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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一念之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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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们进来太胥图的这方境界,已经是这里的第三个白昼。
后院变得空空荡荡,随着轮回重启,集市上的人们又回到客栈里去,只有他们还留在空无一人的集市入口。
二人索性就径直从后门返回大堂,照旧在第一天他们坐过的那个空位置坐下。
对于他们是跨越一道后门,对于客栈里的其他人,则又是开始了往复回环的一天。
靠近客栈大门处,燃香和梅花妖说着话。和前两次相比,话里的内容一字不变。
没聊上多久,燃香果然又说出那句:
“不行,没时间了,回头再跟你说啊,我得先回房收拾了。明天爹娘他们就要过来看我了!还有我的……哎呀说不过来了,总之还有好多家人朋友都要过来呢!”
“行呀!那你先回去,等我们招待完客人就去给你帮忙!”
“好啊,等会儿再见。”
燃香捎上他拆出来的那包糖葫芦,急匆匆抄起长剑,抬脚直奔三楼。
才踏上几级楼梯,鬼使神差,脚下停了一停,扭头回望。
说不清楚停下来的理由,更不知道自己是想要看到些什么,但是把客栈一楼尽收眼底的这一下,他找见了两副陌生面孔。
一阵难言的冲动,驱使着他掉转了方向,走下楼梯。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直愣愣的,去到那两个陌生男子所在的桌子旁边。
“你们……”
来回打量着这桌的两个人,最后定在靠窗那个白发青年身上。燃香的心口快速跳了两下,居然紧张起来:“我好像没见过你们,你们……是刚来的客人吗?”
他是冲着白发青年发问的,那人瞧过来,燃香才看清楚,对方生得一双奇异的眼睛。
那两只眼瞳的颜色是碧绿的,像清亮泉水里浸着两颗翡翠……不,他见过的最名贵的翡翠,也没有这么光彩夺目的颜色。
燃香有一刹那,忍不住觉得那双眼睛很……漂亮。
被那双眼睛瞧上一眼,燃香心跳得更快了,连那个人正在将他凝视着、迟迟不曾回答他的问题都没有意识到。
还是旁边那个乌发白衣的公子开口,替人回答了:“是的,我二人是今日来此投宿的住客,听说客栈掌柜是位年少有为的剑侠,有几道剑招想请掌柜拨冗赐教。”
久找不见的少年掌柜送上门来,蔚止言连理由都不用再另行编造了,直接把他对蜻蜓精讲过的那个说辞重复一遍。
“是啊是啊,小掌柜,这两位公子是今天入住客栈的,没有错呢!”梅花妖闻讯而来,哗啦啦翻了翻账册,把她亲手写下的一行记录指给燃香看。
其实燃香一走,梅花妖本来是要继续回柜台后边忙碌的。可是一转眼,燃香又下楼来了,梅花妖随即望见燃香走过去的方向,多出来一桌客人。
……真是奇怪呀。
客栈里什么时候,进来了这两位新的客人?怎么她没有一点印象了呢。
梅花妖迷惑着,头一低,看见手边摊开的账册,今天这页写着一行工工整整的记录:沈公子,晏公子,住店一间,二楼厢房之某方某号。
……诶???
她今天什么时候招待过这两个客人,又是什么时候写下来的账目,为什么完全不记得了?
梅花妖百思不解,未几,她忘掉了这阵迷惑。
账册里都这么记录了,不会有错,反正沈公子和晏公子是她今天招待的,这样就行了。
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招待的,又不是多要紧的事情,不需要计较啦。
甩了甩头,梅花妖抄起账册,凑到燃香边上,把账目指给燃香看,证实了那位晏公子的说法。
燃香也好,梅花妖也好,客栈里的这些人,每一个都不记得上个轮回里的事。
这时听得蔚止言说想找掌柜请教剑招,燃香眼睛都亮了:“你们也对剑法感兴趣吗?”
