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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月照庭树(五) 哭个不停 ...


  •   沈疑是的生辰在冬至,每年往往过完生辰就进到数九寒天,要在窗前挂上一幅新的九九消寒图了。

      今年这一幅消寒图,画上八十一瓣的梅花点染到三十来瓣时,到了腊八的日子。

      一大清早,沈庭树就带着儿子再次易容,一起走了趟镇上的集市——腊八的节庆,有机会自然还是要过。于是采买日常的吃喝用品之余,还买上了八宝粥料,盘算着给妻儿做一桌好吃的,再煮上一份腊八粥。

      带着大包小包回来,照旧是沈庭树负责洗手作羹汤,只不过这回叫来了儿子帮忙打下手。

      沈庭树穿梭在厨灶之间,生火备菜忙得不亦乐乎。沈疑是待在旁边,坐着小板凳,从袋子里择出各种颜色的豆米,过水清洗浸泡。

      边舀着水,边聊起刚才在镇子街坊里听到的闲话:“爹,我听人说邢国发生了宫变,小姑姑是要篡位当皇帝了吗?”

      沈疑是轻而易举地问出了口,沈庭树听了一抖,险些叫菜刀切到手指头。

      不比沈疑是一句话带过,市井之间的议论可要沸腾激烈得多。

      毕竟被议论的这个消息本身就过于骇人,堪称旷古绝今。

      ——邢国那个遭蛮王休弃回国的宸仪公主,一个公主,竟是骤然地发兵逼宫了!

      更令人瞠目的还在后边,邢国皇宫以内,但凡是有誓死抵抗不降的人,都被宸仪下令清除,其中就包含了当朝国君和病重退位的上任国君——那可是宸仪她原本的皇兄和父皇!

      那位灭亲的公主却是丝毫不见波动,只连夜抹净了皇宫里的血色,随即昭告天下,将要由她袭承邢国的皇位了。

      一个女子称王,何况是罔顾人伦弑父杀兄、篡夺来的王位,如何能叫邢国的王公贵族信服?!皇宫以外的邢国王侯自然是抗拒新君,新旧两股势力争斗,将朝野内外搅得争端不休。

      此事实在惊世骇俗,邢国国众不敢妄言,却是不胫而走,在十国之间流传了开。沈疑是他们去到的镇子不在邢国范围,街头巷尾关于公主篡位的议论要随意得多,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庭树得知这个消息并不比沈疑是早,他也是今天出门的这一趟,才晓得邢国变了天。

      那年他和月深铃拿走太胥图,从此流亡在外躲避着十国追捕,断了过往所有联系,只和沈英檀还有着隐秘的往来,那也是少之又少。

      被逐出皇室以后,他的父皇染上重病退位,将国君的地位传给了大皇子。与邢国相邻的蛮国近年愈发炙手可热,时常骚扰邢国边境,大皇子一派对内强横对外求全,即位后更是唯恐皇位不稳,答应了蛮王提出的契约,以无数陪嫁,将沈英檀遣去异国和亲。

      沈英檀知道他们的境遇,不想他们有再多忧心,对自己身在蛮国的经历绝口不提。为了保护他们的行踪,甚至在蛮国的那些时日,沈英檀暂时中断了与他们传递的书信。

      不到一年,沈英檀被休弃回国。回到邢国,剪清了身边耳目,这才与兄长他们恢复了书信往来。

      对于如何回到的邢国,回国以来的处境,却也是刻意地只字不谈。

      沈庭树许久不牵扯邢国朝堂,不能得知皇妹在蛮国遭受了多少苦难,不能得知她回国经历了多少明嘲暗讽,他不知道那怨恨的种子蛰伏数年,足以长成参天之棘。

      记得他和月深铃决定将太胥图偷出藏起来的时候,不慎被沈英檀听见,她没有告密,只是帮着他们遮掩,在那以后也替他们保守了秘密,直到如今从未改变。

      他们问过沈英檀,难道她不想像别的皇子公主那样,打开仙图然后成仙吗?

