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来》夜未雨时

155、一念之间（四）

　　黑狐女悚然震住。

　　不是没有听说过，妖怪客栈的掌柜是个剑侠，年纪轻轻的，身上道行却不浅。

　　黑狐女自诩妖法高人一等，从来没有把这个说法放在眼里。可是……

　　眼前的少年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剑，她丝毫没有察觉。

　　黑狐女身边，上一刻还笑嘻嘻的狐狸儿早就吓傻了，发疯似的往后躲。

　　奈何狐狸儿一躲，少年掌柜就笑着把剑一移，那把剑就像粘在了狐狸儿身上似的，躲也躲不开。

　　少年人擎着剑，没有要放下的意思，歪了歪头：“狐女，你说的话是不是这个意思？我应该没有理解错吧？”

　　他弯起两只眼睛，笑意很是灿烂，有种纯粹的天真。

　　手上的剑，则是稳住不动，死死贴在狐狸儿的脖子一侧。

　　狐狸儿要喊要叫，剑锋无眼，擦过狐狸儿的皮肉，渗出几痕血丝来。

　　这副画面落到黑狐女眼里，只叫她周身一栗。

　　好似她此刻面对的，再也不是那个很好说话很能和人融洽相处的少年掌柜，而是一个不知世事，极为天真纯洁，出手便能极为残忍的恶童。

　　少年掌柜这一手剑，集市上不分道行高低，所有人都壮起了胆子，渐渐地围了过来。

　　黑狐女铁青着脸，心知这起事故闹过头了：哪怕对面是群可以轻松踩死的虫蚁，齐心聚到了一起，也是不小的麻烦。

　　何况……那边还有个少年掌柜，把她的狐狸儿架在了剑上，用她小儿的性命威胁她呢！

　　黑狐女不情不愿地，低头了。

　　“错了错了，是我们错了。小掌柜，恳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吧！”

　　黑狐女掏出一瓶灵泉水，丢到鹿精身上，啐了一口：“这个给你，就当我买了你今天的摊子，行了吧？”

　　鹿精战战兢兢，点了点头。

　　煞费苦心收集来的宝贝灵泉就这么没了，黑狐女恨恨：“小掌柜，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可以让我们走了吧？”

　　少年掌柜这才撤了剑，微笑：“慢走不送。”

　　黑狐女抱起狐狸儿，瞄见孩儿吓得呆傻的面相，脖子上的血痕，当真是咬碎了牙。

　　看也不看周围，一大一小身影隐去，从集市上消失，回楼上客房去了。

　　少年掌柜没理会那对泼皮母子的去向，走到鹿精那边，把她扶了起来：“小鹿，你还好吗？”

　　周围一群逛集市的人们，还有摆摊的小妖怪们，都跟着涌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碎了一地的果渣打扫干净，把狐狸儿打翻的竹篮捡起来摆好，重新支好了果摊。

　　鹿精眼眶里还含着泪光，少年掌柜：“哎呀，别怕，已经没事啦。”他说了个什么有趣故事，逗得鹿妖破涕为笑了。

　　鹿精擦掉眼泪，放下背篓，里面是仅剩的十几个没被狐狸儿损毁的果子。她挨个地向着帮忙的人们道谢，拿出背篓里的果子分给大家当作谢礼。最大最好看的那一个，留给了少年掌柜。

　　少年掌柜没有要，说着来个人将果子切上一切，大家分着吃了。

　　掌柜说要分着吃，边上的妖怪们纷纷起哄效仿，喊着谁家摊子上有果盘茶碗，正好把鹿精送给他们的果子切好了装盘，大家都可以过来一起尝尝。

　　很快有人手安排下去，清洗切果摆盘忙得不亦乐乎。

　　小妖怪们办事太积极，少年掌柜插不进手脚，无奈地笑笑，只能待在一边等着他们回来。

　　余光瞟到果摊后边一个角落，一只竹篮还孤零零地掉在地上，是藏在胡杨树的阴影里，被人漏掉了。

　　少年掌柜没有多想，转过去，要把竹篮捡回来。

　　走到竹篮掉落的空隙了，弯下腰，几根手指还没有够到竹编提手，背后奔来几声惊叫：

　　“燃香！小心——！！！”

