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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此心可鉴(一) 一样爱哭 ...


  •   黑天,不辨昼夜。

      邢国皇宫,太子府。府邸的一处侧门附近,满地狼藉。

      先前被那吃人怪物破坏过的砖墙裂开一个个大洞,风雨从中灌入,“呼——呼——”,发出类似哭号的声响。

      沈燃香还没彻底缓过神来,脑子里晕晕乎乎,只晓得跟在沈欺身后。

      沿着太子府巡视了一圈,锁上里里外外各扇门,最后回到寝殿,让那人找出来两身干净衣裳,各自把一身湿透的衣服换掉。

      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比他大上几岁的青年已经坐在一张桌子旁,点了盏灯,在桌上摆开几段纱布,另有瓶瓶罐罐的伤药,都是他刚才顺路从太子府里找出来的。

      只见他将各色药瓶分好,挑拣几样调配好,那配药上药的手法,有种分外的熟练。

      沈燃香看着看着,灯下的人朝他一挑眉,示意他过去。

      沈燃香听话地走过去了,那人把一个药瓶子挑出来,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是让他自己上药的意思。

      被怪物袭击的那会儿,沈燃香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受了些皮外伤。这时看见药瓶子,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赶紧坐下来,比照着那个人的步骤,有样学样地上起药来。

      伤药倒在皮肤上有些痛,沈燃香一下龇牙咧嘴,小小声给伤口吹了口气,转头去看另一个人。

      “你,”这一看,倒叫他看得着急起来了,“你感觉还好吗,这些药够不够用啊,要是不够的话,我再带你去药房找找吗?”

      不比他的皮外伤,旁边这人被怪物炸裂的砖石碎块撞到过,应该是伤到了筋骨。

      “不用。”沈欺回他一眼,这会儿功夫,他已然是把药上好了。

      过去处理过的伤不计其数,现在这点肉眼可见的伤势,于他而言可以说是轻微了。

      沈燃香仔细分辨他脸色,瞧不出憔悴感,心下才稍微松快了点,转而,想到摆在眼前的绝境:“那只怪物……它那个样子,根本没有人打得过它,我们……还能出去吗?还有……不只是我们,如果没人能对付它,等它跑出去了……大家该怎么办?”

      他们亲身体会过了,变成沈英檀模样的那只怪物,人间任何的猛兽都比不过它一丝一毫——它那种让人恐惧的力量,根本不是人能抗衡的东西。

      对此,沈欺同样有着切身的感受,也是因此,罕有地沉寂了片刻,才说:“先等待时机,能避开它,逃出去是最好。另一面……或许可以,试着找一找它的弱点。”

      ——假如那个怪物还有弱点的话。

      言外之意,困难重重。沈燃香吸一口气:“你说,”他忽然想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沈欺喉间一动,确切地告诉沈燃香:“有的。”

      沈燃香就问:“如果有神仙,为什么他们一直不出现?有了这样的怪物跑出来吃人,不应该有神仙下凡把它降服掉吗?”

      怪物害死了陛下,吃掉了皇宫里这么多的人,如果天上真的有神仙,为什么还不来阻止它?

      这一个问题,在于眼下,沈欺也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如同十几年前他也问过他们的父母,此时的他也只能和父母一样,说出一个猜想,“就算是神仙,也不能随意干涉人世间因果轮转吧。”

      沈燃香咬住嘴唇,说不出话了。

      就算是神仙,也不能随意干涉人世间的因果吗?

      他没能忘记,他在地宫听到过的,陛下说,她要利用那只吃人的怪物,把它用在对蛮国的一战上,借它的力量一举得胜。

      难道是因为,那只怪物是陛下养在地宫的,而追溯着陛下养它的原因,也是源于人间的国恨家仇。凡此种种,都是人为种下的因果,正因为一切都是世中人招来的起因,所以也只能由人来结束吗?

      “可是,”沈燃香思绪缭乱,一个闪念,脱口而出,“不是还有那张仙图吗?”

      “不是说有一张仙图,之前从天上掉下来了吗?它是不是会对人显灵,教人学会一步登仙的法术?只要拿到仙图,我们就不用再怕那只怪物,可以把它赶走了吧?”