      沈英檀就说,既然有像她兄长和月姐姐这样打算把仙图藏起来的皇子公主,那也有像她那样不想成仙的公主。

      后来的这几年,沈英檀也在信中写道,她不想成仙,只想当人间的君王。要是哪天她当上人间的君王了,就把十国的悬赏全部撤掉,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兄长和月姐姐不是罪人,这样一来,他们想把太胥图放到哪里就放到哪里,再也不用到处躲藏了。

      不想沈庭树再次听说沈英檀的消息,她真的当上了邢国的君王。

      只是邢国如今内忧外乱,不知英檀她的境况如何。沈庭树放下刀,心说,再过些天,他得想办法和英檀见面谈谈。

      “疑是,”他蹲下来,平视着自家孩子的眼睛,“等小娃娃出生了,爹娘找个时间,带你和它去见一见小姑姑,你想不想去?”

      沈疑是把煮粥的豆米洗好了,甩了甩手上的水:“可是小姑姑当上国君了,不会和其他的国君一样,把我们抓起来杀掉么?”

      沈庭树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永远想不到这孩子能一脸平静地说出多么可怕的话。

      “不至于,”沈庭树抹了把汗,“咱们和你小姑姑没怨没仇的,她又不想要太胥图,喜欢你和小娃娃都来不及,怎么会把我们抓起来呢。”

      他举了个例子:“你很小的时候,小姑姑刚知道你的名字,就在信里夸你名字很好听呢。还有上次,你们见面的那次,她说你的眼睛和你娘亲的是一个颜色,特别好看来着,你还记不记得?”

      也是,沈疑是当然记得很清楚,虽然只和小姑姑见过一两面,每次会面也只有匆匆几刻,但小姑姑总是对他和颜悦色,还送了他不少的礼物。

      但是他爹说到的,小姑姑夸他名字的部分,为什么语气突然变得那么得意?爹不会真以为他取名字的水平很高超吧?

      说起名字这件事,沈疑是不由得关心起他还未问世的弟弟妹妹了:“爹,弟弟妹妹该叫什么名字,你们取好了吗?”

      “不急。”

      沈庭树老神在在:“和你那会儿一样,你娘和我想了几十个都不大满意,总觉得不够好,顺其自然吧,等该想好的时候总会想好的。”

      沈疑是:“……”

      没人想得到,沈庭树所谓的“顺其自然”,一顺就是好几个月,一直到小婴儿出生的当天,这个“自然”才姗姗来迟。

      那时已过完了冬天,春天到来了,到了人间三月三的那日,此前连续下了半月有余的春雨,当天突然地就停下来了。

      春和景明的白日里,月深铃诞下一个男婴。也在那时,天色倏然地放晴,连天不见的阳光洒落,云端架起一道天虹,十里山川泛起紫霞烟云,就连满山的花朵,也全然竞相地开放了。

      这样的光景,倒是很像话本传奇里神仙降世的吉兆。但这个呱呱坠地的小婴儿,当然不可能是哪个神仙的转世。

      因为他,自打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哭个不停。

      日里哭夜里哭,哭得惊天动地,沈庭树跟着月深铃耳濡目染通晓了不少医术,也算是个资深的大夫,这会正在妻子和婴儿之间两头地跑,还要面临着满屋子的啼哭,弄得手忙脚乱。

      沈疑是守在小婴儿的那间屋子里,发现怎么样也哄不好它之后,他便在这哭声里镇定自若地煎药、捣药、缠好敷药的细纱布,顺手点上了一炉药香。

      正好就在点燃了香的那时,小婴儿忽然停下了哭闹。

      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盯着袅袅升起的香雾,嘴巴上扬,像极了一个笑。

      沈庭树被哭得嗡嗡直响的脑子终于得到了解脱,观此场景有感而发,大笔一挥,为幼子取名“燃香”。

      见证了他爹取名字是如何草率的沈疑是:“……”

      停止了哭泣的沈燃香,皱成一团的一张脸舒展开来,这才让人能好好地看一看他的长相。

      沈疑是的相貌更多是肖母,反观他这个弟弟,眉眼之间更像父亲。

      沈庭树偶尔开玩笑地和沈疑是说起,说燃香这个样子,看着还有几分像他们的小姑姑英檀,别人都是外甥似舅,燃香这是侄子像姑姑呢。

      因为沈庭树和沈英檀,虽然是同父异母,面貌之间倒都随了他们的父皇,两兄妹的长相放在一处去看,倒比别家的亲生兄妹还要更像亲生兄妹。沈燃香的五官轮廓有几分像沈庭树,相应的,那点相似里面便有一部分能和沈英檀对照上。

      唯独眼睛,沈燃香眼睛的轮廓完全是从母亲那样的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不像他的母亲或哥哥,他的眼瞳不是碧绿的,乍一眼看上去,颜色和常人无异。

