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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月照庭树(七) 隐瞒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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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密报,沈英檀只看了一眼,但她没法不记得,密报里写到的……那群王族拟定的计划。
放火,烧山,让私藏仙图的叛逆逃无可逃,将他们从深山里逼出来——只要逼得他们现身,追兵们不用再将每一处缝隙围死,只需要远远地守在山脚下,等着将人活捉便是了。
山火烧了三天,起初只有附近几个王国的兵马围守,到后两天,距离更远的几个王国也有追兵陆陆续续地赶来了。
赶过来的这些王族,没有一个犹豫,同样的下令,朝着山上射出了点火的箭头。
天色昏红,空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雨水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片大山烧成了黑的,黑天底下,时不时看见有一队一队的兵马往外撤散,是那群赶来争夺仙图的王族下令,先后地带着随从们离开了。
邢国那些参与了围山的王族也已经撤走了,沈英檀只抓住一个落单的,一番审讯,从那个王族嘴里撬出了这几天的经过。
那两个盗走仙图的叛逆?哎呀!本来还以为烧山就能逼得他们逃出来,失算了!全都失算了!
点着这么大的一把火,那对夫妻也没有逃出来,外面的追兵左等右等,根本就没有等到火里有人出来啊!唉!不晓得是火放过了头,烧得太大了,还是他们宁可死也不想交出仙图啊!
正是如此,十国追兵在山下等了三天,没捉到他们要捉的人,等暴雨浇熄了大火,数千追兵踏上了山去,在满山遍野的残灰炭渣里冒雨翻找了一天一夜,翻出来三具烧得面目全非的骨架。
要说被悬赏的那两夫妻确实有些本领,不知道做了什么机关,那么大的火烧过,山上的草木烧了个精光,他们倒下的那片地方却没全部地烧成灰,勉强还能辨认出三具骨架的身份:两个大的,一定是那夫妻俩的,另外还有个小的,看着是个几岁孩童的身量。
哦,是了,王族们想起来,是有情报说过,这对夫妻膝下好像是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下令烧山的这群人瞧着满地惨状,同时感到了懊恼。
这一家子叛逆,竟然没有按他们的预想被捉住,而是都被山火给烧死了!
仙图,对,还有被那两个贼子给藏起来的仙图——那可是仙图啊,当然是和人不一样,不会被一场火给烧掉的。
可是这群王族和他们众多的亲信扈从,一群人在尸骸附近百里掘地三尺,把整片山都找遍了,哪里都没有看到仙图的影子。
他们这才是当头一棒,真正地后悔莫及了。
沈庭树和月深铃盗走仙图私藏起来,十国的王族自然不会相信那两人是真的把仙图藏起来了——仙图在手,哪个不会动心?!料想藏起来是假,私自据为己有才是真!
然而,然而他们找遍了这里,无论他们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仙图的存在!
——那两个人,居然真的没有把仙图带在身边据为己有,真是把仙图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一下子,藏起仙图的这家人全死了,仙图下落不明,最坏的可能——除非仙图哪天还能主动重现于世,他们谁都再也别想找到它了!!
说到这里,邢国的那个王族捶足顿胸,反反复复地嘟囔,不该放那么大的火,不该烧那么久的,少放些箭,火势再小一点就好了,再不济加些别的陷阱,总之……
沈英檀一刻也不能再听下去,令暗卫将那个王族一行就地绞杀,纵马冲进了雨里。
远在她寝宫的一面暗格里,还收着兄嫂前一阵寄来的家书,写道她的月姐姐日前平安诞下一个男婴,起名“燃香”,她的这个小侄儿,模样肖似父亲,那脸盘上有几处转折,瞧着还似与小姑相像;再说她的长侄疑是,年前又过了一轮生辰,各番心性愈渐玲珑,如今还已是个了不得的哥哥。兄嫂对她诸多挂念,只盼她闲暇之时,一家人择日小聚。
和兄嫂一家也有好长时日不见,只是沈英檀一心清理朝局,还没定下来相聚的时候。
怎料是在这样的光景。
一身衣裳让风雨打得湿透,她头颅里边嗡鸣不休,什么也感受不到,在漆黑的荒山里走走停停,搜寻脚下每一处角落,仿佛要从废墟里找出些什么才能罢休。
十国追兵翻遍了的地方,她想找什么,也都找不到了。
直到天旋地转,一头栽倒,从马上跌落了下来。原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新换的这匹千里马也坚持不住,腿脚就要站不住了。
沈英檀松开缰绳,放马独行。
身前身后黑惨惨的一片,雨中慌不择路地跑马几十几百里,与暗卫也走散了,早就分不清走到了哪里,她全然不顾,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不问不想走到哪里才是尽头。
走着走着,又过了不知多久的时间,她头颅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嘈杂,耳边蜂鸣,幻觉天上掉下来的雨水一张开嘴,发出了哭声。
……不,这不像是幻觉。
雨里真的有个什么东西,正在哭。