“我就是客栈的掌柜,叫作燃香,之前一直在外面游历,今天刚回来。”
燃香还不知道他们早就知晓他的身份,重复地介绍了自己,末了摸摸鼻子:“年少有为说不上啦,我就是喜欢用剑,修炼了点剑法,以后想当一个剑仙来着。”
“你们呢?你们都是从哪里过来的啊?”
燃香把面前的两人望着,看看这个,又看那个:“看你们关系很亲近的样子,难道是兄弟两个结伴出来游历吗?”
要说是兄弟的话,长相其实却不像;要说是别的,这两个公子看起来不缺吃穿用度,却住在同一间房里,那是什么关系呢。
向着一对陌生客人,怎么会有止不住的问题冒出来,有数不完的揣测想问个究竟,燃香也说不好。
眼神也总是时不时地,往那个眼睛很漂亮的白发青年那儿飘,让一双碧绿眼眸逮了个正着。
那一眼看不出是怎么个意味,燃香倒是肉眼可见地更紧张了,手脚都快不晓得往哪里放了。
还好白衣公子适时应声了,变相地化解掉了他的尴尬。
“我们自外地远道而来,便不赘述了。至于我与这位沈公子的关系,并非小掌柜你说的兄弟亲缘,而是结缘已久的道……”
沈欺早有预料,桌子底下踩了蔚止言一脚。
“……道友。”蔚止言临时改口,被迫把已经到嘴边的“道侣”两个字吞下去一半。
貌似沮丧地望了沈欺一眼,被瞪了回来。
……哎,可惜了。
不能像前面在鲤镇和长生肆那两次一样,把他们两个是道侣的那套说法在燃香面前延续下去了。
蔚止言在那一厢情愿地难过着,燃香对桌子底下的事一无所知,不晓得自己错过了蔚止言潜心杜撰的一个凄美故事,只按捺不住地激动:“是吗?你们也是道修吗!”
客栈里有人也有妖怪,但是同为修道之人的,燃香这还是第一回遇见。
好不容易遇到了同道,燃香不免心情高涨。正打算和他们互相探讨道法,一道不能动摇的念想侵占了他的脑海。
在他毫无所觉的时候,眼睛深处一点光亮闪了闪,旋即,一段话已然说出了口:“……不对。”
“不行,我得先回去了。明天我的家人还要过来做客,我得回去准备了,不然他们会……他们会不高兴的,对,他们会不高兴的。”
话落,他面露焦急,乃至无暇顾及别人的反应,一刻不停地穿过大堂,跑上了楼梯,再也看不见影子了。
自始至终,沈欺还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三楼以外,那道阻碍又升了起来。
再之后,客栈里面不曾发生其他特别的变化。不用想,直到集市开始,他们是不能再见到燃香了。
只好回到二楼的客房。
蔚止言掩上门,有心思索。
……轮回又发生了变化。
前两天从来是和梅花妖说完话了就上楼的燃香,这天刚回到客栈,上楼上不到一半,掉转了回来。
不仅看到了他们,还主动地上前来搭话。
来到妖怪客栈的第一天,他们也是坐在同样一个位置。那天的燃香没能发现他们,“今天”却是不同了。
甚至他们坐在桌边,什么都还没有做,这一天的燃香就自发地改变了行为。
出现了这种的情况,原因……会是什么呢。
蔚止言笃信不疑,太胥图里面这场轮回,因果就系在燃香身上,不会有错了。
他们无法强行破坏的那道阻碍,几次出现的时间、位置,全都和燃香有关。
每逢日落过后,太胥图中轮回重启,而这里的人,一天之中的记忆,也全都随着轮回消失了。
他们所见到的燃香,一样是如此,不能保留前一天的记忆。
燃香的记忆消失了,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在记忆之外,是本能还是什么,他的神识里或许留下了一丝感触。
一丝连他自己也辨别不了的感触,雪泥鸿爪,遗留在神识深处,没有被抹杀在轮回里。
也许是因为这样,才有了燃香找过来的那一幕。
料想沈欺也能想到这个层面,蔚止言有意和他再推敲推敲,却见沈欺临窗而坐,遥望悬在天边的云彩,想着什么,半晌没见动过。
蔚止言喊了声:“疑是?”