      沈燃香记得很清楚,他听过的那些说书里讲过的,曾经有一张仙图降落到人间,十国的王侯们觊觎它的力量,意欲献祭人间将它打开,幸好是有了一对侠义夫妻,及时把它盗走了。

      那对夫妻,他的……,他们守护着仙图,有天被追兵逼入绝境,被他们藏起来的仙图当场显灵,发出万丈金光退散了外人,而夫妻两个踏云而起,在仙图护佑下羽化登仙,飞往天上做一对恩爱神仙去了。

      他早已知道,这个说书的内容不仅仅是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段往事。

      仙图真的存在,并且也是真的被故事里的夫妻得到了——这样的话,他们是不是可以见一见那对羽化成仙的夫妻,见一见他的……

      “没有仙图显灵。”

      听着沈燃香满怀希冀说出一番随想的人,如同看见十来年前的自己,同样是如此,寄托着一些徒劳无功的幻梦。

      而后猛地落空。

      长睫敛下,半遮了眼瞳,他告诉沈燃香:“那张仙图,物如其名,若不是天命仙缘之人,便不能够将它打开。这样的人,十国曾经穷尽了人手去寻找,遍寻不得。”

      天命仙缘之人百世难寻,此前的人间,还没有谁遇见过那样的人。

      “盗走仙图的那对夫妻,他们……”他要停上一停,才能接着说下去,“他们二人,也只让仙图打开至一半,不能展开完整,最终,只读出了仙图的名字。”

      “‘太胥’,这便是仙图的名字。那对夫妻不愿让它再次落到十国手里,把它藏去了一个秘密的地方,除去他们两个,世上再没有第三人知道。”

      “从始至终,仙图从没有显灵。不管它里面记载着怎样的仙法,如今已失传了十余年之久,连找到它都不能,何谈其他。”

      沈燃香全然呆住了。

      “没有人能打开仙图……?”

      “仙图,”喃喃着,无法相信,“仙图它从没有显灵?它从来没有对人显过灵吗?!”

      沈欺:“……是。”

      没有显灵。

      没有仙图显灵。

      如果没有仙图显灵,被追兵逼入绝境的夫妻,是怎么躲过追兵的残害?还是说,他们根本没有躲过,而是……

      那时在庙会上听着这段说书,沈燃香觉得无趣,心说,没有一点好处,那对夫妻为什么要把仙图偷走藏起来?万一最后仙图没显灵呢,不是只能白白死在追兵手下了吗?

      那时的他不知道,说书人的故事不仅仅是故事,里面大半的事情,其实都是真的。唯独那个仙图显灵的结尾,因为下令烧山的王族们后来封锁了消息,人们说不清那对夫妻消失去了哪里,所以怀着感念,只能编撰出一个那样的后续。

      不像故事里说的,其实从来没有人能打开仙图。盗走仙图的夫妻,他们也从来都没有飞升成仙。他们是那样地消失了,只留下一样打不开的仙宝,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再没有人见过。

      “那,”沈燃香太心急,急得留出了眼泪,“那两个人,他们……”

      沈欺望着他,没能说话。

      沈燃香一下子全懂了。

      是的,是啊。

      假如那对夫妻,他们真的去做了神仙,以他梦中见过的温情和蔼,即使他们飞到了天上去,又怎么会转头就忘掉自己的家人,这么多年一次都不回来呢?

      沈燃香想通了好多的事,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一只手攥住他心脏,捏碎了,痛苦得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起伏,却用力压抑着,没有发出声音。

      寝殿空旷,烛火微微摇曳,墙壁上两道身影拉得很长。一臂之隔,年长些的青年一面脸孔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不说话,只陪在那里,由着沈燃香哭了个透彻,等到一盏灯即将燃尽了,方才抬手,按住沈燃香的后脑,手掌顺了下他的发旋。

      力气很轻,犹如是担心稍一用力,蜷缩在椅子里的人会像只小动物一样慌乱受伤。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只一下,他收回了手,“很爱哭。”

      沈燃香的哭声立刻小了,猛抬起头。

      “才不是,”一张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子通红,他硬生生把那点断断续续的抽噎憋回去了,“我才没有很爱哭。”

      烛火跳了一下,沈燃香仰着头,光影里映出的便是碧瞳青年垂下的眼睫。

      他的眼眶里,原来竟也显出些泛红。

      然而有再多的沉重,都在那场山火以后的大雨里,叫他一寸寸咽进了胸腔。此后,再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沈燃香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一张软巾被扔到脸前。