沈英檀胸口重重地一跳,说不清是怎样虚无缥缈的一股念想,让她几欲晕厥的身体提起一口气来。冥冥之中有个指引,哭声显得更真切了,她跟着那时断时续的声音,奔走到一地碎石滩,踏进一条细细的溪流。
溪水里漂下来一片白色的羽毛,沈英檀收紧了呼吸,溯溪而上。
一步一步,攀上石滩,接近了小溪的源头。这里将将超出了山火蔓延的范围,有道低矮的瀑布,它侧边的岩壁上,有个不起眼的的缺口。
缺口恰好可以容纳一个体形纤细的成人侧身通过,沈英檀再度听见了哭声,她立刻地躬身,穿过湿滑的路石,探入岩壁。
这岩壁缺口的后边,竟有一个狭窄的洞室。瀑布溪流的水灌不上来,雨水也落不进来,里面还有不知名的植被生长,闪烁着莹莹的光,即使是在黑暗当中,也让沈英檀把洞中景象一览无余。
一只白雕,缩着翅膀,靠在石壁边。沈英檀认出,是兄长捡回来的那只很有灵性的猛禽,被兄长起了个名字,叫做“大雪”。
眼前的大雪,两扇大雪一样灵动洁白的翅膀被烧毁了,羽毛烧焦得一片一片,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它的身上还扎着几只流箭,脚爪边上散落稀疏的血迹,它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已经死去多时了。
一声轻微的哭腔响起。
几乎是在瞬间,沈英檀明白了。
白鸟蜷缩起来的翅膀,是在保护它身下的什么事物,到死也没有放开。沈英檀屏住呼吸,生怕碰坏了鸟儿和它守护的东西,小心翼翼地,从羽毛的阴影里抱出个小小的摇篮。
摇篮里一个眉目可爱的婴儿,戴着一只长命锁。刚才还在哭着,被沈英檀抱起来,马上地不哭了。
白鸟一直还是大睁着的眼睛,这时才轻轻地阖上。
它的两只眼睛被山火熏坏,到最后已经看不见了。到处都是浓烟,它扑扇着受了伤的翅膀,一下子也不能停,几乎是只靠着本能地往远离热浪的方向飞,直到飞进一个靠近水流声的地方,精疲力尽地倒下。
死难里逃生的小婴儿停止了哭泣,气色竟还红润着,丝毫看不出经历了颠簸。两只眼珠哭得湿漉漉的,这会儿抬起了脸,仰头瞧着抱起来自己的人。
那张与他的父亲有两三分相似轮廓的小脸,脸上一双形状与他的母亲分毫不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沈英檀。
沈英檀一看便知道了,这个婴儿,他一定是兄嫂的家书里说起的,她的小侄儿燃香。
她碰了碰小婴儿的脸颊,手还发着抖。
可以想见,山火肆虐、被困在逃脱路上命悬一线的时候,他的父母或许做了两难的抉择,最终把他托付给了白鸟,求有一线生机垂怜。
是,那王族也说了,追兵们搜出了三具焦骨,两个大人,一个几岁大小的孩童。
他们从没有提到过一个婴儿。
十国的那群追兵,他们不知道这家还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幼子,所以她怀里这个万幸存活下来的小婴儿,是所有人都无法知道的秘密。
沈英檀抱着怀中婴儿,深深地吸一口气,嗓子全已哑了。
“兄长,月姐姐,疑是,大雪,都是我不该,是我不该来迟,若是我早来一步,若是我能……。”
在蛮国受辱不能反抗时,悔恨入骨;今时今日,淋着这场刀绞的雨,悔恨入骨。
再悔再恨,都是没有用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眉目间已抹去了伤恸,披上一个决然不休的君王相。
“今日谋害兄嫂一家的罪魁,乃是一群贪魔入心的人孽。”
只是这些人孽,他们偏偏占了王侯贵要的位置,背后有着十国相护,不能一刀杀得干净。
她必将诛杀了今日的罪人,如果他们是王族、倚仗有十国的庇护,没法一次杀得完,那她就,清除掉他们倚赖的国境。
“英檀在此立誓,此生至死,只以收归十国为我所求,望有生一日达成此愿——届时,当以十国江山,告慰兄嫂一家之灵。”
到那一天,凡是毁掉了她珍惜的、令她悔恨的罪人,她会亲自选一个刑罚赐死,叫他们好生地赎罪。
而她怀中这个活下来的婴儿,她兄嫂一家留在世上的唯一一个生命。
“侄儿燃香,英檀定视如己出,将他抚养成人,令他平安顺遂地长大。往后,叫他继承我大邢的国祚,做一个无所不有的君王。”
沈英檀发下誓言,回到了邢国,一同秘密地带回来的,还有个不足岁的小婴儿。
如果那群觊觎仙图的追兵知道兄嫂二人的孩子还活着,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为着保护沈燃香,沈英檀隐瞒了他的身世,当着朝臣百官,昭告她有一个亲生的孩儿,便是邢国名正言顺的太子。
没人敢问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尽管生父不详,也没有人怀疑这不是陛下的孩子,毕竟,这位小太子看着便是与女君陛下有着相似长相,没有一点亲缘那是做不到的。
朝臣和宫人只以为小太子和女君陛下长得相像,没有人想到,名为燃香的小太子,他相像的其实是他真正的亲生父母。只是因为他的父亲和女君是同父所出的兄妹,有些面貌上的相似,于是沈燃香和他父亲相像的几处轮廓里面,也有了那么一点和沈英檀相似的部分。
女君陛下只太子这一个子嗣,对其爱宠有加,还在皇宫里修筑了一座奢华的宫殿,当作太子的府邸。
年来年去,十国其中的九国都被沈英檀收入麾下。随着一个个王国称臣、属地划入邢国,当年大肆追逐仙图的旧王族销声匿迹,曾经遍布十国的悬赏令也被她下令,一张张地废止撕毁。
邢国皇宫的太子府,身在宫中十五年的太子如何一天天长大,养成个骄纵跋扈的脾气,那却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