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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此心可鉴(三) 再也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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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快跑。
跑得再快一点才好。
腿脚发软,沈燃香一刻不停,慌不择路地跑着,直到把怪物的笑声远远抛在后面,快要脱力昏倒,才赶到一座熟悉的府邸。
国师府,这里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一贯门庭寥落,冷冷清清,没有怪物肆虐过的痕迹,见不到血污,好似与世无关,永远也淋不到窗外风雨。
心口压着的巨石松动少许,沈燃香喘过一点气来:看这样子……他要找的人,应该还在里面。
把障眼法的法诀倒着念了几遍,解除了眼前迷障,他迫不及待冲进去,推开一扇房门。
由外而里,国师府的一切都没有变化。有个一身祭祀袍服的人,背对房门,端坐在屋檐下,提笔研磨,依然是在誊抄一本诗文。
“祝解忧!”
再次见到这个身影,沈燃香竟是恍如隔世。没时间耽搁,三步做两步跑过去,气喘吁吁:“地宫里那个怪物跑出来了!它在外面吃人,吃了好多人……大家都……”
说着说着,隐隐带上哭腔:“它身上太奇怪了,我们怎么都杀不死它,你……”
“殿下,慌乱伤神。”
祝解忧侧过身来,隔空朝他虚虚一点,语声平宁,接近于寡淡:“还请稍作安宁,以免神魄失常。”
随即,沈燃香身上一轻。一路仓皇沾到衣服上的雨水血污看不见了,修饰得焕然一新模样。
他却根本没心思在乎这些,满心急躁停歇不了:“没时间了!那只怪物就要跑出去了!祝解忧,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祝解忧这才停笔,看向了窗外。
“殿下所说之物,”年轻国师平视前方,所看见的又似乎不只在前方,“那是来自世外之魔。”
“其名为,蚀。”
……世外之魔?
……蚀?
那是……什么?
沈燃香脑袋里发懵:“……什么是世外之魔,你的意思是……它不是人间的东西,那它为什么会在人间出现?你又怎么知道的它的来历?你——”
说着,骤然失声。
因为很突然的,他想起了那座关押怪物的地宫,想起了他偷听到的、怪物对沈英檀说过的那句话——
“人间的陛下,是你,叫那只解忧困住我的啊。”
沈燃香睁大了眼睛,后退几步,死死盯着祝解忧,不可置信。
“那只怪物,它一开始就是……是陛下让你找过来,才出现在这里的……?”
电光火石,他又想了起来,他曾几次在祝解忧身边感到一股戾气,他问过祝解忧那是什么,祝解忧每每只说,是修炼法术才产生的气息。
……祝解忧说的,那都是骗他的。
其实,祝解忧身边出现的戾气,和那只怪物身上的一模一样。他在祝解忧身边感知到的戾气,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法术,而是祝解忧多次地进出关押怪物的地宫,从地宫里染上的。
地宫的障眼法是祝解忧布置的,因为陛下捉来了怪物,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命令祝解忧把地宫隐藏起来——沈燃香原先是这么想的。
但是,但是。
但是还远远不止。
祝解忧说得出怪物的来历,就在他们对怪物都还一无所知的时候,祝解忧清楚地说出了它的底细——他不仅仅是奉命隐藏了地宫,而是——那只怪物,它不是沈英檀捉来的,是全都依仗着祝解忧的力量,沈英檀才能把那只怪物囚禁在地宫的!
“是吗祝解忧?是这样的吗?!”
身着祭袍的人,任由风雨拂面,依然端坐平稳,答说:“正如殿下所言。”
……他承认了。
荒诞,这太荒诞了。沈燃香不知哪里来的惊惶,强撑着一丝理智,颤声:“是你把怪物困在地宫里的,它逃出来了,吃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还在这里?”
祝解忧答非所问:“借用‘蚀’的力量与蛮国一战,是陛下之愿。”
“臣与陛下有过一道契约,故而,将‘蚀’交予陛下处置,以助陛下达成心愿。”
“陛下身死魂消,与臣相关的契约便已解除。此后如何,当属人间之事,不在解忧的干涉。”
沈燃香一点也听不懂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在问你为什么不出去阻止那个怪物!什么人间之事不能干涉,难道你不是人间的吗?!”
祝解忧安静听着,还未应答。
说不清的,沈燃香从这个人的面容上抓住了些什么,令人心惊的什么东西,他还看不清,却在一个瞬间,突如其来让他脊背一凉,陷入了恐慌。
“为什么,为什么啊祝解忧?!你不是能把怪物困在地宫里的吗?现在又说什么人间的事情不能干涉,陛下已经死了啊!她被怪物吃掉,又醒过来,我,我不知道她怎么醒过来的,但她刚醒来就又和怪物同归于尽了,她死了两遍啊!这样还是杀不死那个东西!”
