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3、此心可鉴(四) 想去哪里 ...
-
沈燃香撑着一口气,走出了国师府,只是才转过一个弯,那口气马上就被抽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具失魂落魄的壳子,虚浮地迈着脚步。
……该怎么办。
就这样回去,把这件事告诉那个人吗。
祝解忧不会帮他们了,他们面对的是一只来自世外的魔怪,无论如何都杀不死它。就算他们两个能走出皇宫,那东西马上就要挣开束缚了,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死的。
没有人能救他们。一个也没有了。
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如果神仙也不能干预人间的因果,如果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仙……还有谁能救下大家?
四面八方都是昏暗,一个人孤零零走在天地间,比尘埃还要渺小。
一念绝望,沉重不堪,把他扯下一个深渊,让他快要溺死在里面了。
眼泪滚滚滑落,滴在一级石阶上,借着几声簌簌的声响,风雨打在树梢上,穿过枝叶,落在了肩头。
沈燃香回神一望,依稀看见郁郁葱葱的古柏,被风雨摇动,在他两侧沉默地伫立着。
……竟然走到太庙来了。
沈燃香完全不记得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了,现在依然,跟个游魂也似,无意识间走过重重石阶门槛,进到了太庙深处。
守庙的侍卫宫人或死或逃,太庙终年不灭的供烛大多数都熄灭,只剩了零星几段残烛。里外灰蒙蒙,借着一点颓败烛光,能认出庙里供奉的邢国历代先祖。
往前一数,唯独缺了沈英檀之前的两任国君——她曾经的父皇和大皇兄。沈英檀对这两个父兄恨之入骨,宁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连他们的牌位也不要留着。
取而代之的,是沈燃香一眼看到的,另外两座牌位。
沈燃香泪眼还朦胧着,模模糊糊,看那两座牌位上刻录的铭文,还是当朝所立,竟是由沈英檀亲自供奉在此的。
陛下不认父兄,没有了亲族,还会有哪个宗室值得她亲自立碑铭记。能让她虔心供奉在太庙里的人,究竟是……
沈燃香陡然预感到什么,心跳如鼓。
一阵一阵惊悸,敲击着胸口。他两只手发麻,颤抖着攥着衣襟,走上前,走近了,看清两个名字。
不过是两个名字,雕琢在牌位的两行文字而已,沈燃香看上一眼,看出铺天盖地的委屈来,一下子逸出声呜咽,泣不成声。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止不住地抽泣哽咽。
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只是不停地哭着,好像要把十五年来的眼泪全部留在这里。
哭得肝肠寸断,泪痕干了又湿,流光了眼泪,数不清过了多久,终于起身来。
膝盖跪得僵硬,才抬起脚,头昏眼花,踉跄了一下,往更深处栽倒下去。视线一片模糊,沈燃香看不清楚,爬起来时没扶稳当,磕磕碰碰带倒了一片。
一连串沉闷的响,一张张牌位被他撞翻了,沈燃香吓了一跳,连忙把眼前那两座牌位扶住,别的却来不及,只能眼看着它们倒下去。
冲撞了先祖,沈燃香顾不得哭,匆匆擦了眼泪,把撞倒的牌位一个个扶起来。到最后一个,开国高祖的牌位,沈燃香把它扶回了原位,莫名地感到一丝奇怪。
他又将牌位挪开一点,露出神座香案后面那块墙壁。
那里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但是沈燃香冥冥地,一时无法把注意移开。
他默念几句大不敬,靠得更近一些,双手把那片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墙壁来回摸索,直到听见一个细微的,如果不是周围鸦雀无声就会被他错过的声音。
这是……机关?
沈燃香惊疑不定。
……哪个人,这么胆大包天,居然在太庙里面做了机关?
他碰到了那个机关,照理来说,他对机关术一无所知,不该打得开的。可是不知为什么,仿佛是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感应,他连一步也没有犹豫,把那个从未见过的机关解开了。
看似浑然一体的墙壁,居然凭空打开了一个缝隙。缝隙里一扇暗格,放在暗格里的一样东西就那么掉了出来,砸进沈燃香的怀里。
……在太庙里做了机关,就是为了藏这个东西用的吗?
到底是什么人,不仅摸进了太庙,还敢打扰列祖列宗,只为了把个东西藏在这里。
沈燃香震撼之余,产生了一丝诡异的钦佩。
把东西藏在这样的地方,别人死都找不到吧。
再看机关里的暗格,至少十几年没打开的样子了。看来做出机关的那个人,他藏东西的本事确实是足够隐蔽,这么长时间都没让别人发现过。
被藏起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掉出来的东西分量不小,沈燃香需要抱着它,把它抱到稍微亮一些的地方,对着一摇一晃的烛火,辨认它的外观。
一把陈旧的……琴?
