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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月照庭树(八) 不请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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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沈英檀冒着大雨带走了兄嫂遗孤,雨一直在落,等她彻底离开了,等十国依次退离的追兵也撤干净了,满天的雨还在下着。
踩着疾切的雨声,沈疑是在离家过后的第五日,独自地归来了。
这一趟出门采药的行程很是顺利,没遇到什么波折,该有的药草全都稳当地采回来了。只有回来的这一路下着大雨,稍微耽搁了些,不然今天一早就能到家的。
不过还好,现在也不算太晚。
快要入夜,大雨把天色泼得阴沉,乌云凿开了个窟窿,雨点哗哗地往外淌跳。马上就到家外边的山脚处了,沈疑是扶了扶脸上的□□,背好装满药草的竹篓,加快了脚步。
前方一团一团的黑,雨落得厉害,他不怎么看得清楚,走近了,他听见七嘴八舌,人的说话声。
他一怔,猛地停在那里。
有人在前面,一群人,围在山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他们一家离群索居,安家的入口布置在罕有人烟的地方,还做了遮挡,怎么会有一群人出现在附近。
沈疑是毫无来由地一阵心慌,背着手,悄悄抓起藏在竹篓底下的乘愿弓,却握了个空。
顷刻间,一股烧灼的味道灌进他的鼻腔,被暴雨冲刷、被药草的味道冲散,这股粘稠刺鼻的焦味滞后了片刻,如今一股脑地迸发出来,死死把他的嗅觉掐住。
无从分辨的恐惧,朝着他推了一把。他的脚跟一个不稳,两只瞳孔迷茫对上了地面的方向,由此,他看清了自己的脚底。
四面八方的雨水,水流下面埋没的,被烧得一地焦黑、寸草不留的山林。
火烧的痕迹往四周蔓延,整座山笼罩在一片乌黑混沌之下,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辨认不出来了,隔着大雨暴露在人眼前的,于是只剩了地上的灰烬和焦炭,渗着雨,碾成看不见底的黑泥。
“到底是哪个放火烧的山啊?烧了三天三夜,造孽哦。”
“嘘,嘘——”旁观的人群里,一个人把身后那个大声嘀咕的乡亲遮住了嘴巴,悄摸着道,“小点儿声,没看见镇子上前几天来了那么多的官家吗?可别让外人听见了!”
追兵们跟随王族撤去,围山的官兵返回各自的驻地了,山脚周边几个王国的城镇和村落才算取消了进山禁令。乡邻们挂念着山火最终烧成个什么样子,凑集了一批人手过来一看究竟。
人们压着低声,窃窃私语:
“官家的?真和那两张悬赏令有关?”
“可不是呢,你瞧那几天守在山底下的官家,那可不止咱们一国的,看那些行头打扮,当今十国一个不落呢!”
“是哩,就是为了找那张传说中的仙图,我听人说,十国的官兵可都来了!”
“谁让人放的火?带领追兵的那群人呀!那些个追兵首领,有一个是一个,可都是想急了仙图的王族子弟,没有他们指使,谁敢烧了这么大一片山呢!”
“要我说,叫他们悬赏的那两夫妻也是好大的本事,能劳动这么多的追兵赶过来,有好几千个了吧,这都没把握追着他们,还要指望放火烧山把他们逼出来?”
“好好的一座山,说烧就烧了,好不留情哦。”
“下令烧光了山,这人也没捉着啊,不是全都死在火里了!”
“唉,我那舅伯认得一个官家当差的,叫他打听着,说是从土里挖出来三具焦尸,火里烧死的除了两个大人,另外还有个孩子呢!偷走了仙图,也不至于几天的大火将人活活烧死吧,这一家子,没风没影的,死得好惨哟!”