沈燃香语无伦次,发出来的声音也破碎,成了发抖的哭叫:
“你只说你和陛下有个契约,说你解除了契约,有没有契约那又怎么样?!这两天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没出去看过吗,那个怪物把皇宫里的人全都吃掉了!要是早点阻止它的话,大家本来都不用死的啊!”
“我们都拿它没办法,再不去阻止它,它马上就要跑出去了!……祝解忧,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压在头顶的巨石砸下来了,几天以来的恐惧悲怆愤恨无助,太多的痛苦,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从胸口喷涌而出。沈燃香像是要崩溃,抓住祝解忧的衣襟,把那当作了他唯一一样可以抓住的东西,抓得死紧,把那身整洁的祭袍扯皱了,祭袍上面一圈一圈的环状银饰也跟着歪斜。
可是霎时,被他弄乱的祭袍就恢复得规整,缠在衣角的环饰也回到了原位,宛如从来未曾动过。
祝解忧仍是那样端坐着,任凭方寸大乱的太子抓紧自己,没有挣开,更没有回应。
他的眼神也依然是那样,不带任何多余的意味,凝望了沈燃香。
沈燃香不知怎的,猛然感受到冷。
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冷意,他打了个哆嗦。霍然而然,在这一刻,他醒悟过来。
“……你知道。”
“你是知道的。”
沈燃香自顾自话一阵,目光丕变,死死盯着面前那个人:
“祝解忧,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外面死了那么多人,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说到最后,已经是声嘶力竭的质问。
……是了,他早该想到的。
怪物出现以后,皇宫沦为一座死城,唯独这个国师府没有发生一点变化,可以独善其身。
对那个怪物,祝解忧是有自保之力的。然而直到他找过来,从始至终的这段时间,祝解忧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国师府!
“你知道!那只怪物做的事情,你一直都知道!”
沈燃香惊怒不堪,简直是歇斯底里,“霍”的踢开桌案,打翻了笔墨,劈手夺过祝解忧誊写好的一摞诗文,刷啦啦,全都掀飞了出去!
庭院里洒落得一片狼藉,沈燃香胸膛剧烈起伏,红透了两只眼睛,气极恨极:
“——你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管,是不是?!!”
“殿下。”
祝解忧的视线越过满室混乱,面色不见得变化,语气是一如既往,道:
“此事关乎因果,非解忧可及。”
……什么。
祝解忧,他这是承认了,他不会对那个怪物出手了,是这样的吗……?
沈燃香发疯般的行径戛然而止,张了张嘴,露出茫然表情。
所见所闻,种种惨状不停在脑海里浮现,他胡乱往脸上摸了一把,摸到了满脸的眼泪。
可是,祝解忧不帮他们的话,那该怎么办。
他缓缓抬起了脸,眼睛还是红的,脸上却已没有了方才那种失控疯狂,因为失去了倚靠立足,进退无路,心神摇摇欲坠,表情也填上了仓皇,脆弱。
……不杀了那只怪物,还有数不清的人会变成他看到的那样。
不,不行。
假如眼前是最后一根能救下他们的绳索,他只能拼尽全力去抓住。
沈燃香抹掉了眼泪,屈膝跪下。
跪着,膝行到年轻国师的面前。
“祝解忧,我求你了。”
“求你,帮帮我们吧。”他乞求说,“你能把那个东西困在皇宫里,你一定还有办法对付它的对不对?我求求你,如果是有危险,求你把对付它的办法告诉我,我们自己去做,你只要告诉我就可以了,好不好?你……”
“殿下,强求无用。”
风雨吹过,卷起扫落地上的书页。祝解忧没有动,无论面对的是一个怎么失态难堪的人,他依旧是那样,岿然地不动。
那一双眼,注视了沈燃香,复又说出一遍:“此中因果,已非我可及。”
沈燃香脸上划过一缕空茫,无缘无由,转过神来,对上了那双眼。
也在那时,倏然之间,浑身一颤。
他终于看清了。
平静。
这个人的脸上,那种令人心惊,他却一直看不懂的东西,是平静。
