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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月照庭树(四) 未完待续 ...


  •   对沈疑是来说,过了又一个生辰以后,日子不见有发生多少的变化。

      这天,照例由沈庭树指点他的武学。原本教授他身法的,一直是爹娘两个,月深铃怀胎身子不便,近几个月就由沈庭树单独地与他练招。

      过招往来不断,沈庭树出着剑,隐隐地心惊。

      他们的这个孩子,生来就超乎寻常的聪敏,与生俱来的天赋,又在这样一个奔波迁徙的环境里长大,小小年纪已经稳重得惊人,有着一副远超同龄人的心智。

      甚至在许多的层面,比一个成年人还要更甚。

      棋艺,医术,例如还有,武学上的造诣。

      沈庭树通晓诸多内功心法,最擅用剑,是顶尖的剑客。沈疑是当然随着父亲学过剑招,却只学了一阵子,发觉比起剑来,他好似更习惯用刀,后来就转学了刀法。

      刀与剑,二者有着相通之处,更有不同。相比起剑术上的臻于极境,沈庭树在刀法上的功夫没有那样的大成,但他见多识广,想办法搜罗来一套绝学刀法,交给了沈疑是。

      沈疑是小小一个年纪,捧着那套刀法琢磨着练起来,练着练着,从一开始的沈庭树刻意给他喂招,再到现在,逐渐可以和沈庭树打得有来有回,以至于沈庭树骤然感到一阵危机:

      连日奔忙,懈怠了练功,还得抓紧练回来才行,否则在他们的孩子面前,他就要教无可教了。那可是万万不行的!

      沈疑是不晓得他爹内心正在鞭策自我,一如往常地练完了功法,稍作休息,找出一本闲书来看。

      看的是一册话本,题名“西越奇闻”,写书人号作“万一说文”,讲一个山野少年机缘巧合下捡到灵宝秘法,由此开始游历各界山河、修炼之余惩恶扬善的故事。

      话本行文精妙,志怪奇谈在字里行间活灵活现,奇幻之余还有种幻中难辨的真实。自从偶然地在沈庭树的话本珍藏里瞧见了这本书,沈疑是就被书中故事吸引,看完了一遍也不嫌多,再从头看一遍。

      翻到一个章卷,读着书中人修炼仙法、施展奇术的阵势,沈疑是不由想到那张仙图:“假如真的有一个‘天命仙缘之人’,他可以打开太胥图,看到并且学会里面的仙法,那他应当会变得很厉害了吧?”

      就像这本书里的人一样。

      沈庭树放下佩剑:“嗯?然后呢?”

      沈疑是:“一个学会了仙法,变得很厉害了的人,就算被十国的人给找到,也不会有什么事吧?”

      他还在想太胥图的事。

      因为他的爹娘拿走了太胥图,十国的王侯们停止了“献人”的计划,却也只是被迫中止,从来不曾真正放弃追回太胥图,只等夺回它就重启“献人”,直到找出一个可以打开仙图的人。

      可是找到了那个人,那个打开仙图的人得到了仙法、变成了神仙,又怎么还会听一群凡人的话、乖乖把仙法交出来?

      沈庭树悠悠一叹。

      “因为呀,疑是。”

      “仙法仙法,修炼的是百年千年的道行,”他看着沈疑是,说,“而不是人间的七情六欲啊。”

      “如果是谈玄论道,世间所有的人加在一起,肯定也比不过任何一个神仙。可是这世上最难修炼的,除了神仙的法术,还有人心的计算啊。”

      “要论揣测人心,天上的神仙来了呢,也不一定比得过步步钻营的人。何况等在仙图外面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百个,一千个玩弄算计的人。你说,仙图里面有再厉害的法术,只在那一个人身上,一个人刚刚成形的仙术,和这么多的心术对峙,怎么说得清谁输谁赢呢?”

      沈疑是静了静,心头有着一个两个的疑问,好比是说,天上的神仙,是怎么修炼测算人心的呢?

      可回过头来一想,他们谁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神仙,不知道神仙是什么样子,这一个问题,仿佛也就没有了问出口的必要。

      沈庭树瞧着孩子低眉思索、一下子悄没了声,有心缓和气氛:“先不说这些,爹也有些日子没和你下棋了,来,咱们这就来一盘?”