之所以不敢马上确定,因为这把琴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琴身很特别,是一痕弯月的形状。
琴有四弦十二品,沈燃香试探着拨动了一下,琴弦滞涩,听不见声音奏响。
很快,他就找到了原因。
琴身的空隙里被人放了个物件,挡住了琴弦,所以才拨不响。
沈燃香把琴放倒,把手探进琴身,勾出那个物件。
一张卷轴,封得很紧,破破旧旧的,看起来有不少年头了。
好旧的东西,灰扑扑的,这是什么啊?
却在沈燃香这么想着,无意碰到卷轴的瞬间,蒙在卷轴表面的灰尘无声脱落,刹那时分将它变得焕然一新,同时有一缕耀眼的光芒,从卷轴里面点亮了起来。
目睹这般异象,沈燃香不自觉地,有一阵心悸。
是惊诧,还是奇异,这不似寻常的景象应该让他觉得忌惮,他却鬼使神差,不退不避,反而是向着图卷,伸出了手。
还不等他翻动,仅仅是一只手指放上去,原本紧紧闭拢的卷轴,自行地松动了——这张已经失去踪迹十五六年、曾叫世间无数人穷尽心思也打不开的图卷,就是这样的,在他面前全然地铺展开了。
片羽吉光,照亮他的眼睛。
图上没有画,也没有一个字,有的只是空白。
却在不可思议之中,沈燃香的脑海里,铺开一副图景。
浩瀚玄奇,凭空浮现。他好似进入一个空灵境界,飞度遨游,过去了漫长无尽的光阴。
然而当他的神识归回,现世才只过去了短之又短,弹指的一瞬。
“……太胥图?”
不知不觉,他读出图卷的名字,念出了一个陌生的,闻所未闻的术:
“……三、味、火?”
=
经过一场惊心动魄,沈燃香尽可能收拾好心绪,至少在脸上做出了冷静,回到太子府。
掩上宫门,解开了身上的障眼法,刚转过身去,和等在里面的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看样子他再不回来,有人就要出门去找他了。
四目相对,沈燃香料想那人要问他此行的结果,抢先一步开口了:“我找到祝解忧了,他……他说会帮我们的,他有一个法术,打算把怪物重新封印起来。不过那个法术很复杂,他需要时间准备,让我们再等一等,等到明天就可以了。”
他是这么告诉那个人的,起初,还有些讷讷,越是说下去,说得越顺畅,让人无法不信服了。
沈欺不急着追问这些,只瞧着沈燃香一身上下,眉心微蹙:“你又哭了?出去这趟还遇见了什么事?”
让他这一问,沈燃香强压下去的委屈酸楚,居然又开始在心里头泛滥。他用力抹了把脸,大声说:“这个,这是因为祝解忧说他有办法,我太高兴了,激动了一下,才不是哭。”
看他眼睛鼻子又红又肿、又把自己搞成一个哭惨了的样子,但没有再受伤,这会儿的情绪看着也算平稳,沈欺姑且相信了,才说:“国师说的准备,不需要我们过去么?”
“不用啊,”沈燃香回答得很确定,“那个法术只有他能用,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了,等他准备好了会有办法告诉我们的。”
沈欺低眉,像是推敲了一番。沈燃香神情自若地等着,偷偷抬一下眼,迅速地收了回去。
片刻,听着一声:“好。”
“别站在这了,回房间去等吧。”
“嗯嗯,走吧走吧。”沈燃香在心里悄悄吐出一口气,抬脚跟上去。
照例是回到寝殿,沈燃香囫囵坐下,瞥见一边食案上放好了一些干粮,甚至还有一份糖点。
放在瓷碟里,一颗颗红艳艳的山楂串起来,裹上薄脆晶莹的糖衣,泛着琥珀光泽。
“这是,”沈燃香愣了下,“哪里来的冰糖葫芦?”
没有直接伸手去拿,先看了看那冰糖葫芦的成色,随即转头看向旁边的人,眼睛亮起来:“是你刚才做的吗?”