“嗯。”
另一个人的气息渐近,沈欺也没有动,目光依旧投注在遥远天际。
那里铺陈着一片磅礴绚烂的颜色,难道是焚金以火,才能造就它那变幻无定的瑰丽色彩。
沈欺静静地看着,看得专注,宛如是要将每一缕云彩的走向,每一簇霞光的浓淡都描摹清楚。
“在这里等一等,可以吗。”
蔚止言有着轻微的一怔。
继而,望见漫天惊心动魄的色彩,映照在身边青年的眼中,将他浓密的白色睫毛也描上了一点颜色。
蔚止言就攥住了沈欺的手,嗓音温柔,笑也温柔:“好啊。”
不问缘由,只说:“当然可以了。”
那两扇白色的眼睫,因而轻轻地颤了颤。
被蔚止言攥住的那只手反握住他的,加深了力道,十指紧扣在一起。
沈欺坐在窗前久久不动,蔚止言也没有要动的意思,挨近了他靠坐着,肩膀相互地依靠。
一晃眼,白日将尽。
傍晚到来了,再等上一会儿,后院集市便要开张了。
后院灯火逐渐地亮起,见着此景,蔚止言忽地想起来一样东西。
“疑是,”拿出一只纸袋,是燃香送给他们的谢礼,“你说这个,是能吃的吗?”
沈欺把他那袋也抽出来,把袋子里色彩缤纷的各色糖葫芦再次瞧上一遍:“吃便吃了。”
拿到的时候他们不就分辨过了,燃香给的这些东西没有害处,只是普通的吃食。
蔚止言就转到纸袋背面,那里做了个小口子,从里面翻出支竹签,再在一堆果子里挑了个青梅的,尝了一尝。
沈欺:“怎么样,能吃么。”
怎么说呢。
蔚止言:“能是能,但是呢……”
又挑了一个,递给沈欺:“疑是,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沈欺委实不大想试,蔚止言递到他嘴边了,半推半就地吃了下去。
……果然。
燃香这个制作糖葫芦的手艺,依然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
放在客栈一楼桌上供人品尝的那些,听几个尝过的客人说,是可以酸倒牙的程度。燃香送给他们的这些,倒没有很酸。
不过呢,就像蔚止言只说到一半的那样。
能吃是能吃。
但是呢,是冰火两重天。
先是一口纯酸,再是一口纯甜,没有一点正常糖葫芦该有的酸甜交加。口味有多独特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味道。
沈欺敬谢不敏,蔚止言竟然还迅速地接受了,沈欺就把他的那一份转送了过去。
蔚止言不见客气,笑纳了。
楼下。
胡杨树下灯火阑珊,集市进行了一阵,燃香还没有出现,角落里突然掀起骚动。
鹿精的果摊被掀翻了,狐狸儿满地打滚,一个妇人叉着腰站在一边,猖狂地辱骂着鹿精。
——和前一次同样的混乱,再度上演了。
这回他们没有再下楼,也没有去到老虎精的摊位。按理说来,前面没有了先来的人,狐狸儿不需要等待,也不会因为等得不耐烦而离开、盯上了鹿精的果摊才对。
然而——老虎精售卖的那一架子草编,让他们给买走了,此时此刻,还收在蔚止言的乾坤器里。
狐狸儿之所以跑到老虎精那里,就是冲着草编去的。结果草编莫名其妙地卖光了,老虎精摸着多出来的灵玉,想不起是卖给了谁,说也说不清楚。
狐狸儿大吵大闹,老虎精也是个不好惹的,二话不说把它轰走了。
害怕老虎,狐狸儿不得已作罢,换了几家小摊去逛。最后逛饿了,瞥到鹿精摊子上一篮一篮的山果,停了下来。
于是相同的骚乱重演了。