　　叫声急切，响彻了后院，穿越过人流，传开到集市入口附近，沈欺和蔚止言所在的地方。

　　沈欺瞳孔一颤，等不及细想，集市上空盘旋来一堵黑影——一只足有几层楼高的黑狐，甩起尾巴抽飞过道两边的小妖，直冲着树下的少年掌柜张开了巨口！

　　——是那个黑狐女，去而复返了。

　　说这黑狐女，灰溜溜离开了集市，只待上楼回房。楼上到一半，怀里吓傻了的狐狸儿终于回神，两嘴一拉，号啕大哭起来。

　　黑狐女何曾见过如此受气的孩儿，想着狐狸儿遭受的那一剑，想着转手送出去的灵泉水，想着少年掌柜害她失去的脸面，越想越是忿恨，上下两排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声。

　　这口气，她一定要还回去。

　　黑狐女狞笑着，护好怀中的狐狸儿，从一扇窗子折回集市，变出了妖身。

　　比胡杨树还高的黑狐朝着客栈压下来，少年掌柜首当其冲。天上一张巨大狐面，巨口一裂，吐出满嘴的尖牙，对准那个没能转身做出任何防备的少年人，咬住了他的后颈！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破空之声骤响。

　　比声音还要更快，连声音也追不上的，是一只离弦的箭。

　　银光呼啸，箭似流星，挟着势不可挡的杀意，划破长空！

　　黑狐女吐出满嘴的尖牙，咬住了少年掌柜的后颈——黑狐女是这样以为，事情也理应是这样发生的。

　　然而却还没有做到，天上巨大的黑狐，栽倒下来了。

　　黑狐两只硕大的眼球乱转一圈，不可置信地向下看——

　　有一支箭，穿透了狐面的后脑勺，从后往前地，贯穿了狐面，自狐面的嘴巴里飞出。

　　黑狐还没有感觉到痛苦，妖身就已经被打散，跌落回一般狐狸大小的原形了。

　　直到变回原形的那一刻，黑狐也没有分辨出这一箭是从哪里而来。

　　区区的一箭，就把妖法大成的她打回了原形，这家客栈里面，是还有着这般恐怖的人物吗？

　　倒地的黑狐抽动几下，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强烈的畏惧给慑住。裹好了她的小儿，拼着最后一口气，化成一道黑烟，往客栈外面逃走了。

　　将将飞出客栈的范围，黑烟撞到了某种看不见的阻碍。

　　黑烟一心要逃，那道无形无影的力量阻止着她，她执意反抗，发力冲破了阻碍。

　　她成功了。

　　成功逃出了妖怪客栈，拦住她的阻碍也消失了

　　随同阻碍一起消失的，还有一道——打破了阻碍的那一道黑烟。

　　=

　　黑狐逃走，少年掌柜捡回竹篮，从树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燃香，你没受伤吧？！”

　　“那个黑狐女，太歹毒了！居然偷袭你！啊啊啊吓死我了！”

　　“还好没让它偷袭成，刚才是谁放的箭赶走了它呀，我怎么都没看到？”

　　“燃香燃香，黑狐女逃走了，我们要不要去追啊！”

　　小妖怪们一拥而上，呼啦啦的围住了少年掌柜，担心得你一言我一语。

　　“你们放心，我没受伤。”

　　“我猜到她可能还会回来，提防了的。刚才她一过来我就知道了，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而已，没事的，你们不用害怕。”

　　“不用追了，她已经变回原形，一时半会恢复不了，没法再跑回来做坏事了。”

　　被小妖怪们叫作“燃香”的少年掌柜，回答了这一个的问题，又去回答那一个，脸上一直挂着笑容，没有一点不耐烦。

　　小妖怪们这才放心。

　　燃香安抚好众人，说起集市还没到散场的时候，让他们各自回到各自的地方，别让这些风波搅坏了心情。等集市结束了，他还有件大事，怎么样给明天过来的家人举办晚宴接风洗尘，他还要请大家一起商量。

　　大家欣然答应，这会儿先散去，把眼前的集市继续开张起来。

　　小妖怪们各自去忙各自的买卖，燃香的身边空下来了，他像是早有打算似的，一个人朝着集市入口的方向疾步走去。

　　那附近有两位比肩而立的客人，燃香单看剪影就能知道，那两个人一定不是平常人。

　　其中那个白发碧衣的青年男子，手挽一张银弓，还不曾收起。击中黑狐的箭是谁射出来的，不言而喻了。

　　小妖怪们问燃香的问题，他一个个地回答了。只有一个，他跳了过去，没有说出答案。

　　谁放的那支箭，帮他赶走了黑狐，怎么集市上的大家都没有看到。燃香心里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没有办法回答。