“嗯,”沈欺正把系在身侧的乘愿弓放下,闻言也没抬头,语气平常:“方才你出门时,去膳房拿了些干粮过来,顺便做的。”
沈燃香的目光落在青年侧脸上,停了停,微微地闪动,随后回到那份冰糖葫芦上。出门奔走了好一趟,他其实早就饿了,他忘记了自己饥肠辘辘,到现在,看到有人等着他回来,给他提前备好了这些吃食,他才想起来。
他把干粮吃掉,填饱了肚子,之后才去动那一份冰糖葫芦。小心地拿起一支,咬下去,酸甜适宜的滋味在味蕾上传递开,他一点一点,嚼得很慢,慢慢地,把碟子里的几支都吃完了。
吃饱了,冷透的手脚回复得暖洋洋的,哭得通红的一张脸看不太出哭过的样子了,沈燃香有心开了个玩笑:“为什么会突然给我做这个,是我哪里表现得好,给我的奖励吗?”
说的是他们那个约法三章,只要他守约改正了坏习惯,就可以拿到一次想吃的冰糖葫芦作为奖励。
青年不置可否,说了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明天是三月三。”
“三月三?”
三月三,上巳日,人们常在这一天祈福踏青,举办春日节宴的日子。
沈燃香诧异:“那不是我的生辰吗?”
连天风雨不辨日夜,沈燃香早已把哪月哪日忘在脑后,分不清今夕何夕。这时听沈欺一说,后知后觉,明天是他的十六岁生辰。
“是吗。”沈欺淡淡应声,不像个疑问。不像第一次知道,沈燃香的生日是在三月三。
“皇宫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过生辰的呢?”沈燃香有点好奇,“也要吃长寿面吗?”
“会的吧。”至少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们一家是会的。
“那,等明天除掉了那个怪物,”沈燃香说着有些高兴,说起来过生日的打算,“我们也出去吃一次长寿面吧?或者自己做也可以,不过我不会做,你会吗?”
剧痛,沈欺的视野痛得扭曲一瞬,眼前光点涣散,他皮肤骨骼之下,如毒如咒的痛又加剧了。然而若是按着沈燃香说的,如果那个叫作祝解忧的国师可以用他的法术杀了怪物,想必他的这种怪痛也能痊愈吧。
所以他依旧忍了下去,没在沈燃香面前表露一点:“会一些,可以试试。”
“好啊,你试,到时候给我尝尝就可以了。”沈燃香想得兴起,“吃了长寿面,还可以到外面逛逛,明天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呢!”
“你想去哪里?”
沈燃香一下子被问住了。
……他想去哪里?
“我……还没想好。”
他从没离开过皇都,直到沈欺问了这个问题,他才仔仔细细想了想:“不过,要是可以去一些比皇都更远的地方,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就好了。”
“其实我小时候,”不知怎的,他对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可以说出很多,连很久以前的一股憧憬也可以轻松地说出来,“很想当一个剑客。”
“就是闯荡江湖的那种,到处行侠仗义的剑客大侠。如果跟说书里说的那样,人也可以成仙的话,那我就想当一个剑仙。”
慢慢的,沈燃香勾勒出几个画面:“可以去各个地方,认识各种各样的人,交到很多好朋友。万一在外面闯荡得累了,就找个地方开一家客栈,遇到不想出门的时候,可以在客栈里休息,还可以请好朋友过来一起玩。”
沈欺静静听了,望着人的一双翡绿眼瞳,在这话语中渐渐地轻软。
“想当剑客或者剑仙的话,是不是要把剑术练得炉火纯青才行?”沈燃香已然想到至关重要的一环,就比如他听着说书人讲的,那个大漠剑客修炼成仙的故事,那里面的剑仙不就是这样,还会一套千变万化可以点火的剑法呢。
可惜他自己的剑术只学着一个开头,这肯定是当不了剑客乃至剑仙了。沈燃香没沮丧一会,冷不丁想起关于旁边那人的什么,捏着桌角,带了些期盼:“你的功夫那么厉害,到时候能不能教我练剑?”
窗外风雨飘摇,被沈燃香注视的人,眉头轻轻拢起,摇了摇头。
“你说的剑术,我只是略知皮毛。”
他知道的,这个世上最精通剑术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也和那个人学过剑术,才学了一阵,那个人和他的妻子,他们发觉比起剑来,他更适合用刀,就将教他的剑术换成了刀法。
所以时至今日,尽管他击破了许多的剑招,尽管手刃凶仇的时候、让人挑衅性命的时候,他也挫败过不少的用剑高手,但他自己的剑术,依然却没有学成。
他的剑术,他没有学完,然后到那一年,戛然而止。
让他教人学剑,他不够格。
再看着问他话的人,那张与他们父亲有两三分相像轮廓的脸,又与他们母亲有着一模一样形状的眼睛,他的声音轻下几分:“倘若你想学剑,只能替你另找一个剑客。剑招之外,其余内功心法,可以教你。”
“好啊!”沈燃香很满意了,“我觉得都很好!要是找剑客很麻烦,我学别的就可以啦!”