黑狐女欺压鹿精,狐狸儿掀翻了果摊,母子两个扬长而去,无人敢拦。
直到一个人影从高处跃下,挡在了它们去路中央。
燃香持剑吓退了黑狐母子,然后带领小妖怪们帮鹿精把果摊重新支起来。
鹿精送出背篓里完好的果子,燃香不要,大家决定切开来分着吃,安排了人手四散开去。
燃香就待在一边,等着大家回来。余光瞟见一只被遗漏的竹篮,掉在树下的空隙里,转过去,要把竹篮捡回来。
——因为他们的存在,轮回改变了。而他们带来的某些变化,又成为了新的一部分轮回。
沈欺心头一跳,霍地站起身来。
乘愿弓拉满了弦,弦上架起一支灵箭,对准了燃香身后——那只去而复返的黑狐即将出现的地方。
只是这次,这支箭没能射出去。
燃香的应对比前一次更快,巨大的黑狐还没能完全显形,少年人霎时间举起了剑——他早就料到黑狐女不会善罢甘休,看似背过身去没有防备,傍身的剑其实从未离手。
剑气凌然,震住了狐面。持剑的手腕一转,剑锋过处绽开金红火焰,一朵一朵点燃在黑狐的四肢,直蔓延到狐面上。
剑下的黑狐发出凄厉尖嚎,抵抗不到太久,妖身被一剑贯穿。
黑狐被这一套剑法打回原形,才知她小看了少年掌柜。为时已晚,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裹好了她的小儿,化成一道黑烟逃走了。
将要逃出客栈,撞到了某种看不见的阻碍,无形之中阻止着她。
黑烟执意反抗,发力冲破了阻碍。
阻碍消失了。
成功逃出去的那刻,黑烟也随着消失的阻碍,一起归为了虚无。
集市上的小妖怪们看不到黑烟的去向,一拥而上围住了燃香。
“燃香,你没受伤吧?!”
“那个黑狐女,太歹毒了!居然偷袭你!啊啊啊吓死我了!”
“还好没让它偷袭成,燃香你的剑法太强了,是不是又从哪里学了几招!”
燃香耐心地回答过去:
“你们放心,我没受伤。”
“我猜到她可能还会回来,提防了的。刚才她一过来我就知道了,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而已,没事的,你们不用害怕。”
夸奖他剑法高强的这一个,燃香听了不禁得意:“那当然了,我的剑法是还不错吧,这套剑法可是我在……”
戛然一滞。
……他要说什么来着?
对,他是要告诉大家,他的这套剑法是在哪里学的。
可是……
他的剑法……到底是在哪里学到的呢?
一阵强烈的恍惚之感,很快消失了。燃香甩了甩脑袋,撇嘴道:“喂喂,不说这个啦,你们又不练剑的,说这个也没意思吧!”
……那也是。
小妖怪们对剑法确实没有多大的兴趣,忘掉了这茬,叽叽喳喳的,说起其他的话题。
燃香被大家簇拥着,和它们商量,明天他的家人就要过来,他打算把后院集市暂停一天,改成一个晚宴,给他的家人们接风洗尘。
小妖们纷纷响应,有说有笑,讨论起晚宴的布置。
傍晚就这样过去,到日落的时间了。
落日云彩铺满了穹顶,赤红璀璨。
霞光盛放着,色彩越来越深,越来越浓郁。
一缕夕光透过胡杨树叶,照落在燃香前方。
没有来由地,燃香心悸了一下,追随着那道光照,往回一望。
客栈二楼,有间客房的窗户打开了。
本来是有个人站在窗前,目睹少年人用剑击退了黑狐,那个人收起弓箭,身影隐入了房间。
窗户里只飘出了一绺白发,像一道风,涂成了霜雪颜色,因而有了形状。
那道风没能吹拂到燃香身边,太胥图中,时空猝然地停滞。
一阵绝然的寂静——下一个白昼,开始了。