　　燃香的感知，要比客栈里其他人都来得更敏锐一些。大家没看见的那支箭的来处，他能够看见。

　　但他还是没有办法回答那个问题。

　　因为放箭的那个人，他并不认识，说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客栈里面，居然还有他不认识的人吗。

　　燃香箭步如飞，停在了那两个陌生客人的身前，抬头一笑：“刚才那一箭是你们放的吧？谢谢啦，帮了我的大忙了。”

　　少年掌柜初次回到客栈时，沈欺侧对着客栈大门而坐，错过了一面；上个轮回，他们看着少年掌柜走进集市，临窗俯瞰，只远远地见到他的背影；得知太胥图存在轮回，蔚止言在客房里使出法术，照出客栈一楼循环的场景，捕捉到的也只是一个侧影轮廓。

　　因此，直到打上照面的这一次，沈欺才真正看清少年掌柜的样子。

　　唇红齿白的俊俏儿郎，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值青春年少。一双眼睛灵动有神，总是个无忧无虑模样。笑起来的时候，不只眼睛是笑，嘴角露出两个梨涡，更是讨喜。

　　他那把长剑收在背后，胸前戴了只金质长命锁，熠熠生光。

　　绚丽云霞落下光影，映在长命锁朝外那面，反出金红交加的颜色，形似真金炼火的耀眼。

　　沈欺让那眩目光泽晃了晃，过一会，才说：“举手之劳，不打紧。”

　　就在沈欺辨认少年掌柜面容的时候，燃香也在打量着他。

　　黑狐女有可能会回来，燃香事先有猜到过。当时背过身去捡竹篮，看似露出破绽，其实是他发现了黑狐女去而复返，悄悄地做好了防备。

　　就算他防备齐全，用剑打败黑狐女的话，也得花上一阵子才行。如果没有那支箭，集市不会这么快就恢复原样。

　　因为看见了那支箭，燃香才注意到集市上有这样两个青年男子。

　　也是在他注意到这两个人，走过来，仔细地打量过他们，才觉得更加奇怪。

　　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让人见了感觉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了，他怎么会现在才注意到呢？

　　燃香感到奇怪，转瞬，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那点奇怪的心念犹如泥牛入海，融化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只记得与人问候，报出自己身份：“还没有见过你们两位，是过来住店的客人吗？我是客栈掌柜，叫作燃香，之前一直在外面游历，今天刚回来，所以你们可能不认得我哦。”

　　沈欺：“是，我们也是刚到此处，正在店中投宿。”

　　燃香还不知道，他其实不需要介绍自己的身份。

　　他的身份，沈欺早就已经知道了。

　　“还是要谢谢你帮我的那一箭，”燃香变戏法一般，拿出两只纸袋子，“我没带什么东西出来，这个先送给你们，当做谢礼吧！”

　　又一次地，蔚止言看见了少年人的一眼，有那么一个时刻，竟有些摸不准。

　　燃香还热忱地望着他们，蔚止言抹去迟疑，回以浅笑，接过递给他那份谢礼。

　　沈欺没有去接，燃香索性直接塞到了他手上，笑着：“不用客气啦，都给你们了哦。”

　　不等对面的人推辞，燃香抽开手，就当他是答应了。

　　沈欺也只有接住那只纸袋，拿好了。

　　“对了。”

　　燃香盯着他们两个，面露探究：“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呀？很远的地方吗？”不然他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呢？

　　“嗯，”沈欺没有否认，“是很远的地方。”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有多远？你们又是怎么过来的呢？……啊，不行，我得先回去了。”

　　燃香才说了几句，仿佛哪里有一股无形的线拉住他，将他牵绊着，拉回了哪个地方。

　　他忘记了才问出口的问题，唯独只记得一件最重要的事：“明天我的家人要过来做客，我该去准备了，再见喽。”