就像他见到祝解忧的第一面就觉得和别人不一样,就像祝解忧对他的无理取闹从不动气,就像他因此以为和祝解忧相处是件轻松自在的事情、总想待在国师府让祝解忧陪着他。
他以前不明白,其实这些,都不过是因为……
因为祝解忧从一开始,就不在意。
不在意身边这些人的喜怒,不在意人世间的存亡,自然,也不会在意他的脾气。
一如此刻,他再怎么样发了疯地打闹,祝解忧总能一如既往,神态宁和着,包容他任性妄为的举动。
……不。
那从来都不是包容。
是不为所动罢了。
就像看着他的,这双没有波澜的眼睛。从这双眼睛里,他看到一个面色青白,狼狈不堪的人,俨然走投无路,下一刻就要崩塌。
是他自己。
可是这一双照出他面貌的眼睛,分明一心注视着他,然而什么,什么都不曾在眼中留下。
就只有平静,淡漠无物的平静。
之前那好多次,他来到国师府玩耍解闷,祝解忧也总是这样,随着他在房中走动,只静静在一边看着。
有些时候,他站在窗前,祝解忧却是坐在窗下,因是跽坐的姿态,要仰起头,才能把他看见。
他明明是被仰视的那一个,他才是真正身处尘世里,被世外之人不带情感地俯视着。
一条冰冷刺骨的河流,不由分说把他淹没了。
沈燃香这才彻底地明白。
从一开始,他一厢情愿,视作救命绳索的东西,从来就不存在。
他再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他以为抓住了一点什么,其实从头到尾,他的手中,原来是什么都没有。
沈燃香跪不下去了,撑着双膝站起来,没能站稳,差点一头栽倒。
祝解忧稍稍动了,将要拉他一把。
“……别碰我。”
递出去的手被人推开,当着他的面,沈燃香跌倒在地上。
跌得不轻,才被法术整理干净的衣裳又全乱了。沈燃香忍过那阵痛,动作迟钝,然而不要祝解忧的帮手,自己爬起来,走开几步,直到祝解忧的衣角也碰不到了,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看过去。
祝解忧历遍人间,也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
其时,他还不懂这道眼神的意味。
痛楚,怨恨,后悔,无能为力,愧疚羞惭,人世间可以形容出的最浓烈的情绪,都积攒凝聚到一起,然后都淡去,归为空洞洞一片虚无。
沈燃香垂下眼睛,脸庞的血色褪了个干净,显得异常的冷,几乎不像他了。
“祝解忧,你总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说来说去,你就是个胆小鬼,不敢去杀了那个怪物而已,没用的胆小鬼。”
“……不对,没用的是我。”
他是对祝解忧说,还是对自己说:“……我才是最没用的。”
什么事情也做不到,只会生气、动怒,得不到回应,什么办法也没有,还总是逃避面对,不想承认。
沈燃香跌跌撞撞,一步步往外退去,越来越远,就要走出庭院主人的视线了。
檐下,一身祭袍飘动起来,似乎是衣裳下的那个身影站起了身,想追上前来。
“祝解忧,你别过来。”
“你不要过来了。”
沈燃香摸着国师府的门了,叫住他:“祝解忧。”
年轻国师就站在原地,不再动了。
他站在那里,祭袍一尘不染,那种姿态形容,和他把淋了一身雨的太子领回来的那个夜晚,没有任何分别。
从今往后,沈燃香最后一次看向他,说。
“这个东西,还给你。”
“我不要了。”
“还有。”
“我也再也不用你陪我了。”
说着,沈燃香往那个人身上丢了一把物件,头也不回,转身走掉了。
那东西撞到祝解忧的身上,散开了,叮叮当当,摔了一地。
是祝解忧送出去的那串银色连环,已经全部解开了。
本来沈燃香想过,等他解开连环的那一天,一定要和祝解忧好好炫耀一番的。
他再也不要了。
=
少年人的身影看不见了,他带进国师府的人气也随风飘散,留下一地幽寂。
祝解忧走过满地凌乱,从散乱的诗书笔墨里找寻,耐心找出一个个掉落的银环,捡起来,绕在手掌心。
他端详这副被人解开又丢弃的环饰,神态殊为寻常,与他过往袖手旁观人间每场风雨的时候,大概并没有什么不同。
故而就连祝解忧自身,都不曾发现他正在出神。
祝解忧,这并非它的名字。
因为它不是人族,而是一只化成人形的妖。
它们解忧一族,本是妖中通灵的异兽,身为妖异,没有人族应有的姓名。