轰的一声,沈疑是的脑海里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山里,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绕过人群,冲进了荒山深处。
进山路上爹娘和他一起布置好的机关没有了,沿路的花草树木没有了,总是站在门前大树上梳理羽毛的大雪没有了,然后,然后就是,他们一家,他们安身的那座小院子……
全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瓢泼大雨,毫不留情砸向满目焦黑的山野,满地触目惊心的火烧痕迹,把他的视线切割得七零八落。
“爹,娘,”他环视着前后左右的焦黑泥泞,喊,“燃香,大雪。”
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全身痉挛,喘不上气来,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他跪在泥里,手伸向地上烧成焦炭的那些残骸,一点一点拨开,摸索着,翻动起来。背上的竹篓打翻在地,药草落得到处都是,银弓摔飞出去,指甲缝填满了黑灰,渗出血丝,他感觉不到,没有抬头没有起身,换另一块地方,一遍再一遍地重复。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乌云散开一些,又积聚起来,夜色沉得更深。雨水混着泥浆沾上面颊,沈疑是跪在雨里,想不起还要做什么,不知道停下。
一团黏腻的温热滚落,好似刀尖火炭滚过,他愣愣低下头,手里抓起一把尖利的碎片,在手心撕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双手抓着那一把碎片,千万根长针刺入十指手心,没有一处不痛,五脏六腑也被绞裂绞错了形。
“一枝梅”,梅花盏的形状四分五裂,全打碎了。枝上一朵白梅烧得灰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都碾进尘泥里了。
沈疑是抓握着碎片,浑浑噩噩,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了。头顶砸落的雨声穿透一层厚厚的帷幕,敲在他的耳膜上,让他剧烈地发起抖来。
他不在雨中,他应当是置身于幕天席地的刀剑下,一身血肉都被扎穿了。
两只手还在流着血,钻心的痛,活着的人才会流血,喊痛。
他还活着,还留在人间吗,他现在还留在这里,他竟然是还活在人世间吗。
他感觉不到痛了,还是痛得不能忍受,湿热的雨落下来,他茫然睁着眼睛,迟缓地抬头去看,不是雨,他才感觉到满脸的眼泪。
四周悄无人烟,谁的人影也都看不见才是。他一个人陷在无边的昏沉里,仿佛却又真切听见断断续续的,人群的交谈声。
“到底是哪个放火烧的山啊?烧了三天三夜,造孽哦。”
“就是为了找那张传说中的仙图,十国的人可都来了!”
“这么多的追兵赶过来,都没把握追着他们,指望放火烧山,把他们逼出来?”
“谁让人放的火?带领追兵的那群人呀!那些个追兵首领,有一个是一个,可都是想急了仙图的王族子弟,没有他们指使,谁敢烧了这么大一片山呢!”
“谁让人放的火?带领追兵的首领呀!没有那些个想要仙图的王族子弟带兵指使,谁敢烧了这么大一片山呢!”
横冲直撞地灌进来,几个字眼来来回回咀嚼,和着血泪吞下。
这场火,是贪图太胥图的那群人,是十国以内一心成仙不择手段的那些王族,是他们联手放起来的。
雨里飘洒着灰烬,沈疑是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远处,蓦地,寻见了一条去路。
他收好了这片焦墟唯一给他留下的东西,一把破碎的梅花盏碎片。随后爬了起来,摔了几跤,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的,捡回来掉落进泥地的银弓,装进破碎的药篓里。
夜雨不绝,山脚下还围着些零零散散的乡邻,他们没有哪个人注意到,一个少年人的影子悄然离去。
离开了山林,孑然一身,走进了更深更重的雨里。
雨雪风霜,忽然来去。
沈疑是抹去真名,隐匿身世,遮覆了脸面,当上一个不见天光的杀手。不过几年,此世的杀手里,他成了最令人胆寒的一个。
并不是他的手段有多么血腥,而只因为,但凡是他要杀的人,都只有留下死路的命,不存在任何一样失手。