      “算了吧。”

      沈疑是一点没给沈庭树留面子:“有点没意思。”

      言下之意,以他现如今的棋艺,再和他爹对局的话,略微显得简单了。

      沈庭树大受打击。

      沈疑是继续翻书,书中少年因捡到灵宝获得仙门秘法,在各界经历了一路惊心动魄的闯荡,到了第五十卷,少年人即将踏破天劫脱凡成仙的关头,发现先前种种竟是全然一场幻梦,结识的至交好友、一路快意恩仇的侠情,全都化为了乌有。

      少年人从梦中惊醒,失魂落魄,惨笑一声倒在床头,俄而屋中大亮,一道紫金仙气,飘飘自从那少年体内浮出。

      再往后翻页,翻无可翻——故事到这里蓦然打止,只封底一行“本作未完,下部待续”的小字,留下看客心中勾起无数个悬念。

      沈疑是第一次看到这的时候,马上地就去沈庭树的书库里翻找了,但哪里都找不到所谓的下部,没准是他爹漏买了。前几天的生辰,好不容易去到城镇上,他特地留意了路过的书铺,还是一无所获。

      没找出个结果,一问沈庭树才知道,不是漏买了下部,是这《西越奇闻》的写书人身份成谜,发书的时机也缥缈不定,那“未完待续”的下部根本还没能问世,不晓得是要等到何年何月,让人想买都买不着呢!

      ……早知道就不该翻开了。

      沈疑是后悔也晚了,只能把无处安放的探究心思用在练武上,挥出去的刀式赫赫生风,魄力更上一层楼,看得沈庭树连连感叹,紧迫感十足地一同加练起来了。

      =

      要数沈疑是练得最多的一样武器,除了刀法,便还有弓箭。

      冬日清早,沈疑是捎上他得来不久的生辰礼物,独自出了门。

      在小院外边找了片地方,将手上这把得名“乘愿”的银弓细细掂量几番,瞄准远处一棵树上的枝条,拉开了弓弦。

      他先前一直用的是月深铃的旧弓,此时换了把新的,还在适应的关头,第一箭射飞出去,偏了几寸,扎进另一段树枝里去,连着枝节一起掉落下去。

      扑簌簌,一片迅猛影子从低空掠过。沈疑是眼前一晃,一只雪色大雕已经从山林里飞了回来,嘴里叼着一支箭。

      箭上拖着一簇一簇的枝条,可不就是他刚刚射偏的那支。

      白雕昂首挺胸的,冲着小主人扇了扇翅膀,沈疑是笑了:“谢谢大雪。”这才把大雪替他捡回来的箭接过来。

      揪掉缠在箭上的枝蔓,那些东西表面却带着许多细小的刺,沈疑是一不小心,勾破了皮肤,手心划拉出一个口子。

      “嘶。”

      大雪在一边瞪直了眼,沈疑是对它说了句没事,折回屋子里。

      手指头眼看着见血了,弓箭一时半会大概是没法再练,他摸进家里存放着药草的房间,打开一罐止血药。

      取出药膏,往伤口的位置抹,才碰到出血的边角,丝丝刺痛翻上来,沈疑是皱起眉,不大情愿地等待那阵痛感过去。

      “疑是?”

      房门推开,刚好过来药房的月深铃撞见坐在门后的孩子,匆匆地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不想叫她担心,沈疑是把手往后藏了藏,却没藏住摆在台面上的药膏,月深铃略一打量,哪还有什么不懂的?

      “是不是刚才练功的时候,有哪里受伤了?”月深铃已坐到了他身侧,目生怜爱,“你不是最怕痛了吗?好了,快别藏了,娘给你上药。”

      “……!”

