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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月照庭树(六) 天罗地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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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不绝的春雨一停,三月三一场天晴过后,紧接着就是望不到头的太阳天,持续两三个月,天上再没有落下一滴雨,日头渐盛,给山林野壑添上来不少燥气。
浮躁的天气里,沈家的小婴儿害了场漫长的热症,一家人轮番照顾,沈燃香的病依然反反复复,耗去了数不清的药材。
等到好不容易,沈燃香的病有了痊愈的苗头,家里存着的药草有十来样也快见底了。沈疑是抽空把药房盘查一遍,列出张单子,心里有了个打算。
吃过了晚饭,沈疑是就和爹娘说起,有哪些药草将要用完,他想独自出一趟门,去采药。
那些药草生长的地方不远不近,林林总总的加起来,往返要花费四五天的时间。沈庭树之前带他去过几趟,这回就想自己一个人试上一试,正好借此机会历练一番。
沈庭树和月深铃却明白,他之所以有这个打算,还存了留他们两个在家照顾燃香的念头。
他们身为父母,如何会放心让孩子一个人出门呢?还没开口相劝,沈疑是先搬出了一条一条的道理,显然准备多时了。
先说,爹娘像他这样大的时候,早就出宫远游历练过了;又说自己近来功法长进,出去一定会做好易容,小心谨慎地应对;再来四五天来回的脚程不算长,而且是熟悉的路子,他以后总要独自出门历练,不如就先从这一次开始。
沈疑是小小年纪,一旦他打定了主意,其实是很难动摇的。夫妻两人见他态度坚定,连详尽的路线都列好了计划,各式准备做得井井有条,阻拦的说辞便无法说出口了。
当晚,他们打点好一副轻便行李,第二天一早,沈疑是就要动身启程了。
月深铃交待了些出门在外须得留意的事件,其实都是他们早就教过的,昨晚也和疑是重复说过了,然而她还是再说了一遍,抱了抱他。
“疑是,”她给孩子把乘愿弓系好了,“一路顺心,早点回家。”
沈疑是用力点点头:“我会的,娘,你放心。”
“还有这个,疑是,来来,差点都忘了,再带上这个。”
沈庭树往屋子里匆匆地跑了一趟,不多时出来,捧着一小包东西,是一打出炉没多久的槐花酥。
上个冬至就想吃的槐花酥,到最近槐花开花的季节,沈庭树给做出了新鲜的,添进了沈疑是的行李:“带着路上吃吧啊,等过两天你回来了,爹再给你做别的好吃的。”
沈疑是嗯一声应下,最后作了个别,背起行李出发了。
小院外边,一身白羽的雕正站在一棵小树上,晒着太阳,懒散地梳着羽毛,看见他出门,熟稔地凑过来,跟在他前头飞着。
“大雪,我要出门一趟,”沈疑是给它梳了梳羽毛,“你就在家里等我回来,不用跟着,到时候给你带你最喜欢的肉干。”
白雕拍翅膀,绕着他快乐地飞了一周。
“我走啦。”
沈疑是戴好□□,在这样晴朗的日光之下,穿过院墙,走出了山林。
一个小小的影子,越来越远,快要看不见了,目送这个身影离开的月深铃,心中忽地一悸。
“庭树,”她蹙起眉,“我总有些忧心,疑是他……”
“放心吧。”沈庭树执起她的手,握了握,笑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让疑是先走,等会我就跟上去看着,不会有事的。”
让孩子一个人出门待上几个日夜,他们总归是没法真正安心的,但也没道理给孩子的一腔好意泼了冷水。于是昨晚沈庭树便和月深铃商量好了,答应疑是的提议,只不过等疑是出发以后,过两三个时辰,再由沈庭树悄悄地沿路追上,这几天都在暗中跟着,不让孩子发现就是了。
这样一来,对疑是来说还是他独自一人的历练,也能万无一失地保证周全。
“只这一会儿不见,疑是走的哪个方向我们是知道的,等等我就跟过去,你千万安心。”沈庭树打趣说,“过几天我再提前回来,还要你帮着装作我从没出去过,否则疑是那么聪明,可是瞒不住他的。”
“说的是。”月深铃神情稍缓,叫他逗笑了,“是我多虑了。”
他们携手回了房间,这次该要整理的是沈庭树的行李了。窗外阳光正盛,山林树木都在一片艳阳照耀之中,只有屋子里的人没能想到,再过两三个时辰,他们谁都没有追上那个走远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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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正午,阳光将一切晒得已然燥热的地步,树上栖息的雪白大鸟竖起羽毛,陡然地从小睡里惊醒。
它高高地飞起来,越过山脊,从高空往地面瞭望。
山岭左右两侧的山脚下,本来该是渺无人烟的地方,此时此刻,涂上乌压压的一片深沉。
一队诡异的兵马,集结在深山边缘。很快,行动有素地分散开去,陆续朝着山脉沿线进发,看那形势,竟似要将山岭包围起来。
这群人马数目庞大,分出不同的服制,不属于任何一个单独的国家——他们不是哪一国的队伍,是来自十国,受各国的王公贵族派遣,为了夺回仙图而聚集起来的追兵。
十国追兵聚在山脚下,其中一个首领,仰头看一眼矗立于前的高山,冷然发笑:
“哼,这两个叛逆,总算是叫我们找到他们藏身的蛛丝马迹了!”