他游走各国,经年的筹谋,查出了当年下令烧山放火的首领王族身份,辗转各处追寻行踪,一一将其手刃。
他走遍各个国境,该杀的人只剩下最后一个,才去了邢国。
九国依次向邢国称臣,当年的那群王族相继失去了权柄,慢慢地,有人开始发现参与过放火追杀沈氏夫妻的同伙接连暴毙、似是被一个来历不详的杀手给盯上——这群人做过的恶事太多,一时竟想不起会是谁来寻仇,便一哄而散,纷纷换掉身份行头,想尽了办法逃命。
最后的这一个就躲进了邢国的暗街,此地深藏在地底,内部错综复杂,他试探了一阵,将人找到,送那人与其他已死的罪人作伴去了。
该杀的人一个不留,全都已经死在刀下。短暂的痛快过后,却是空顿茫然。
他擦干净刀上的血迹,背着银弓,回到暗街深处,走进那座囚笼一样的天地。
来到暗街短短几月,他已然得到一个“恶鬼”的凶名,没有人再敢过来打搅。他把角落里的木盒拿起来,盒子里一片一片,摆放的梅花盏碎裂的残片。
看了一会儿,放下盒子,捧起木盒旁边的一卷旧书。
西越奇闻,上部,原有的那本在山火里烧去,再也不能见了。手里这本是后来偶然遇见,重新买了回来。
只是未完待续的下部,依然还没有找到。
十来年的翻看,新买的这本也泛了黄,褪成一本旧书了。他捧着翻过无数次的书,这夜却没有看。
囚笼顶上开着一条缝隙,一线天光从缝隙里穿过,照进了地底。
今晚是个月光天。
一朵白梅,一缕月光,掉落下来。从罅隙里坠落,停在他眼前。
他接住那朵掉进缝隙里的白梅花,夹进书页里,如此,过去了一夜。
这一晚过去,再没有别的什么花掉下来,有的只是月光。偶尔地,降临在这片无尽黑暗。
又是一个月夜即将到来,月亮还没有升起,他隐在暗处,踞坐在地,拨了个树枝在地面勾勾画画,和自己下一局盲棋。
下到一半,有人不请自来。
暗街里面已经没有人敢这样不长眼睛地过来打扰他了。
找过来的人,摆明了也不是暗街里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顽劣子弟,不可一世的口气,身上丝毫不收敛地戴着各样金玉饰物,撞在囚笼上叮叮当当。
他总算分过去一点眼神,看见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胸前的位置,戴着一只金镶玉的长命锁。
就在那时,左手握着的树枝折断,错划一道凌乱弧线,地面一盘棋局应声而毁。
十五年前的那个时候,他听山脚下的人说起,火里只找出来三具焦尸,除了两个大人还有个孩子。他也翻遍了废墟,没有找到亲人的一口生气,所以他就以为,父母和弟弟全都死在了火里。
他却不知道,人们口里那具追兵们搜出来的孩童尸骨,其实是一具人造的假骨。
那是沈庭树送给他的一件生辰礼物,为了帮他认识人骨、以便练习身法和精进医术,做得和人骨一个模样,甚至让他可以对照,特意做成了一个孩童身形的大小。
这具做得惟妙惟肖的假人骨架,让追兵们找出来烧焦的一截,阴差阳错的,让所有人都误以为有一个孩子也死在了火海里。
这个消息传出去,人们却不忍追究惨死的孩子身份年龄,传到让当年的沈疑是听见,他便以为自己的弟弟同样的死去,怎样也想不到一个柔弱婴儿能从火里逃出、长成了当朝太子。
太子的名讳相貌不曾传出邢国皇宫,他改变了身份,再没有和小姑姑联络,只以为太子是小姑姑从哪里过继来的孩子,也从没有刻意打听过关于太子的情报。
就像他的小姑姑,十五年前,沈英檀得知有个孩子死在山火里,她审问的那个王族交代,小的那具残骨是个几岁大的身量,她就以为那是她的长侄遭了难,她并不知道,赶在追兵围杀前,沈疑是离开了家去采药,从而逃过了一劫。
山火里搜出来的所谓孩童尸骨,其实是一具人造的假骨架。追兵们被蒙混过去,沈家的姑侄两个也因此萌生了误会,各自以为兄弟二人之中的另一个已经死去了。
这一个误会,要等到十五年后的太子误入暗街,把一个身份不明的杀手带回太子府,沈英檀看过太子府的暗卫呈上来的密报,看到那个杀手的画像,这个长久的误会才得以解除。
当下间,却只有一个骄蛮跋扈的年少太子,不耐烦地守在暗街深处的囚笼前,发话要求里面的人回应他的问题。
囚笼里的人,悄然凝望着那只长命锁,再是戴着长命锁的那个少年人。只这倏忽一时,忘却了十五年恨怨厌仇。
过了好久,或者仅仅是瞬息,他压下心头暗涌,没有显出惊澜,抬眸,问道——
“你是何人。”
“名姓如何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