      沈疑是睁大眼睛,一下子忘记了流血的痛,脸都快红了:“娘,我没有最怕痛。”

      月深铃扑哧笑了:“好,娘知道了,疑是最不怕痛了。”

      沈疑是脸上的红才消退一点,乖乖地坐好,把受伤的手伸出来。

      伤口不大,月深铃上药的手法轻柔,只有药膏覆上去的时候一丝轻微触痛,沈疑是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很快欲盖弥彰似的,强行把两扇眼皮撑开。

      哎,疑是呀。

      怕痛这样一件正常的事情,为人的本能,偏偏他小小年纪,总以为这是一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事情,总是安安静静地忍住,从不喜欢讲出来,要面子得紧。

      月深铃心中一片柔软,既是忍俊不禁,也心疼不已。她只当作看不出孩子的小心思,柔和道:“兵刃无眼,无论是随着爹娘练功,还是你想一个人出门历练,首要先得顾及自身的周全,安然无恙地回来才好。”

      沈疑是认真听进去了,没等他回好,月深铃忽然看着他:“疑是,对不起呀。”

      “娘,怎么了……?”沈疑是抬起脸,有些茫然。

      月深铃替他上好了药,包扎了伤口,一点一点的,将他手指上的血渍擦干净。

      “娘和爹拿走了太胥图,其实时至今日,我们也说不出这样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碧瞳女子注视着她的孩子,“所以我们两个,本来不打算牵连任何人,可是说到底,我们最终还是牵连了一个,不,牵连了两个人。”

      药房里点了盏灯,烛火之下,一长一少两双相似的碧绿眼睛对视了。

      “娘,”沈疑是想到什么,心中震动,“你说的两个人是……是我,”他看向月深铃,“和它吗?”

      他没有说“它”是谁,月深铃摸了摸小腹,感受那个还没有来到世上的生命,说:“是啊。”

      拿走太胥图的那一天起,月深铃和沈庭树就明白即将面临着什么,也是因此,他们从未想过牵连任何人,何况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至少,在太胥图的争夺平息之前,他们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可是偏偏的,疑是,还有现在还在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他们却还是来了。

      简直就像注定了亲缘,无法改变的血肉牵连。

      即使如此,他们仍然千万次的想过,不能给疑是,还有下一个孩子,不能给他们安定的生活,他们为人父母,身上便有着永远无法磨灭的亏欠。

      月深铃没有再多说什么,沈疑是拉着她的衣袖,摇了摇头:“娘,不要这么说。”

      娘亲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却是不需要听见,也完全地懂了。于是他说:“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好,有你和爹做我的爹娘,我很高兴。”

      月深铃一愕,随之久久地动容。

      有着切肤之深的心痛和叹息,但是当她看着孩子的眼睛,她就知道,就像他们从来不希望他们的孩子感到伤心,他们的孩子也是同样,从来不希望他们这样想。

      仅仅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互相深爱着彼此,只有这一个理由就足够了,从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见面的那一刻,就再没有后悔。

      “我觉得是这样的,一切都很好,没有哪里不好的。”沈疑是审慎地考虑了一下,“它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说着,给娘亲肚子里的小东西送去一个教它识相的眼神。

      像是在附和他,月深铃的肚子轻轻动了一下。

      沈疑是满意地一笑:“娘,你看,它同意了。”

      月深铃叫他说服了,笑着,轻轻点在他的额头:“是呀,疑是说得对。”

      沈疑是心生小小的得意,点点头,继而问起:“我不觉得有什么,反倒是娘和爹,你们离开以前的亲朋好友,再也没法和他们见面了,不会觉得很不自在吗?”

      月深铃露出个柔婉的笑:“疑是,你认为的自在是什么呢?”

      沈疑是:“嗯……至少,应该是不受拘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见面就和谁见面吧。”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呀。”

      “这样不对吗?”

      “不,当然不会,只是这个问题,每个人的想法可能都不相同,没有哪个比哪个更对一说。”

      “那娘是怎么想的?”

      “我啊,”月深铃说,“我想,自在或者是不自在,不在于身处何方、眼见何人,只看心之所在。”

      沈疑是:“心之所在?”

      月深铃举目,透过屋前一扇小窗,遥望外边无垠的天光:“有些人即使坐拥四海,俯仰之间也是空虚无物;也有些人,即使囿于方寸之间,依旧能见天地自然。”

      “我眼中的自在便是如此。”月深铃眼神明亮,想起了那时盗走太胥图,沈庭树问她,是否想过在这之后将会失去所有的一切,她给出的回答:

      “是或不是,不看此身,端看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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