      “擦一擦脸。”

      沈燃香于是管不上别的了,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这一顿哭得多狼狈,手忙脚乱地接住软巾,胡乱往脸上一通蹭。

      窗外风雨交加,乌云蔽天。沈欺费了些眼力辨认出时辰,一场惊魂,时间已是深夜后半。

      受了惊,更受了伤,而今有个短暂的间隙,该是休息一阵作个平复。

      “先睡一觉,其余的事情,等等再谈吧。”

      =

      不记得稀里糊涂地想了多少心事,可能是提心吊胆了太久,累着了心神,沈燃香不知不觉,很快就睡过去了。

      睡醒的时候,寝殿里看不见另一个人影。

      沈燃香一阵心慌,着急忙慌地爬起来,跑到门前了,在紧邻窗檐的一扇庭院里瞄见一抹修长背影。

      那个人挽着他那把银色的弓,正在练箭。

      沈燃香提起的心这才放回原位。

      时辰还早,天还没有完全地亮起,睡过一觉,雨势减弱了些,淅淅沥沥飘着小雨。沈欺一贯入睡不深,醒来时见沈燃香还在睡着,没吵醒他,轻悄悄拿起弓箭去了室外。

      沈燃香原本是要找人,瞧着那人全神贯注,迈出屋子的脚步就提回来,安静地待在走廊下观看。

      他早发现了,那个人惯用左手,此刻也是,左手搭箭,锚定空中某处,右手拉弓,眨眼间,数箭齐发。

      嗖的几声,沈燃香先是听见了声响,然后才看清发生了什么。雨中飞旋飘落的几片树叶,接连地让箭尖穿透,随箭飞射出去,挨个钉在了远处的院墙上。

      沈燃香暗暗叫好:昨天没有细看,这身箭术简直比他在别处见过的都要好,还有这射箭的姿势,实在是很利索漂亮。

      而在他不曾注意的视角,沈欺保持着那个拉弓的姿势,目光落到飞出的几支箭上,片刻,看了看自己搭在弓箭上的双手。

      外人看不出来,但沈欺知道,有一支箭,本该和其他一样穿过叶子的正中心,那一支却差了一分,射偏了。

      他站在原地,手上一点点施力。

      扣紧弓弦的刹那,身体里当即传来一阵诡异的剧痛——就像刚才他发力射箭的那样。

      是他顶着突然发作的痛觉,极力地稳住,看上去才没有失控。但最后依然有一支箭不受控制,射偏了一寸。

      他松开弓,那股痛感立即就消失了,无影无踪,宛如是幻觉。

      可是当他换了个姿势,再次把弓握紧,全身上下又涌上那种诡异的痛。

      这次比前一次还要更加剧烈,四肢发麻,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失去了知觉,所有感官里只剩下这种痛。

      尖利蚀骨,时而阴冷,时而烧灼,血腥,酸苦。是,他竟然能从这痛觉里闻到气味、探出味道,清晰得就像……像是隔着一层皮肉,身体里多出了一个什么活物,正顺着他的血液上下游走,从五感开始,啃噬血脉和骨骼。

      他身上被碎石撞出的那点外伤,哪一道都不足以产生这样的症状——或者说,凭他看过的医书、学过的医术,人间的任何一个病症,都不会是这样的。

      沈欺也只能猜想,他身上出现的这道异常,会不会是和那个怪物有关。

      那怪物的力量已然超出常人想象,最坏的可能,也许是……昨天那场遇袭,当他们没发现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而这意外,形成了他身体里的恶痛。

      他凡人的肉眼还看不见,在皮肤底下,是有着一缕浓稠的邪气,正在他的生机里肆虐。

      那是昨天,他向着怪物射出了箭,却被它轻而易举甩了回来,砸在墙壁,“砰”的一下炸开。

      就是在那个时候,箭上涌出活物一般蠕动的一缕邪气,是从怪物的影子里分出来的一道恶,静悄悄钻进了他的血管。

      这东西不属于人世,它一旦进了谁的血,便会蛀食那人体内生机,不出一夜,使人恶痛无比。到了这时,身体每一次使力,哪怕只是动动一根手指,都会加速侵噬、使得恶痛更加——假如不能彻底把它消除,要不了两天,那身躯就会枯萎成泥,溶为恶的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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