坠落感,支离破碎的轰鸣幻影,霎时在他的胸腔涌现出来了。

      他什么也不管不顾,撼尽全身的力气冲进火光里,拼命地拉住那只长命锁,只抓住一手虚空——

      “燃香,沈燃香!你给我回来!沈燃香!!!”

      “沈燃香!!!!”

      烈火燃烧,并不因他的呼号而停歇。

      从天穹的一侧,另一点奇异的辉光闪现。落在火焰中心,给予这场火一道澄澈净透的焰色,让它更为明亮。

      三味火燃尽一切,它是如此决绝,因而如此瑰丽。非凡热烈,镇压了魔物,也将燃香点火的人倏然带走了。

      沈欺拼命伸出去的手,只够到一缕火焰熄灭前的余晖。

      将将还差着咫尺的距离,就轻轻熄灭了。

      火光熄灭了,无尽风雨还在,喧嚣刺耳,空幻般的死寂,席卷了天地。

      他站在雨里,惨白的脸动了一动,茫然往四周张望。

      远离皇都的地方,并没有落雨。明天就是三月三,春山里,繁花正在枝头舒展。对遥远的皇宫里跑出一个怪物毫不知情的人们,相聚在一起,击鼓奏乐,唱着热闹的歌,庆祝着即将到来的春日节宴。

      年少时候的沈疑是,随着父母奔逃躲藏,问过他们,会不会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够自在。因为年少的沈疑是,他心目中的自由自在,至少应该是不受拘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见面就能和谁见面。

      他已经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见面就和谁见面,再没有牵挂住他的地方,也没有牵挂住他的事了。

      沈欺于是知道。

      他是真真正正,是天底下自由自在的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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