　　太胥图的轮回，究其成因，和妖怪客栈的人脱不开关系。最可疑的，又是这一个少年掌柜。

　　必须找到少年掌柜，将他试探一番。沈欺和蔚止言，他们是这么想的。

　　如今终于是和少年掌柜见上了面，该从他身上找出些线索来，他却只是匆匆一现，不给人挽留的时机，转身就走掉了。

　　那种和三楼外面相同的，不能强行破坏的阻碍，突然地在前方出现，横亘在他们与燃香之间。

　　沈欺几步路就能走到的距离，只要燃香没想过要留下来，他们就无法过去。

　　燃香走得头也不回，心神已经被脑子里盘踞的那件事给占满了。集市就快要结束，他一心只想找大家商量晚宴的事情，走得越来越快。

　　走过了果摊，一只竹篮擦过他身侧。

　　是那只他被黑狐女“偷袭”时，正要捡起的竹篮。

　　燃香猛然停下脚步。

　　在他回神之前，他已经回头，面朝那两人，大声的，脱口而出：“明天晚上的宴会，你们要不要也过来参加？”

　　……是啊，那两个人帮他击退了黑狐女，明天的晚宴，他怎么样也该邀请他们才对啊。

　　他明明是想过邀请他们的，为什么刚才只顾着走掉，问也没有问了？

　　而且他……是不是还没有问对方的名字？介绍了自己，不该是接着询问对方的身份名字吗？

　　今天他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奇怪？

　　才这样想了一想，这些接连不断的念头如是昙花一现，不留痕迹地逝去了。

　　最终，他连觉得自己奇怪的这个想法也忘记了。他只知道，自己走着走着，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邀请那两个人参加晚宴。

　　说不出来为什么，他突然停下来；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他会想要邀请那边的两个人参加明天的晚宴。

　　他并不知道，太胥图里没有明天。

　　好在他的声音，终归还是传达了过去。

　　隔着一道阻碍，沈欺同那个少年人遥遥相望，答应了：“好。”

　　得到了肯定答复，燃香高兴地挥挥手，走远了。

　　他这下格外的开心，走到妖怪朋友们的小摊旁边了，还在开心地笑，引得妖怪们发问：“燃香，你怎么了啊，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也不知道。

　　燃香说不上来，稀里糊涂的，就不想了：“没怎么，就要天黑了，我们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有些遥远的地方，沈欺还站在原地，往集市另一头看了一会儿，看着燃香和那群小妖怪待在一起，说笑有加。

　　他心知，他们“今天”是不能再接近燃香了。

　　“等‘明天’吧。”

　　集市马上就要散场，燃香不愿意多做停留，回到了人群里，他们于是只能再等下一个轮回开始，也就是“明天”。

　　这一点：蔚止言同样意识到了：“好。”掂两下纸袋子，却是好奇，“掌柜送给我们的谢礼，会是什么呢？”

　　“打开看看就是。”

　　沈欺把纸袋打开来，一看，是一袋子的糖葫芦，颜色各异。

　　蔚止言如法炮制，看了看他那只里面，结果是一样，五花八门的一袋糖葫芦。

　　比起放在客栈桌子上的那些，这两袋糖葫芦看样子是精心挑选过，果实都更大更圆一些。除了山楂，还有其他鲜果做成的，橘子桃子青梅山莓，各种各样见所未见的糖葫芦，品类煞是繁多。

　　蔚止言大长了一番见识：“原来糖葫芦的式样也有这么多吗？”他还只见过山楂做的呢。

　　沈欺：“……日常大抵是没有这么多的。”

　　他们拿到的这些，估计又是少年掌柜亲自创作的吧。

　　说话时分，夕照渐沉。

　　这一个白天又要过去，该入夜了。

　　等到昼夜交替的时刻来临，和前一次相同，天地之间，时空遽然地凝滞。

　　万籁俱静，属于图中的万事万物，都归为静止。

　　恒长而短暂的一刹那，客栈里熙熙攘攘的众生相，当着他们的面，忽而消散。

　　然后天光大亮，没有入夜，只有白昼，绚烂云霞再度回到天上，照亮万物，照进了客栈。

　　“好啦，郎君慢走！”

　　梅花妖清脆嗓音响起，伴随这句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送别，客栈里走出一个身量高挑的客人。

　　穿着祭祀服饰的客人，手上拢着一圈一圈互相牵缠的连环，踏出了客栈大门，背影隐入风沙。

　　过后不多久，前一刻还在邀请沈欺他们参加晚宴的少年掌柜，御剑飞到客栈门口，一跃而下。

　　“小掌柜回来啦！”

　　“是啊小梅花，我回来啦。”

　　天上云霞灼灼盛放，如火如荼。

　　第三个重复的白昼到来了。

　　轮回重启，唯独两只装满了糖葫芦的纸袋，还留在他们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