      平常看着是漆黑的,只有在明亮的光照下,才能看见一抹碧青的痕迹——原来他的眼睛也是个翡翠颜色,只是那种青翠过于深邃,一道一道的渲染层叠起来,才会变成了类似漆黑的深色,要不是仔细地瞧,还难得看出来呢。

      有了名字的沈燃香依然是爱哭,没有一点他哥哥小时候的沉稳,动不动地哇哇大哭,哭得点完了家里所有的药香也哄不好他了,沈庭树自暴自弃,决定放任自流。

      其后有一次,沈庭树无意间给沈疑是讲起他以前在江湖上当剑客的故事,讲着讲着,小婴儿的哭声停下来了,把一个小脑袋转过来,眼巴巴地瞧着他们。

      沈庭树宛如抓住了什么诀窍,从那以后每天准时开讲,也不管一个婴儿能不能听懂,讲江湖刀光剑影,讲大漠里的胡杨林,讲剑客和公主的相遇,俨然接过了茶馆说书人的衣钵。

      这招居然是成效斐然,沈庭树大喜过望,不但自己要讲,还拉来沈疑是旁听。

      沈疑是被迫捧场,天可怜见,他实在不想听他爹假公济私、添油加醋地讲公主剑客怎么互定终身的恩爱桥段了。

      好在月深铃恢复得很好,只要她一抱一哄,小婴儿再也不见哭了。

      等四周安静下来,有时候,月深铃会取来墙上悬挂的一把琴,这时沈疑是内心便庆幸,总算不用再听他爹继续讲那些他听了几十遍的故事了。

      琴是月诏国的形制,四弦十二品,琴身小巧,形同一弯弦月。这样的月诏古琴,月深铃原先是珍藏了好一些的,此时也只留下一把,是她留在身边的唯一一件故国旧物了。

      她拂扫琴弦,琴声响起,在悠远古朴的乐曲声里,轻唱一首月诏小调:

      “月弯弯,照大川。”

      “金沙岸,夜停船。”

      “……”

      摇篮里的小婴儿听了便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沈疑是离得最近,看着小婴儿冲他乐呵呵地傻笑,小手晃动,然后他软软的小手指就被沈疑是捉住,塞回了被子里。

      他就这样睡着了,睡梦里也不老实,等沈庭树外出一趟回来,沈疑是跟着母亲出门迎接,那么一小会儿的工夫,回到房间里一看,小婴儿身上盖着的小被子已经被他掀掉了一半。

      短手短脚,做了坏事,还在那里咯咯的笑。

      进门的沈庭树看乐了,放下身后佩剑,拿出样东西,展示给妻儿看。

      “小沈大人亲自选的这个,今天终于是做好了,你们看看。”

      一只金镶玉的长命锁,轻巧玲珑。

      正是沈疑是生辰那天在城镇里看中的,想要送给小婴儿的礼物。那时沈庭树说还不知道是弟弟妹妹,生辰八字也不能确定,长命锁不好做得出来,等他们见着小婴儿的面了,再定做一个,以沈疑是的名义送给它。

      沈燃香出生了,沈庭树没忘了这事,找了巧手的工匠,打出了这只上好的长命锁。并且——

      沈庭树有心给孩子炫耀:“爹还专程请了修道的前辈,给它开了个光,还附加了一道秘术在这上面呢。”

      沈疑是不懂:“什么秘术?”

      沈庭树:“一个认亲的秘术!有了这个小法术,要是戴着长命锁那个人的血脉亲人碰到这个锁了,它就能发出回应哦!”

      “……”沈疑是不想评价:他爹奇奇怪怪的话本看多了吧,到底为什么要加这种东西啊。

      月深铃失笑,接过长命锁,牵着沈疑是的手,三个人一起走到燃香的小床旁边。她轻轻地伸手,把长命锁给燃香戴好,替他盖好了被掀掉的小被子。

      “燃香,”她摸摸婴儿的脸蛋,“看到了吗?你的第一个礼物,是哥哥送给你的呀。”

      沈燃香窝在被子里哈哈地傻乐,摇头晃脑,两只小手不老实地跑了出来,好奇地往长命锁那边够。

      奈何手实在太短了,够也够不着,只能睁大水汪汪的眼睛,看上去很无辜的样子。

      沈疑是看他傻乎乎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一边,沈庭树和月深铃看着两个孩子的笑脸,也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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