它踏足人世,以国师的名目,司掌邢国祭祝之职。从而效仿着凡人的习性,取祭祝其中“祝”之一字为姓,以自身族群为名,得来一个姓名。
解忧深居妖界,不与外族来往。还是好多年前,祝解忧年少时候,遭到一只恶妖闯入了领地,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它除去了恶妖,不想被恶妖留下的后手算计,被打入凡尘,封印在一处荒山。
它身受重伤,此后昏睡多年。沧海桑田,封印它的那座荒山有了归属,划入一个国境。
蛮国。
后来有一年,远嫁和亲的沈英檀遭到蛮国一行宫人欺辱,孤身一人被骗进荒山。那群宫人幸灾乐祸,等着看她脱去一层皮,想不到她会机缘巧合地解开山中一个封印,救出了一只人形妖异。
是以,祝解忧欠下沈英檀一个恩情。
身为解忧,不可与外族牵连因果,但凡避无可避、不慎有了牵扯,必须使得因果尽快断绝。
沈英檀救他脱困的恩情,就是祝解忧牵扯上的因果。想解开这个因果,要么是沈英檀身死魂消,要么是他偿还了沈英檀的恩情。
人间事物,擅自出手也是平添因果。祝解忧当然不能杀害了沈英檀,于是和她订下一个灵契,答应她,可以助她实现一个愿望。
沈英檀的愿望,便是十国江山。
祝解忧不能干涉人间恩怨,不能向着凡人滥用生杀。所以当沈英檀发现一只见所未见的怪物降临在邢国,她转念想到,国师修行的法术不能作用于人,不能直接杀了蛮王和他那群豺狗部下,但却可以用在这只吃人恶兽的身上,让这东西为她所用。
祝解忧听从沈英檀的愿望,把恶兽带进地宫,施加了禁咒和封印禁制。他作为国师频繁地受到召见,就是因为如此。
那只恶兽——那东西,它是一只来自世外的魔物。
魔界的恶兽,其名为“蚀”,有着高低之分,低阶蚀兽人面兽身,高阶蚀兽还可变化人形。
蚀兽,本来不应该出现在人间。各界之间横亘屏障,无法随意地进出,魔界通往人间的那一侧屏障更是堪比天堑,即使是魔族也不能轻易地跨过。
只在魔界的蚀兽降临了人世,本身就是一则凶兆。
正常绝不该发生这样的事情,除非……有什么变故,将要发生了。
祝解忧极目远眺,天边,阴云密布。
此世的人间,正逢动乱,经年战祸,导致灾殃遍播、仇怨积久不散。
人间离乱,所以使得守护人界这一侧的屏障松懈、让蚀兽钻过了空隙,似乎也能说通。
另一侧的魔界,是否又有什么祸乱,正在或者将要发生?
再远一些,远在世外的魔域,祝解忧无法看得见了。
魔界,他从未有过涉足。也是这个原因,他一时没能看出,关在地宫里的竟是一只高阶的蚀兽。
发现蚀兽的时候,它刚降落在人间,闻见了附近城镇里人肉的气味,将要去吃人。
祝解忧设法捉住了它,在皇宫里画下禁制,把它用禁咒捆缚好、送进了地宫。那东西一直维持着人面兽身的形状,故意没变出人形,假装不会说话,让祝解忧把它当成了一只低阶蚀兽。
直到它撕开了禁咒,祝解忧才晓得,那原来是个高阶的蚀兽。
它吃了沈英檀,因为灵契的存在,祝解忧有所察觉。此外也是那道灵契,保住了沈英檀一缕残魂,让她每天正午会在蚀兽的身体里挣扎片刻,再到今天,彻底恢复了一时清醒。
她以为杀了那个身体就能杀死蚀兽,可那不是魔物的本体,杀了那个身体只让她自己失魂丧魄,附在她魂魄上的、她与解忧订立的灵契,随之消失作废了。
沈英檀身死魂消,没有了灵契,祝解忧与人间的因果就此斩断,再没有了牵涉进来的理由。
他无法回应沈燃香的请求,因为他与人间的因果已断,自从那一刻起,蚀兽也好,凡人也好,都绝不是解忧应该干涉的了。
但是正如,他不必对沈燃香解释这些因由;同样的,他也没有告诉沈燃香。
没有告诉他,当年他与恶妖那一战大伤了本真,此后封印被困的那些年里,旧伤难愈,妖灵枯竭。到了此番,单单是继续维系最后那道把蚀兽困在皇宫里的禁制,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修行,再也腾不出余力了。
那只蚀兽,也许它很快就会冲破他画下的禁制,给人间带去一场弥天大难。
但那终究是人世间的因果,他已经不能阻止。
祝解忧合起掌心,分散的银环首尾相衔,互相牵缠地拢在手臂上,再次连成一只解不开的环。
他不应涉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