“是啊!”有人怒道,“这对夫妻狡诈得很,在十国的眼皮子底下竟能一躲就是这么几年!”
也是巧合,就在前一天,一个巡查的暗哨误入盘桓在几国边境的一片山岭,在群山外围迷了路,误打误撞,令他们注意到了一点蹊跷。
沈氏夫妻逃亡多年,这一着抓住了尾巴,无论如何也要搜出仙图的下落!为此,各国追逐仙图的王侯们不惜连夜发动亲兵,亲自地赶来确认。
直到一个时辰以前,各国人马的情报汇聚到一起比对,可以确信那对夫妻现在就藏身在这片山林里,于是一刻也没有再耽搁,各国当即调派人手赶来,开始围织一张天罗地网。
率领追兵的各个首领,直接便由来自各国的王侯担任,这群王族参与过当年的月诏会盟,深知仙图的宝贵。正因如此,他们此行势必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可是眼前这山……百里高深,千沟万壑,你我纵有再多的兵马,也无法将它真正围死啊。”
“那个沈庭树擅长机关之术,另一个月深铃又是行医好手,莫说他们两个还都是当今世上难寻的武学高手,如此二人,哪怕只留出一个缝隙,恐也是叫他们使诈脱身了!”
“脱身?”一个王族嗤笑一声,“那就叫他们无法脱身,只能乖乖出来让我们捉住就行了!”
“你是说……”
一群首领凑到一处,商讨了什么,一个接一个,点了点头。
再转身时,招手,各自的随从纷纷行至前来,得到了统一的一个命令。
“叫人依次吩咐下去。”
那个命令是:
“放火,烧山——”
一支一支点火的流箭,急骤地飞射出去,燃烧的火星子落下,霎时连成一片,降成无尽的火雨。
接连两三个月的晴天,山里的草木早已被晒得透干,火雨坠落的瞬间,便如一只饥饿的猛兽嗅到了血腥,猛然地把山林吞噬下肚。
烧得通红的火舌无情肆虐,只是片刻,方才还是郁郁葱葱的丛林,在众人眼前逐渐化作一片翻涌的火海。
鸟雀惊飞,走兽奔逃,火光直照半空,烧红了日光,照亮了守在山岭外缘,一双又一双点满贪欲的眼睛。
距离山脚最近的几个城镇,人们惊骇于突然窜起来的山火,更让人惊疑不定的,当大家挨家挨户地吆喝、商量法子扑灭山火的时候,一列列的兵马突然驶入城镇,制止了所有人。
率领兵马的不乏官家贵人,叫他们不要惊慌,更是为着众人性命考虑,命令他们不得私自接近山火。
滚滚升起的山火把夜晚也点亮了,人们不用点灯,以群山为中心,深夜的天空顶上如同燃着一层炭火,亮起浑浊的乌红色。
这场原因不明的山火烧了三天两夜,一直到第三天,夜里电闪惊雷,突如其来了一场暴雨。
像是天上要把这几个月积攒的雨水倾泻一空,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了也不减轻,终是将火势一簇簇地浇灭了。
沈英檀疾驰四个昼夜,冒雨赶到山脚下时,见到的便是雨中一片残浊,满地泥泞焦土。
刚登皇位,邢国朝堂内外几股残留的势力还需要时间一一铲除,她忙于重整朝纲,也是因此,当她收到密报,得知邢国的几个异地王族私自募集了兵马、暗中赶去某地深山时,她早已来不及提前给兄嫂报信了。
密报当中提到十国王族拟定的一个计划,那几行字,沈英檀不敢多看,只祈求兄嫂一家务必万无一失,当即抛下国事,快马加鞭地往信报里标记的位置赶去。
日夜兼程,越是接近了目的,沈英檀的心跳声越是急切,隐隐萦绕不去的不祥预感,在她望见一片滚滚浓烟时,轰然地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