轰隆,天上滚过一声雷响。雨又下得大了,不久前还是稀稀落落的雨丝落得密集,将湿漉漉的灰暗颜色泼下来,织成厚重雨幕。
沈燃香如梦初醒一样,转头往外一看,才发现天色暗了好多。
时候不早了。
再过不久就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了,只不过这些天没有见晴,哪怕是白天,总也让人分不清具体的时辰。
沈燃香接着那个学剑的话题说下去,说到了剑,他就突然想起,说,他以前学剑时有过一把剑,被锁在了府上一间库房里,正好离寝殿不远,只怕以后忘了,他想现在去拿回来。
一件小事而已,不用陪着他,他自己去就可以了。
沈燃香这么说着,沈欺只有应允了。
起身之前,沈燃香把食案上的碗碟都收拾好,装过冰糖葫芦的瓷碟也摆摆正,看了一看,这才拍拍衣裳,往外走去。
推开殿门,风雨砸落进来,沈燃香把另一只脚也踏出去了,回头:“外面有雨,我先把门给你关上了哦。”
墙边的灯让人早早地点上了,灯烛在纱罩里跳动着,打出一线柔和昏黄的光。屋子里的人就坐在那样的光照下,朝沈燃香点了点头。
沈燃香笑了,也跟着点头,连带着挥了挥手,把殿门合上。
=
殿门合拢,沈燃香背过身去,靠着站了一会儿,一眼可见地,肩膀卸下力气。
从回来见到沈欺开始,他想方设法假装出来的轻松神态,也一并地流失干净了。
天光隐晦,风声呼啸,满天的雨不停吹落。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吹在脸上的雨。
被擦掉的不仅有雨,还有一点掉下来的眼泪。
他低着头,神情在天色里看不清,慢慢吸一口气,咽下了泣音。摩挲几下挂在胸前的长命锁,从怀里摸出一幅破碎的画像。
是他离开太庙之后,回来的路上,其实顺路还去了一趟藏书楼。找到存放了前史案卷的书室,从年月久远的旧档里,翻出一沓收缴作废的悬赏令。
悬赏令风化破败,勉强还有三两张能辨认出上面的名字,那两个名字,和他在太庙里见过的互相吻合了。
沈燃香撕掉了悬赏令上给人定罪的大段文字,一点一点地,从还能看得清笔触的几张纸上东拼西凑,拼出来两画像。
……原来他的爹娘,是这个样子的。
他都不记得了。
沈燃香看着画像里的他们,看清楚了,才把画像小心折好,收进衣襟,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
回头,想再看一看大他几岁的那个青年,忘了自己关起来殿门,已经看不见了。
……他又骗人了。
他和那个人说的,祝解忧会来帮他们,只要准备好一个法术就可以在明天抹杀怪物,那是假的。
祝解忧不会来的,没有人会来。
他还说了些什么,说他想出去看看,这样那样的打算,那些,也全都是假的。
他本来不应该再回来了,他只是又想着,答应过对方要回来的。而且,他也还想,……之前,看一眼那个人,看一眼他的……,和他再说一说话。
不用很多,几句就好了。可是说着说着,好像才一下子,怎么就说了这么多了。
说了这么多,说他想去把之前的剑拿回来,全部都是撒谎,彻头彻尾的谎言。
其实从很早以前开始,他早就当不成剑客了。
做不到行侠仗义,去不了别的地方,都没有真正地住过客栈,也交不到好朋友。他只是一个没用的,做了很多错事的胆小鬼。
对不起,我又骗你了。
……哥。
浓云翻涌而至,骤雨急响,是天上伸出的无数根手指,叩击着世间万物。它们砸落的雨点也显得浑浊,隐有腥恶的气息。
雨中传来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沈燃香,在他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那个怪物——蚀兽,它马上就要挣脱禁制,从困住它的这个皇宫里脱身了。
谁也不会来,一个也没有了,没有人会来。
既然没有人会来……
风雨之下,一张无字无画的图卷,悄然在空中显现。
它飘在沈燃香的跟前,他的手指碰到卷轴,感到图卷里不可具名的召引,不由得颤栗一下。
很快,他抛弃犹豫,攥紧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